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年轻二十岁的周生进门来,“许小姐,好久不见。”
庭韵叫阿欢去沏茶。
“周公子,有事吗?”
这地方迄今已接待周君一双儿女,虽然谈不上门庭若市,该来的人都来过。
“没事就不能来?”他打量一圈客厅,坐在沙发,神情是惫赖的。
她笑,“你我的立场,似乎不适合私下见面。”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到他的金屋。”永中闲闲说,呷一口红茶,“样子不坏,难怪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
也只有周公子有胆子当着当事人的面冷嘲热讽。相比之下,永华收敛得多。
“我想,周公子不单为满足好奇心而来。”
永中探身向前,“许小姐跟我父亲在一起那么多年,没想过婚姻?”
“我见识过婚姻的样子,似乎,并不适合我。”庭韵答,“周公子呢,还相信婚姻?”
“许小姐确实跟他以前的那些女人不太一样。”
她笑,给永中斟一盏茶,“你在想,我手段或许更高明,是吗?”
永中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更高明我不确定,起码比那位章小姐高明。初见你,确实不见有什么特别,后来你一手策划闹剧,给他制造逃走机会,果决机敏竟是没人能比得上的。挑来选去那么多年,想不到他最后留下你这块宝!”
一顶高帽子盖下来,必定有所求。他所求的,庭韵大概能猜到。
“周公子太高看我,章小姐即将入主周氏,我如何比?请说吧,周公子来我这,想要什么?”
永中呵呵笑,“要不要我做继承人,他还是犹疑的,需要许小姐在适当的时机帮我说话!”
“在妈港时,对继承家业,周公子还是推三阻四的,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自然是商人重利,我有家学渊源,利欲熏心是骨子里的。”
庭韵骇笑,“如此深刻的自我剖析!”
他抬头邪邪一笑说,目光锐利似刀,“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目标也一致,不是吗?”
庭韵一怔,随即轻轻笑,“令尊那里,我如果这么有话语权,他要娶的人想必是我。”
“那是不一样的,在你的位置说一句话,反而刚刚好。”
她笑,“周先生只你一个儿子,家业不传你,传谁?我不知所谓地乱说话,我算哪位?”
一句好话,不是不能说的。女人的枕头风,向来动人于无形。
但她的直觉说,周公子身上有种危险气息。
永中嘴角的肌肉抽动一下,“家父有你,有章小姐,以后或许还有其他女人。六十岁、七十岁再生几个儿子也可以。到时看哪个儿子最乖,家业便传给谁。历史上的君王,很多都爱小儿子。三家分晋,根源就是老国王想传家业给小儿子。”
“原来周公子爱读中国历史。”
“一般,我最爱赚钱,尤其爱不劳而获。”他眼神近乎狂热。
“就算现在生儿子,也还需二十年长成。”
“他等得及!”
她浅浅一笑,“那,我有什么好处?”
永中站起身,眼神是真挚的,“许小姐,你会得到我的尊敬。”
嚯,好一个尊重,价值千金。
当晚,周先生来寓所。
庭韵不等周先生垂询,已主动上报,“你家大公子来过。”
他来,目标太大。瓜田李下。
周先生讶一下,不知是不是在做戏。又或许,阿伟还没来得及报告。
前阵子,她在窗口眺望,看到周先生在跟阿伟说话,阿伟是瑟缩的,垂着头,像在聆讯。不知是不是受了责备。
“他来做什么?”语气是冷的。
这对父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执拗,有其父必有其子。
“说是感谢我,为着妈港的事。”
还是替他遮掩过去。
“他会是那么懂礼的孩子?”周君语气嘲弄,“恐怕是为了别的,故作姿态!跟他的母亲何其相像。”
周先生很少说前任是非,有时聊到这种话题,他多数时候报以微笑。那笑是暧昧而含混的,可以想见,里面有很多美妙时光。
现在,他提到前妻,态度很不愉快。
庭韵有点好奇,结发夫妻如何交恶,如何老死不相往来。但什么都没说。
近来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人来了去,事情起了又平息,都不太能在心里起波澜。那阵子周君宣布跟章小姐订婚,她还跟他闹了好一阵意气,几乎要决裂。
现在想来,已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事,记忆都开始模糊。
她像是缺一种精神气,被骟的牛马是这样,王小波的的书里说。
不说有不说的好处,大人物都话少,思想越深邃,话越少、越慢。因为只言片语都是经典。
他叹口气说,“算了,人都入土十多年,也不去说她。永中对你说什么,都不用理会。”
“他是太子爷,我算什么,怎能不理会?”
