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报复(回忆部分结束)
正午又闷又热的太阳刚斜, 林宗嵛就跨立在正门口,双手背后直挺挺地站着,望向远方。葛秋婉瞧着比他轻松一点, 手中捧着小茶杯, 时不时悠闲地抿一口凉茶,站在离他身边。
林宗嵛问:“怎么还不到?”
葛秋婉白他:“着什么急啊,小缚都说了中午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
“一把年纪了,立到大门口跟块石头似的成何体统,回去歇着吧。”
林宗嵛点点头。
云山别墅到底位置远离市区, 破土动工时在划定的区域内建了一所配套的幼儿园跟小学,初中就要跑去较远的地方上,到了高中, 为了内卷更优质的教育,只有把子女送到市中心的top名校中去。
林疏娇生惯养久了,不怎么愿意住校, 初中是司机车接车送,后面学业繁重, 经不起路上消耗太多时间, 这才勉为其难住了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两人间。而沈缚则是初中就被家里人接回了主宅上学, 每逢周六日跟假期才会回云山别墅,甚至连陪他一同居住的,房子的女主人, 他的妈妈都搬走了,他还是坚持回来。
这种情况持续到林疏住校之后。
到了气温骤降, 阴云遮蔽,烈风猛吹的时候,夫妻俩翘首以盼的人才姗姗来迟, 先进门的是沈缚,他们的儿子跟在后面,身影被遮住大半,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是牵着手的,只是林疏宽松的袖口吞掉了他的整条手臂,又被沈缚手里拎的东西挡住了,这才看的不分明。
沈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将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上,温声道:“知道叔叔阿姨都爱茶,这次上门比较仓促,来不及准备特别的,就拿了托朋友寻得的老枞水仙,这点心意权当给您添个茶余的小趣味。”
说完,林宗嵛的视线才从他们仍然交握的双手上移开,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冰雪消融:“你还带礼物来,倒显得生分了。”
“就是,小缚都要是咱们半个亲儿子了,”葛秋婉接过礼物让佣人拿下去,掩口笑道,“别在外面傻站着了,快进去坐。”
“乖宝,这两天在你沈缚哥哥哪儿玩得开心吗,”葛秋婉看向林疏,调侃道,“看你这小脸总算长了点肉,没少吃好吃的吧?”
林疏冲他妈使劲笑了笑,脸颊两侧挤出两个小巧的梨涡:“没怎么玩,吃得还行。”
“诶呀,我还以为你们都转遍了,玩够了才回来的。”
葛秋婉活跃地找着话题,拿出方才的林父开涮:“你们到的晚了一步,我看天要下雨就赶紧把老林叫回屋了,不然他就跟个雕塑似的立在门口!”
林宗嵛皱眉道:“我就站了一会儿。”
“是——你一点也不紧张。”葛秋婉揶揄地拖长尾音。
一家人边说边笑,漫步着经过玻璃封顶的小径,阳光透过菱形玻璃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拐了几拐穿过紫藤花架,才进了挑高六米的敞亮客厅。林宗嵛极为重视这次家宴,刚得到林疏回家的时间便立刻预订了米其林三星宴会团队,为了摆下二十四道主菜和配套酒水,特意将意大利进口的圆形餐台换成八米长的黑胡桃木餐桌,桌面上新添的鎏金转盘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沈缚快走几步到林宗嵛身侧,低声说了些什么,林宗嵛目光一凝,而后示意妻子留步,带着林疏先吃,他们要借一步说话。
两个男人攀谈着去了书房,母子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独处时间,早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葛秋婉就敏锐地察觉出孩子的情绪不对,换作往常,这么痛痛快快地玩一个星期,林疏可能是飞着进门的,哪怕不痛快也绝不会如此寡言。
女人以为他是不开心,想找个话头调动气氛:“这下舍得撒开手了?你俩就当着我们的面十指相扣,羞不羞!”
林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般甩了甩手,用力搓揉着掌心,把那一块好皮搓成了深红,解释道:“一手汗。”
“嘶,给你拿湿巾擦不就行了,再搓就破皮了。”葛秋婉急忙拽住他。
“怎么回事,林疏,一肚子气,沈缚惹你了?”
