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结果可想而知。
庭韵心中殊无高兴成分,看永华开心,只跟着笑笑。
庭韵自小知道,于男性而言,结婚这种冲动最好由男性自发产生。
生儿育女,践行承诺,让伴侣欢欣,样样责任重大。
章小姐出一招错棋。
“若论耐心,我看你高她太多,不光是她,老头的那些女人都没有你这副好耐性。”永华像突然发现新大陆,注视庭韵,唏嘘。
庭韵一笑,“有要求的底气,或许是怀男胎。”
永华立刻悚然,表情僵住,“对,我怎么没想到!呵,女权运动了几世纪,老头那里仍是母以子贵。章某人诞下男婴,自是另一番光景。”
她冷冷笑,“即便大哥再忤逆,他也从未想过把家业交给我!”
庭韵劝慰:“你爸爸还是最宠爱你。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是不想你太辛苦。”
女性是不一样生物,生儿育女,已占据太多心力。
永华忽然提议,“走,我们一起去看老头,打探口风。”俨然跟庭韵同仇敌忾。
风风火火拎起包就要走。
她是少耐性,公主们都不耐烦等。王子的吻倒可以等一等。
37
她们乘车子去周先生办公室。
中途,庭韵去茶餐厅打包了几只虾饺和蟹黄包,又备了洗干净的蔬果。
周先生在饮食上并无奇趣爱好,惯吃的反而是粤式茶餐厅。
永华竖大拇指给她,“许小姐想得周到。”
华莱士守在周君办公室门口,看到二人一起出现,表情十分诧异。
“我们要见爸爸。”永华说。
“抱歉,周先生现在有客人。”华莱士表情略显尴尬,庭韵很快意会,章小姐或许在里面。
李逵李鬼不小心同时登台。
永华却是迫不及待,“好,我们等一会。”眼珠一转,补一句,“就在这里等好了,便当一会就凉。你去忙吧。”
华莱士看一眼便当盒,欲言又止,无可奈何退下。
房间里隐约透出女人的声音,耳熟。
永华蹲下身子,轻手轻脚开一条门缝,仰头笑嘻嘻看庭韵,“老头不会弄出些少儿不宜的声音吧?”
庭韵扶额,始觉永华像十六岁小女生。
听人壁角毕竟不是什么好习惯,她作势要走,被永华扯住裙摆。
“拜托,利益攸关,你不好奇?”她露出小女孩求肯的表情,秉持一副被父兄宠坏了的骄纵。
庭韵无奈,站在她旁边。
此刻,周先生办公室里的客人确是章小姐。
章小姐已快到生产日期,腹部高高隆起,似怀抱着一颗大西瓜。
“雄,朋友们背地里都笑我要未婚生子。我最近睡不好,身子沉得很,好辛苦。”
胎儿是最好人质。
周先生哼一声,身体前倾,目光深邃地看章小姐,“不知所谓的朋友,不去理会就好。”
“可是我也想尽快举行我们俩的婚礼啊,礼服改了又改,设计师那边已经不耐。”
“嘘——”他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着说,“我会送新礼服给你,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宝贝,你知道的,我爱你!”
“要等我们的孩子大到足够做花童?”章小姐明显是不满的。
“那多有趣!”周先生呵呵大笑起来。
章小姐语声忽然悲怆,“雄,你是否后悔答应娶我?爸爸从小非常疼爱我,我不能想象婴儿在没有父亲疼爱的前提下,孤零零来到这世间,多么凄惶……”
“当然不是,我爱你,爱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不止这个宝宝,我还想跟你生更多的孩子。”
男人最怕女人掉眼泪,手底下有几万名员工,动辄影响整个都会经济的周先生也不例外。
永华转头观察庭韵脸色,目光带点悲悯。
听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甜言蜜语,没有人不心碎吧。
或许,很久以前心碎过,现在这颗心拼起来重新使用。更冷硬些,也逐渐脱敏。
很好。
庭韵脸色尚好,她扯一扯唇角,把永华拉到一旁。
不一会,周先生办公室门启开。
两人忙闪身进旁边一间空办公室,直到听不到章小姐的脚步声,才退出来。
彼此对看着,长舒一口气,居然是会心一笑。
永华进门,问:“爸爸,你真要娶章小姐?”
周先生还没从女人的眼泪攻势中缓过劲,闷闷答:“十几年来脱却婚姻牢笼,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不小心又重蹈覆辙,也怪我,真是想不开!”
“那是没遇到你真心想结婚的人。”
“不过一纸婚书。”
永华大大慨叹,揶揄老父:“生意人都知道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合同重要,婚书关乎女人终身,岂能马虎?爸爸近来是返璞归真了?”
