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马球场上燥热的风裹挟着细碎尘土, 轻轻拂过肩头,谢华凌心绪纷乱不定,竟下意识地想再回偏殿看看赵绥。
正当她驻足迟疑之时, 一道身影缓步朝她走来。
是太子妃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
她走到谢华凌面前, 轻轻屈膝一礼:“谢小姐, 我家娘娘请您移步一叙。”
谢华凌眉梢轻轻一挑, 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她一时猜不透太子妃的用意。
那位太子妃看着温婉端方,实则句句藏锋,与她说话费心耗神。她心底下意识生出推脱之意,正要借着照料赵绥伤势的由头婉拒,那丫鬟已然再度开口, 补了一句:“娘娘吩咐,赵家两位小姐也一同过去便是, 娘娘有话想与诸位细说。”
赵逢春与赵轻芸闻言, 当即对视一眼, 眸中满是茫然与疑惑, 下意识齐齐转头,将征询的目光落在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稍作沉吟,短暂犹豫过后, 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今避无可避, 与其刻意推脱显得心虚刻意, 不如坦然上前见礼。
她轻轻颔首, 带着赵家两姐妹, 顺着回廊去往太子妃的坐席。
此刻主位之上, 不仅端坐太子妃, 太子亦坐在旁边,单手支着下颌, 慢悠悠品着清茶。
谢华凌带着两人上前,依足了规矩屈膝行礼,方才听见太子妃温婉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关切,听不出半点异样:“赵将军方才赛场受惊负伤,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并无大碍,多谢娘娘挂心。”谢华凌淡淡应声,“今日多亏殿下明察秋毫,为赵绥做主,才不至于让小人阴私得逞。”
太子妃浅浅点头:“伤势不严重就好,待回去了再叫太医好好看看,可别年纪轻轻地就落下病根了。”
“不知谢小姐打算带着赵将军先行回府,还是打算留在苑中,再玩玩?”
这话问得突兀,谢华凌一时拿捏不准太子妃的心思,眸光微滞,没有贸然应答。
见她沉默迟疑,太子妃便顺势笑着补道:“我方才又备了些新奇彩头,想着逢春、轻芸两位妹妹素来精通骑术,若是有兴致,待会儿也可上场一试,权当消遣玩乐。”
从前在关西城时,赵逢春与赵轻芸自然是见过太子妃的,太子妃知晓两人擅长骑射,这才故意示好。
谢华凌淡淡扫过身侧两个小姑娘:“轻芸今日身子不适,委实不便再上马奔波。至于逢春——”
话音未落,赵逢春便主动轻轻摇头,眼底没半分玩乐的兴致:“不必了嫂嫂。四哥尚且伤着,我心里记挂,实在没心思打球玩乐。”
之前那样说,也只是找个由头把赵轻芸从偏殿里拉出来,别打扰谢华凌与赵绥单独相处罢了。
她性格虽然胡闹了些,却也不是只顾自己。
姐妹二人齐齐婉拒,太子妃脸上温柔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
不过瞬息,她便重新敛好情绪,依旧温和浅笑,轻声道:“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玩乐,倒忘了眼下情形。也罢,你们且先退下歇息吧。”
三人依礼告退,转身缓步离开席位。
待她们的身影彻底走远、淡出视线,太子妃才终于按捺不住,侧头看向身侧始终默然饮茶的太子,唇瓣微动,轻声唤道:“殿下……”
太子眉目微蹙,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怎么了?”
太子妃咬住下唇,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将满腹疑虑尽数压下,轻轻摇了摇头,端正身姿,重新恢复了端庄沉静的模样,再不多言半句。
另一边,走出一段距离,马球场残留的尘土依旧随风漫扬,燥热又喧嚣,让人无端心生烦闷。
谢华凌不愿在此久留,索性转头,带着赵逢春与赵轻芸,一同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打算回去看看赵绥。
没走多远,身前便悠悠拦过来一道纤细人影。
是柳含绪。
她身姿窈窕,刻意扭着腰肢缓步走近,一双眼带着挑剔的审视,上上下下将谢华凌打量了一遍,却发现谢华凌穿得衣裳似乎没有变化过。
柳含绪的目光骤然一僵,眼底的诧异藏都藏不住,脱口而出:“你——”
谢华凌神色淡淡,压根懒得与她纠缠,脚下微转,便想径直绕路离开。
可柳含绪愣神片刻,很快压下心底的意外,反倒主动凑上前来,装作一副亲密热络的模样。她抬手刻意扶了扶鬓边摇曳的鎏金步摇,珠玉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这是方才马球赛胜出的彩头,好看吧?”柳含绪微微抬着下巴,眉眼间尽是得意,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按理说这颜色鲜亮,很衬你的肤色,原本是适合华凌你的气质,只可惜啊,你家郎君技不如人……”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谢华凌眸光微凉,顺势后退两步,果断拉开距离,目光淡淡扫过她满头华贵的配饰:“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这饰物落在你身上,反倒显得俗气累赘,一点也不好看。”
柳含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被怼得脸色发白,又气又恼,下意识抬着手便要上前拉扯谢华凌的衣袖。
身侧的雪萝眸光一凛,立刻上前半步护在谢华凌身前,动作间有意无意地撞了柳含绪一下。
柳含绪身形本就不稳,被这轻轻一撞,身子瞬间歪歪斜斜往后倒去,堪堪扑在身后丫鬟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又羞又怒,正要张口对着雪萝发难,一旁的赵轻芸却忽然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眼底满是错愕。
谢华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柳含绪隐隐察觉不对,忽然觉得身前好似有些凉,她慌忙低头看去,瞬间脸色煞白。不知何时,她的衣襟松散开来,领口微微敞开,内里的素色小衣若隐若现。
惊羞交加的尖叫声瞬间冲破喉咙,柳含绪慌忙转身死死扑在丫鬟肩头,让丫鬟替自己遮挡身形,双手慌乱地整理着衣襟。
方才那声尖叫太过刺耳,已经引得不远处游园的宾客纷纷侧目望来。
而柳含绪只带了两名贴身丫鬟,两人身形娇小,根本挡不住周身往来的视线。
场面愈发难堪,谢华凌微微迟疑,但还是带着雪萝上前两步,帮她挡住纷乱的视线。
可谁也没料到,柳含绪刚整理好衣物,稳住身形,转过身的第一件事,便是抬手直直朝着谢华凌扇来,眼底满是偏执的怨怒:“是你!一定是你故意算计我、陷害我!”