林疏转着眼睛想了想:“嗯……我听朋友说,订婚的请帖已经在发了,这件事他没有跟我商量。”
葛秋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事是他跟我们俩谈的,说是想尽快定下来,起码先广而告之,以免日久天长,有别有用心的人动歪心思。”
葛秋婉回忆道:“唔,反正说了一大堆吧,方方面面考虑得很周全,不过,虽然没几年了就该毕业了,但你现在毕竟还是个学生,你那些同学又家境差不多,一个人知道了差不多全校就知道了。我跟你爸考虑了半天,觉得铺天盖地的宣扬太高调,可以先小范围透透底,让有能力使阴招的人知道。”
林疏怔了怔:“所以……他同意了吗?”
“当然了,为你好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的,比你大三岁就要额外负担起那三年的责任吧。”葛秋婉奇道。
好像是终于满意了,女人眼瞅着儿子秾丽的五官再度鲜活起来,方才静默的无精打采好像是幻觉。
凭借着母亲的本能,母子连心,葛秋婉忽地眉头一皱,似有所感道:“……没别的事了吧。”
“没有。”林疏摇摇头,刘海散落,有点扎眼睛。
葛秋婉替他撩了撩碎发:“好像头发忘记剪了——”
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宗嵛负着手,还是上去时的表情,浓黑的眉毛微拧着,额头上的川字纹愈发深刻。沈缚垂着手跟在准岳父身后,神色难辨,看不出他们方才交谈了些什么。
林疏直接问:“你们去说什么了?”
林宗嵛刚准备开口,沈缚抢先道:“还是我们结婚的事。”
“嗯,先来吃饭吧,边吃边说。”
林家很少在饭局刚开时密切交谈,很重视仪式感,等开了几瓶酒,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动了筷子夹了菜,才听林宗嵛低沉道:“既然,你和林疏两情相悦,我们两家的联姻已成定局,那么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林疏顺从地跟着碰了杯,转了转酒盏却并没有喝下去。
“你们两个年轻人结婚是小,但在你们组建小家背后的,是两个大家庭,”林宗嵛接着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往后这日子过起来才没有矛盾。”
这些场面话半是告诫,半是陈述,林疏挺直脊背,瞥向坐在他身侧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沈缚比他听得还要认真,轻抿着嘴角微微点头。忽地,仿佛感应到林疏在偷瞄他一般,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林疏飞快地躲开。
“我……咳咳!”林宗嵛清了清嗓子,示意心不在焉的儿子注意听,“你还没出社会,小缚也还没大学毕业,离接管家里的事还早,本来我是没打算跟你们说这些的,但刚刚小缚主动跟我提了一嘴。”
“———订婚之前,小缚划给小疏他手中华跃集团5%的股份,作为聘礼。”
林宗嵛顿了顿,道:“当然,作为回礼,林家也会给予相同的股份回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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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到很晚,宾主尽欢,林宗嵛难得喝到神志模糊,就连滴酒不沾的葛秋婉都小酌了半瓶啤的,林疏还是喝他的饮料,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张桌子上坐的人全是他的“长辈”,他这个一喝酒就歇菜的小菜鸡只有乖乖选雪碧还是可乐的份。
最后自然是要留宿,林宗嵛许久没摄入这么多酒精,胃有点不太舒服,葛秋婉放心不下的陪着他上床休息。餐厅只剩下一对准新人,几乎是沉默了一整个饭局的林疏站起来,拍了拍沈缚的肩,让他跟着他进了盥洗室。
“关门。”林疏站在灯光下,冷冷道。
沈缚依言照做。
“过来,”林疏勾勾手指,长长地吐了口气,“把脸伸过来,我要扇你。”
沈缚头一次展现出犹豫,委婉地提醒他:“等爸妈都睡了,我去你房间,你扇个够。”
“没有那种美事。”林疏嘲讽道,“你自己想办法别被发现吧。”
葛秋婉安顿好丈夫后,出来就看见自家儿子正孤零零地坐在桌前喝东西,保姆给他熬了壶枸杞补气汤,满屋子都是枸杞碾碎后的散发出淡淡的清甜味。
好看的东西总是会引得旁人驻足欣赏,林疏结合了父母双亲的所有优点,外加自身的基因彩票,又白又瘦,个头在同龄男生中只能算中规中矩,但胜在比例逆天,就算跟比他高十公分的男生站在一起,所有人的眼中都只能看见那双包裹在裤管下的,又直又细的腿。葛秋婉非常满意自家崽崽的小脸蛋,远远地倚着墙望过去,心满意足地看够了才道:
“那孩子人呢?”