“那还不一定,我在考虑让老二来坐这个位子。”
周家二叔比周先生小十多岁,精明强干,一直是周氏一员虎将。
“兄终弟及,到儿孙辈就开始混乱。”她笑,“所以古代的老皇帝都爱把家产给儿子,比起儿子,你更爱弟弟?”
周先生皱眉,“这位子不是他想坐就能坐上的。老二经营多年,一直勤力又能干!把家业交给不成器的儿子身上,看他用几年时间败尽,我周某人还没有那么短视!”
庭韵呵呵笑,“你们父子真是矛盾,他不要家业,你千求万求地要给,他真想要了,你又不肯给。欲拒还迎,玩得一手好推拉!”
周先生哈哈笑着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要你,你肯不肯给?”
她一扭身逃开,咯咯笑起来。
“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家,太擅操控人心!”
周先生转身一扑,关节已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他脚踝扭到,一下子摔跌在地上。
“呀!”
庭韵赶忙去扶。
他摆手,索性盘膝坐在地毯上。
“老了,手脚不听使唤。年轻时连续工作48小时也不觉困倦,现在……呵,不服老是不行。”他叹息,表情沮丧。
这阵子难得见周先生脸上有笑容,他倦得很,肩膀有些垮,脸上老态都跑出来。
庭韵也坐到地上,轻轻挨进周先生怀里,抚摸他。
“可我比十年前更爱你。”
不是不做作的,较之周君之前的女明星朋友们,演技自是大大不如。
但她希望周先生开心。
周先生脸色忽然深沉,他说,“我这一生,钱已经赚得足够,子孙若不是太不肖,这笔家业几辈子也够用了。”
“那还愁困?”她轻抚他眉头纹路,她喜欢这个纹路,男人额头有这纹路,显得更坚忍、威严。
佳明就没有这纹路,他额头光洁,泛一种青春光泽。要再过二十年,岁月才开始给他描画。
“最近,时常觉得累,也恐惧如果自己倒下,偌大一个周氏后继乏人。”
再伟岸的人也有虚弱时,只有最受信赖的才有这荣幸听他诉苦。庭韵不知道,他跟章小姐在一起时,是否也诉苦。
“是,几万员工连带生计无着。”她说。
“员工无非是东家不做西家做。没有谁是谁的上帝,该对谁负责一生。”
这姿态是对的,有一点资产就对手下颐指气使是暴发户嘴脸。把员工当家人终究是套话,若无价值,分分钟可弃。
“老天若再给我十年青春时光,我情愿舍了这副身家。”
庭韵宽慰,“相信有更多人愿意用十年青春换你半副身家,或者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周先生笑,“我没有虚度自己的光阴。”
“当然。我们都没有。”
他扶着庭韵起身,坐到沙发上。
“这几日忽然想起永中小时,人人都说他像我,从长相到性格,像个十足十。”
“这十多年,我知道你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周先生温柔一笑,亲亲她脸颊。
庭韵说:“永中也同样爱他的父亲,你知道的,爱之深,责之切。”
周先生别转头,深深叹息。
过几日,周氏发布公告,宣称:董事会主席周国雄先生公务在身,因此不能出席2008年6月7日举行的股东大会,审核委员会及薪酬委员会主席、独立非执行董事周永中先生被选为2008年度股东大会主席。
敏感的小股东已嗅到:周氏接班人正式登台的气息。
几乎与此同时,永华被任命为周氏董事会执行董事,并获赠父亲名下5%的股份。
出乎意料的是,许庭韵、许家三妹也进入执行董事名单。
永华很激动,当天即约了庭韵喝茶。
“哥哥说,这次许小姐帮了很大忙。”
庭韵微微笑,“周先生本就属意大公子,我并没什么可以居功。”
“现在想,老爸要是选了许小姐做伴侣,倒是也不坏。”永华很捧场,“章小姐除去肚子争气,其他真不敢恭维,呵呵……”
“那已是难得。”庭韵呷一口红茶,面无波澜。
“老太太很高兴,直言要弄个家宴庆祝。到时,你一定早来,我有礼物送你!”永华说,她似乎已当庭韵是闺蜜,叽叽咕咕很是热情。
“好。”
“你听说没,那位的事?”永华忽然悄声,神秘一笑。
庭韵摇头。从永华的神情看,“那位”应指章小姐,而且,章小姐或许遇上倒霉事。
“那位快生产,许是荷尔蒙分泌异常,居然抛却好耐性,嚷着让老头跟她签婚书,还要求赶着生产前办婚礼!”永华眉飞色舞,不是不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