第94章
谢华凌瞧着雪萝神色异样, 不由得出声询问:“怎么了?可是路上遇上难处,或是有人为难你了?”
雪萝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 刻意避开了谢华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 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岔开话题:“我没事儿, 小姐不必忧心。轻芸小姐可是在湢室?我进去伺候她更衣吧。”
眼下自然是赵轻芸的事情更为重要,谢华凌没有过多深究,颔了颔首。
待里面传来赵轻芸应答的首肯后,雪萝才提着木盒快步走入隔间。
赵轻芸不太习惯过于体贴入微的照顾,自己换上了月事带和干净的亵裤后, 提着有些大的裤子茫然无措地从屏风后出来,怯生生地瞧着雪萝。
雪萝眸光微闪, 笑了笑:“轻芸小姐不必担心, 我女红可好了。”
说着, 她就拿出了针线, 显然是打算当场改衣裳的尺寸。
过了两刻钟左右,雪萝才跟在赵轻芸的身后从湢室里出来,谢华凌打量着有些拘谨的赵轻芸, 笑了笑:“你穿这身衣裳很好看, 这料子格外称你呢。”
赵逢春也点点头, 表示赞同。
赵轻芸打量着两人真挚的表情, 紧张的心渐渐落了回来。
众人于是一同折返看台, 谢华凌没有再去往太子妃那处, 只带着赵逢春与赵轻芸姐妹, 安坐于赵家原本的席位上,她抬眸远眺, 将目光尽数投向下方开阔的马球场。
此刻赛事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
场上骏马驰骋,卷起漫天尘土。即便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依旧能隐约嗅到空气中浮沉的燥气。
谢华凌微微蹙眉,抬手执着团扇,扬起挡在面前,隔开扑面而来的尘土与风势。
方才离开时局势尚且胶着,不过片刻光景,场上形势已然大变,她一时竟有些看不明白往来攻防的章法。索性将视线从纷乱的人马厮杀中抽离,落向场边计数的旌旗。
这一眼望去,她心头顿时微顿。
属于赵绥一方的旌旗已然稳稳插下四面,按照赛事规矩,只需再胜一局、插上最后一面旗,便可彻底锁定胜局。
反观太子与付家郎君联手的队伍,仅仅只插了两面旌旗,胜负差距悬殊至极。
谢华凌眉心轻轻蹙起,如今这样的赛况,赵绥岂不是要光明正大地放水,付家郎君才能赢下比赛?
可她分明记得,初衷分明是要做得不着痕迹一些。
她正凝眸深思着时,忽然心底莫名一凛,浑身仿佛被一道沉沉视线牢牢锁住。
谢华凌心头微疑,顺着那道莫名的视线缓缓逡巡,扫过看台各处,可入目的所有人要么在自顾自地与友人谈话,要么都聚焦在赛场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没什么异常。
可谢华凌不觉得方才是自己的幻想,正暗自疑惑之际,身侧骤然响起赵逢春凄厉尖锐的惊呼声!
“四哥!”
谢华凌心头猛地一跳,视线猛地坠回马球场中。
方才还身姿飒飒、驰骋如风的赵绥,此刻竟骤然落马,重重摔落在草地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蜷在一起,单手抱住一条腿,形态格外狼狈。
谢华凌瞳孔一缩,心头沉了下来,她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怎么回事?!”
一旁的赵轻芸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双唇发抖,结结巴巴地哽咽出声:“是、是有人故意的……方才有人朝着哥哥的马蹄挥球杆,哥哥一时不慎,没躲过去,这才直接摔落下来。”
“更可恶的是,那人还骑着马,从四哥的腿上踏过去了!”