“不知道。”
林疏咕嘟咕嘟地喝着汤,头也不抬。
葛秋婉恐吓道:“你们俩今晚给我各睡各的啊。”
林疏:“……”
问完这句,葛秋婉就跟想起来什么似的,眉头一皱,凑到林疏耳边问:“你们两个在外面单独待了那么久……嗯……”
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顿感家庭教育中性教育的缺失有多么可怕,葛秋婉被酒精浸泡过的神经反应比较迟钝,导致她努力思索了一番,才想到,可能他冰清玉洁甜美可爱纯洁无暇懵懵懂懂未经人事的儿子,被人拉上床从前到后被吃了个遍都反应不过来被做了什么。
林疏满头雾水,以为他妈看出了些端倪,紧张起来:“什么?”
“呃……”
葛秋婉眯了眯眼,温文尔雅道:“结婚之前,你不能不穿衣服跟男人睡觉。”
林疏:“………………”
“好的妈,你快睡吧,感觉你要晕倒了。”林疏面无表情。
葛秋婉踏着凌波微步被佣人扶着上楼了。
沈缚挨了他两巴掌,在脸上的巴掌印消失之前都不会贸然出现。
夜晚还有很长,林疏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整理思绪,重见天日后他逐渐掌握沈缚策划的一切:先是布局将他囚禁,再软硬兼施迫使他同意婚约。接着,通过一系列手段斩断他的退路,让所有人都知道,让两家的公司产生利益上的牵扯,使他要考虑的东西越来越多,要顾及的人也越发亲密,最后不得不放弃所有反抗的可能。
沈家这种大公司跟林宗嵛白手起家的产物不是一个量级,美其名曰股份互换,谁也不欠谁,实际上还是沈缚对林家的一种单方面的馈赠,或者说,保证金,假如因为他的原因导致两家人的关系破裂,林宗嵛完全可以用这5%的股份报复回去。
除此之外,沈缚主动赠与股份,也暗示了未来会让资源向林家倾斜。从此是一家人,一句场面话,沈缚想让它变成真的。
从小照顾着自家儿子长大,早早地便上门提亲,聘礼诚意满满,态度谦卑认真,最重要的是儿子也跟人家“两情相悦”,站在父母的视角,倘若不说他被强制的经过,林疏甚至想不到其他可以拒绝这桩婚姻的点。
……唯有让沈缚,不,沈家主动拒绝……
不但要对方主动拒绝,造成的一切损失还要由沈家承担。
什么样的事才能使纵横商界的沈家自损颜面,不得不低头呢,假如找不到这么大的外力,那么是否可以从内部攻克?
内部……
大脑飞速运转,林疏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在构思之中,时钟一圈圈走过,直到指尖传来刺痛的麻痒,林疏才回过神——他不知不觉啃上了指甲,已经将一小块肉磨破了。
但他的计划已经成形。
台灯的光圈调到最暗,林疏奋笔疾书着,一夜未眠。
-
每天做重复的事,光阴就会在无知无觉中悄然溜走,林疏自由自在的闲适生活又回来了,无比荒诞的暑假竟然一眨眼就过了大半。
订婚的消息在两家人的协商一致下,停滞在了极少数人存在的小圈子里,知情人大多是年过不惑,甚至头发花白的顶贵,城府深沉,教养极佳,虽暗自嘀咕传播中断的蹊跷,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此事“不可言说”,纷纷闭紧了嘴。有些已经告诉妻儿的,也纷纷下达封口令。
得知林疏终于“度蜜月”回归了,兄弟群简直炸了锅,龙奇邃一天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消息不要钱似的刷屏,拼命打探订婚消息虚实:
龙子爱抽烟:出来聚。
龙子爱抽烟:出来聚。
龙子爱抽烟:出来聚。
………
龙子爱抽烟:出来聚。
木木:最近有点忙。
龙子爱抽烟:?认真的吗林疏同学,这个假期咱们还一面没见呢?