“你这话很不女权主义。”
“要我说,干脆哪个都不娶,我不想有后妈骑在头上。”
“嚯,你不欺负人家我已烧高香!”
父女俩笑闹几句,周先生才注意到庭韵站在门边。
“你们两位一起搞突然袭击?”他说,冲庭韵笑着招手。
几分钟前刚跟章小姐在同一地点温存,再见另一个情人似乎也不觉尴尬。
“跟永华小姐喝茶,想起你或许还没吃晚饭,就顺路过来一趟。”她微微笑,晃一晃手里打包袋,把里面饭菜一盒盒取出,放在茶几上。
周先生欣慰,“你们倒似闺中密友。”
他拿过食盒,打开吃起来。也不用筷子,手抓着吃,十分粗犷。
永华忽然想到此行目的,郑重问:“爸爸,我可是即将有一个弟弟?”
周先生看庭韵一眼,笑答:“还不知道,特意不让医生告知,留作惊喜。”
永华暂且松一口气,喃喃说,“是妹妹还好,要是弟弟,恐怕……爸爸全副爱心要移到他身上!”
又想起章小姐刚才这副架势,矫揉造作到让人作呕。
“这真是冤枉,都知道我疼女儿,溺爱到我们家的大小姐到现在没人敢娶。”
到底女儿是小棉袄,周先生跟女儿在一起整个人都绵软起来
永华得了意,又觉不是什么好话,头一扬。
“总之,我不喜欢章小姐,爸爸非要娶,许小姐更好些!”永华拉过庭韵一只手,表示亲昵。
庭韵只是笑。
周先生盯她一眼,似笑非笑,含义莫名。
或者,男人根本就是享受众星捧月。谁又不喜欢呢。
不一会,华莱士进来催促周先生参加会议,女客起身告辞。
*
周氏的家宴,庭韵还是缺席了。
前一晚,许太太拨电话给她:“他,快不行了,临死想见你们姐妹一面。”
她立刻知道许太太口中的“他”是谁。
生父的住所没有想象中那么糟,面积小一些,家具旧一些,大抵有个人住的样子。
他身边有个憔悴的中年女人。
“我姓蒋,常听他提起你们姐妹。”
屋子里有种混杂的药味,还有久病之人特别的体味。
闻之欲呕。
小妹缩在最后,从人缝里斜窥病榻上的男人,表情是惊恐的,像看一个垂死的怪物。
病榻上的人虽不能说怪物,但离怪物已不远。他很瘦,几乎只剩一副骨架,鼻子里插细细的氧气管,脸色很白很白。是那种有年头的铅白,白中泛一种灰败。
“他……生的什么病?”大姐声音是颤抖的。
对生父的记忆,大姐应是最清晰的,爸妈离婚时,她已快十岁。
蒋女士看一眼病榻,轻轻说,“肝癌,已经是晚期,医生能给的只有镇静剂和吗啡。”
榻上的人似察觉什么,缓缓睁开眼睛,费力偏转脖子看过来。
大姐拉着她们姐妹往前凑一凑。
大姐最先流下泪,“爸,你怎么……”
小妹更像是吓哭的,身子一直向后躲,如果不是被大姐拉着,她很可能已经逃掉。
三妹冷着一张脸,瞥一眼生父,又看蒋女士。
她说,“呵,你跟了这种人,图什么?”
蒋女士笑一笑,“或许你们父女想单独叙话,我先回避一下。”
她上前握一握生父的手,温柔说,“我很快就回来。”
生父的目光挨次落到四姐妹脸上,他声音很低,缓慢而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已经二十年不见,难得他记得。
仔细看,小妹的鼻子最像他,大姐有他的眼睛,三妹有他的嘴巴。庭韵长得最像许太太,说不出哪里像他,但两人若站在一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父女。
血缘,最无可否认。
空气中满是静默。
这不是典型亲人相认,生死离别的动情场景。
或许,大家都在找合适的措辞,绞尽脑汁。
“我们都过得很好。”庭韵轻轻说。
生父像是忽然欣慰,表情舒缓些,微微点头。
显然,时间已不够诉说多年的怨恨和委屈,何况,她们现在过得确实很好。
“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生父仰脸看天花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话里听不出感情,非悔恨,非喜悦,只平平淡淡一句。
蒋女士进来,把一剂吗啡注入吊瓶。
生父缓缓闭上眼睛。
“抱歉,你们父亲要休息了。他现在清醒的时间不多。”蒋女士说。
“辛苦你照料他。”
四姐妹告辞。内心深处,许庭韵舒了一口气。
已断掉的情感再接续,像修复脊椎神经一样困难。既然如此,就像对不幸的陌生人,施舍金钱,奉献爱心。
“处理后事的费用请让我们来出。”庭韵对蒋女士轻轻说。
蒋女士点点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