谢华凌眸色微冷,正要侧身避开,身侧的赵轻芸已然抢先一步出手。
她抬手攥住柳含绪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吧”一声清晰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柳含绪疼得浑身一颤,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脱口而出,眼眶瞬间通红。
赵轻芸松开手,转头看向谢华凌,语气带着几分乖巧的担忧:“嫂嫂,你没事吧?”
谢华凌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素来温柔怯懦的赵轻芸,竟还有这般利落果决的身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摇头:“我无事,多谢你及时护住我。”
赵轻芸闻言,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浅浅笑了笑,温顺地退回到她身侧。
柳含绪一只手狼狈地垂下来,手腕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错位的骨骼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她死死瞪着谢华凌,眼底蓄满恨意,牙关紧咬,正要厉声控诉,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怎么回事?”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只见太子与太子妃并肩缓步走来,显然是被方才接连不断的尖叫声吸引至此。
方才开口的正是太子妃,她目光一扫,瞬间落在柳含绪扭曲红肿的手腕上,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柳含绪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说理的人,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正要哭着开口。
没曾想,一旁的雪萝骤然屈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清亮:“求殿下、娘娘做主!柳小姐心思歹毒,蓄意陷害我家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倒打一耙,瞬间将柳含绪惊得愣在原地,脸上的委屈僵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就连谢华凌也微微侧目,略带讶异地看向跪地的雪萝。
雪萝抬眸,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般说着:“方才我奉小姐之命,去马车上取干净衣裙,返程途中被柳小姐拦下。她私下利诱我,拿出一百两银子,让我暗中在衣裙上动手脚,设法将衣料做松,让衣裙轻轻一扯便会脱落,存心想要让我家小姐当众出丑、颜面尽失!”
谢华凌眼底骤然一冷,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
难怪从碰面开始,柳含绪的目光就反复落在她的衣身上,频频试图伸手碰她。
而柳含绪自己的衣服散落了,第一反应便是认定是她暗中陷害,是因为她自己有着这样的心思,才会以己度人。
谢华凌明白过来,恐怕柳含绪误以为需要换衣的是她,所以急着买通下人动手,殊不知真正需要更衣的是身子不适的赵轻芸,而雪萝忠心耿耿,从无半分背叛的可能。
谢华凌心底掠过一丝无语,实在无法理解柳含绪究竟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太子妃听完始末,看向柳含绪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温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审视。
柳含绪脸色惨白如纸,慌忙摇头急切辩解,声音慌乱发颤:“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这个婢子胡乱污蔑我,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话音未落,雪萝已然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高高举过头顶,朗声举证:“殿下、娘娘明鉴!这是柳小姐预先给我的五十两银票,她亲口许诺,只要事情办成,便将剩余五十两尽数补齐!这便是铁证!”
太子眸光沉冷,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侍卫立刻上前,恭敬接过银票递至他手中。
太子垂眸翻看片刻,指尖摩挲着银票纹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柳含绪身上:“真是好手段。柳小姐亲自授意下人陷害谢小姐,你表弟又在马球场上暗下黑手,害得少明重伤离场。”
“孤倒是从未知晓,柳家和赵家竟有这般深仇大恨,值得你们一而再、再而三阴私作祟?”
谢华凌瞳孔微微一缩,她此前只当赛场上的暗算是赵绥故意的,而太子又已经惩处过了那个人,没想过去探查那人的身份。
万万没想到,那人居然会是柳含绪的表弟!
谢华凌怔忡一瞬,恍然感觉这事儿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她眉心蹙了蹙,隐隐察觉自己好似正处在一个棋盘之中,自己也只是上头的一颗棋子。
柳含绪仓皇失措,下意识睁着一双泪目看向太子妃:“娘娘,您说句话呀,分明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