龙子爱抽烟:不是,你找的老公对你做啥了,你的大脑结构已经变异了你知道吗。
龙子爱抽烟:崩溃.jpg 大哭.jpg
龙子爱抽烟:你别告诉我,你老公不让你跟别的男人说话。
龙子爱抽烟:说吧,什么时候把兄弟们单删了,我通知下去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木木:我订婚的事,在学校没有传开吧。
龙子爱抽烟:没有啊,就那几个老造谣你的好事哥一直在狗叫,建了一堆帖子和群,不过好像被教学处制裁了,好久没见到他们人了,现在大家的普遍倾向于是他们传出来的谣言。毕竟高中就跟人订婚了,还是跟男人,这事放在你身上太猎奇,本来就没人信。
木木:好的,谢谢你,奇邃。
木木:快要高考了,我想好好学习了,可能都没有什么时间出去玩了,开学后我们学校见吧。
龙奇邃:………
龙奇邃:????
林疏确实在忙,他在忙着写一封信,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将他跟沈缚一同度过的十八年写了下来,包括最开始的美好时光,他对沈缚不正常控制欲的反感,到最终的爆发,破裂。
这封信在脑海中浮现时只是零星的只言片语,可真的到了落笔之时,林疏才惊觉这项工程的艰巨,他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时停时续,极力想做到客观公正,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叙述,不想让阅读者感受到撰写人过于浓烈的主观感受,从而影响阅读者的判断。
但写在纸上却是满满当当的个人感情,很多文字旁都有笔尖重重戳下留下的黑点,还有断笔时所用力气太大而导致的划痕。
构思信的内容耗费了两天,而把这封信写完,则用了大半个月,废弃的纸团扔满了纸篓,林疏怕爸妈发现,买了打火机偷偷抱到浴室里去烧,被烟熏火燎的浓烟熏得眼泪直流,等只剩下灰烬了,再倒进马桶中冲掉,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要把这份信交给一个人——沈老爷子。
这位曾经翻云覆雨,审时度势,以一己之力为子孙后辈建立起如此庞大商业帝国的人,也抵不过时间的腐朽,变得垂垂老矣,林疏还没有来到世界上的时候,就正式在媒体上宣布隐退,将手中的权柄通通移交给他的后代。有传言说他仍是家族的无冕之王,为防止人走茶凉,牢牢掌握着大量股份与人脉,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沈家未来的走向。
这属于豪门隐秘的范畴,林疏对此并无兴趣,听过就忘,还是沈缚帮他想起来的。
“你见过我的爷爷么,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订婚之前,他想见见你,我们一起去吧。”
还是不要一起去了,林疏一张张整理着他所写的内容,将它们塞入信封中保存,目光冰冷。
他要先去一步了。
如何见到沈老爷子,这是林疏整个计划中最为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部分。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富二代,林疏在他的同龄人中很有名,林疏的爹妈在他们的圈子里也很有名,但对于那种开山鼻祖级别的人物来说,他有可能会认识林宗嵛葛秋婉,但绝不会认识他们的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林疏不能寻求父母的帮助,而要检举的人是沈家寄予厚望的唯一继承人,他也不能鲁莽地去找某个沈家人,至于身边的狐朋狗友更是靠不上。
至于用来社交的宴会,目前放眼全国能请得动这位老人出山的,也就是他本人五年后的寿宴了,等到那时候再去,恐怕他孩子都生了一地了。
能想到的可以让他垂直接触到人的方法,仅剩下效率最低的,也是希望最渺茫的那种——打探老爷子常住哪里,有没有什么爱好,习惯性出现的场所有哪些,然后等。真正实行起来,可能还不如等老爷子过大寿。
林疏一边物色着跟老爷子话语权相当的人,一边坚持不懈地用仅有的手段去搜罗信息,在这件事上又浪费了他一个月的时间,正当事情彻底陷入沼泽的深渊,趋近于停滞不前时,林疏从父亲那里得到了雪上加霜的消息:
他们已经做好了股份转换前的所有准备,再过两天就要正式交换了。
林宗嵛在餐桌上多吃了两碗饭,点了点恍惚的儿子:“我跟小缚的意思差不多,他想把这笔股份直接转让给你。”
“……我?”