谢华凌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望向看台最中央的主位。
只见方才还从容闲谈的太子妃,此刻已然惊得骤然起身,花容失色,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赛场中央,太子利落翻身下马,大步飞奔至赵绥身侧,神色焦灼。一众侍从也纷纷快步簇拥上前,小心翼翼想要将人扶起,想带赵绥往偏殿去医治。
赵绥身边乌泱泱地汇集了一堆人,一片混乱中,原本垂首隐忍痛楚的赵绥,却忽然抬起头。
漫天喧嚣中,他穿透层层人群与遥遥距离,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浑身一僵,定定立在原地,心头纷乱翻涌。
与此同时,不少眼尖的宾客顺着赵绥的视线纷纷侧目,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尽数落在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抬手扬起团扇,遮住了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也挡住了旁人打量戏谑的目光。
赵绥遂收回了目光,他左手搭着一个侍卫,右手毫不客气地扶着太子,满头冷汗地站了起来。
太子半架着赵绥往偏殿走,步伐急促,语气里压着一团火气:“以你的本事,寻常冲撞哪里躲不开?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绥大半重量倚在太子肩头,右腿悬空不敢受力,脸色泛白,语调依旧是讨打:“殿下不去追究马球场上出手之人,反倒先来诘问我?”
太子脚步猛地一顿,脑中灵光一闪,品出些许端倪。
他眼底寒光乍现,正要低声追问,视线扫到身后紧随的一众侍卫,话到唇边又强行咽了回去。隐忍之下,他手肘暗暗一抬,重重撞在赵绥腰侧。
赵绥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脊背微微弓起,却依旧死死靠着太子。
太子冷笑一声,见状便知自己猜得不错,若当真是受了伤的,被这样一肘击,肯定会直接摔到地上去!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唤出他全名:“赵绥!你可想过风险?稍有差池,这条腿便要废掉,往后再也不能跨马征战,你当真赌得起?”
赵绥垂落眼帘,长睫掩去心绪:“若无十足把握,我不会贸然行事。”
太子被他这番笃定的话气得胸中发堵,险些再下一记肘击,终究顾及旁边侍卫的眼光,不得不硬生生按捺住怒意。
随行侍卫听着二人云里雾里地打哑谜,人人面上满是困惑,却个个垂首缄默,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一行人匆匆行至就近的偏殿,远远就看见廊下立着谢华凌。
太子一路紧绷的神色骤然舒展,添上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侧头看向赵绥:“筹谋再多也无用,眼下最难应付的人来了,好好想想如何同谢小姐解释。”
赵绥尚还没能领会其中深意,殿内等候的太医已经提着药箱快步迎上。
众人小心将赵绥扶至软榻躺下,太子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出门外,殿中只留下太子、谢华凌、赵绥与太医四人。
太医当即上前诊视,取来小剪,小心剪开赵绥沾染着尘土的裤管。
大片青紫淤伤赫然显露,赵绥的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乍一看,格外触目惊心。
谢华凌只淡淡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冷淡得仿佛事不关己。
赵绥斜倚在软榻上,目光牢牢黏在谢华凌身上,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可无论他如何注视,谢华凌始终默然伫立,压根不肯与他对视。
太子坐在一旁案几边,目光来回打量二人,唇角挂着戏谑的笑意,自顾斟上一杯清茶,悠哉悠哉做起了旁观者。
太医指尖轻轻按压淤伤周边的筋骨,眉头微蹙,不由得轻咦一声,抬头问道:“赵将军,下官这般按压,你可有痛感?”
赵绥正要答话,谢华凌清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裹挟着淡淡的讥诮:“有劳太医费心。瞧他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想必是一点也不疼。”
“鬼迷日眼”这个词儿一出,太子猝不及防,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当即低头剧烈咳嗽,又不敢放声大笑,只能死死憋住,肩膀不住抖动,憋得眼眶发红。
赵绥没好气地瞪了幸灾乐祸的太子一眼,再度望向谢华凌,语气带上几分委屈:“华凌,我的腿实实在在被奔马踏过。”
赵绥满眼委屈地望着谢华凌,试图博取一丝怜惜,可谢华凌脸上的神色半点松动都没有。
她眉眼清冷,语气平平淡淡:“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