林宗嵛颔首:“是,单独给你开账户多费了点时间,今天晚上才勉强交割清,明天就能去签合同了。”
葛秋婉抚掌而笑:“诶呀,这小子不错不错,很上道嘛。”
林疏:“……”
他上一次跟沈缚说话,还是在数月前沈缚要离开的那天,父母好心专程站在后边,留给他们单独送别的空间,爹妈的目光如芒在背,沈缚垂眸盯着他半晌,才道:“我走了。”
“………”强压住想一巴掌抽上去的欲望,林疏咬了咬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
沈缚没听到一样,还不走。
林疏又多挤了几个字:“再、见。”
就是这样。
这份文件一旦签署,捆在林疏身上的束缚便再增加一层,林宗嵛这番话无异于将秋后问斩改为了立即执行,林疏努力想保持淡定,不自乱阵脚,可还是忍不住捂着脸崩溃了一小会儿。
也只有一小会儿,因为转机随后就到了,正是被这份转让书带来的。
他收到了沈老爷子单独约见的邀请。
就跟影视剧中的情节一样,突然出现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轿车,下来一名西装革履的墨镜男将他拦下,礼貌客气地说出“沈老先生想见您”的原因,等林疏同意后抬手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一路被拉到城郊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四合院,青砖黛瓦间透着岁月沉淀的威严。穿过雕花影壁,院中假山流水环绕着几株百年银杏,金黄的落叶铺满石阶。
一位头发花白、长寿眉垂至颧骨的老人正在紫藤架下沏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来时,林疏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见到了谁。
这、这么容易?这么突然?
面面相觑,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从上到下地打量,林疏舔了舔唇,打招呼道:“您好……”
一下子见到在商界叱咤半个世纪的大佬,他紧绷着脸没有露怯已经是很非同一般的胆量了。
沈老爷子名为沈振,他点点头,撑着拐杖站起,出乎意料地冲林疏和蔼一笑,周身杀伐果断的血腥气为之一收,与任何一名普通的老人无异。
“你就是小疏。”
沈老爷子走过来,竟然亲自引着林疏就坐:“孩子,别紧张,只是我这个不问世事的老头,想见见孙子的媳妇罢了。”
“原本那臭小子说的好好的,过两天就让我见,结果从此没信儿了。”
沈老爷子嘟囔着抱怨了几句,爽朗道:“正巧啊,沈缚想把他妈留给他的股份都给你,要经过我的手,咱们俩正好见一面。”
林疏一愣,他只知道沈缚的母亲很早便去世了,却不知道她还留了股份给沈缚。也难怪沈缚还没接管公司手里就有这么多可操纵的股票。
踌躇着说出口的话卡在嗓子里:“啊……”
“挺好的,不靠家里娶媳妇的行为我很满意,”沈老爷子敲了敲桌面,立刻有人出现给他们沏茶,“但是家里肯定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这样,该拟合同了,我作主再添5%凑个整,图个圆满嘛!”
林疏一愣,呼吸起伏间,位于里层衣服内侧的信封尖角一下下扎在他的肋骨上,他沉默着将信取出,然后递上。
“我也一直很想见您,想寻求您的帮助,”林疏挺直脊背,下巴微扬,不卑不亢道,“这封信的内容详细记述了沈缚用尽手段,囚禁胁迫我同意订婚,又迫使我欺骗父母的前因后果。”
“我早有耳闻,您素来治下极严,家风正清,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我被威胁不能向父母求助,其他人帮不了我,所以只好将您视作救命稻草……”
按计划,他应该挤出一点眼泪,林疏闭了闭眼,调动情绪,却发现心里除了麻木的冰冷外什么都没有。
沈老爷子接过信,打开,当着他的面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神色像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眼神如炬,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上气来,立在一旁的佣人眼观鼻口关心,唯有林疏一个人直视着动了气的老人。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沈老爷子动了,将信纸重重撂下,长叹一声,仿佛身体里的精气都随着这口气出去了一般,整个人无形之中沧桑了下来。
“好孩子,”沈老爷子掐着眉心,张了张嘴,“你受苦了。”
“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给你父母一个交代的。”
被黑衣保镖原封不动送回车上时,林疏明显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好像他刚完成了什么绝对不可能的壮举,顺利地从鬼门关走了出来。
直到车辆启动,缓缓将山灵水秀的四合院甩在身后,林疏才扯断了他一直以来高度紧绷的神经,软了身子靠在窗边。他不是没想过沈老爷子会打破自己一贯坚持的原则,包庇他亲孙子的可能,退一万步来说,如果这件事真的没有下文了,林疏也还能接着拿出planB、planC,无非就是效果没有沈老爷子直接发话来的好,也可能会使林家受到影响而已。
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落下,仅仅过了不到半周,沈老爷子便以同样的方式再度约见了林疏。
老人言简意赅道:“你走后,我立刻把他从南城召回来,把你写的信给他看了。”
“真是……供认不讳啊。”似是觉得用这样的词很可笑,老人颓唐地扯了扯嘴角。
林疏捧起茶盏喝了口:“我没有骗人。”
“您是怎么处理的?”
老人也跟着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口饮了大半,而后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家法处置。”
原本一开始是到不了上家法的地步,沈缚风尘仆仆地回到本家,就被爷爷勒令跪在祠堂冰凉坚硬的水泥地板上等,一句疑问都没有,沈缚顺从地照做,跪也是一种惩罚,他做得很标准,双膝受力,腹背绷直,头正肩挺,一般人坚持把个小时就得不受控制地瘫倒,而沈缚这一跪就是一整天。
眼看再跪下去膝盖骨就要废了,沈老爷子才出现,将林疏的信扔在孙子脸上:“看完了给我一个解释。”
沈缚看完了,指尖在末尾飞扬的“林疏”二字上停留片刻,而后道:“都是真的。”
震怒的老人直接扬起手中沉重的实木拐杖,狠狠砸在孙子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恐怕脊柱都有砸坏的风险,沈缚闷哼一声,早已麻痹的双腿使不上力,身体径直倒下,重重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沈缚用手抹掉,眉毛都没皱一下,还想去扶气得粗喘的老爷子,奈何连移动都做不到。
沈老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引以为傲的继承人,失望到了极点一般摇着头:“从小,你就比别的孩子成熟稳重,心思缜密,从来三思而行,未曾鲁莽过一次,为什么要做这种腌臜事?”
“你说过,得不到的,咳,那就去抢。”沈缚忽地面露痛苦之色,掩住嘴,手心满是呛咳出的血沫。
守在门外的侍从见状悚然一惊,下意识要去叫人,又生生停在原地,慌里慌张地征求老人的意见。
老人重重用拐杖敲在地面,怒声呵斥道:“蠢货!!物可以强求,人难道也可以吗!!你立刻给我滚去林家道歉,婚约作废!”
“不,”沈缚又吐出一口来不及咽下的血,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几分自嘲,坚定道,“不能作废,我不会同意。”
……
听到这里,林疏打了个哆嗦,追问道:“——那最后——”
“三十鞭。”沈老爷子阖眼,“没松口直接晕了,拉去抢救,救活了就关在祠堂里了。”
林疏:“……”
这个“鞭”总归不是用树枝抽的,沈缚的体格如何他再了解不过,能让他重伤昏迷的刑法,落到林疏身上能让他直接咽气。饶是对沈老爷子的狠辣作风做过功课,林疏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该说什么,沉寂了半刻钟,林疏问:“人……活着吧?”
“活着,我下的命令是他什么时候愿意上门道歉,解除婚约,什么时候放他出来。他不愿意就一直在禁闭室里面吧。”
沈老爷子如讽如嘲道:“我早年有过五六个孩子,跟我最亲能力最强的那几个,有的让仇家害了,有的因病早亡,就剩下沈缚他爹,一个勉强算得上守城之才的平庸人。”
“儿子不行,孙辈能出彩也不错,沈缚,我非常器重他,这孩子也没辜负过我的期望,孝顺有城府。原本瞧他妈死得早,爹也是个不管事的,会耽误了他,结果愣是没有,他比同龄人远要优秀得多。”
沈老爷子似是累了,看向林疏道:“孩子,别怕,我还活着这事就没他说话的余地,登门道歉暂且放放,我会做个了断。”
“白白耽搁你的时间,那些股份就当是补偿,你父亲那边就交由我来说吧。”
“你我两家的婚事,太荒唐,到此为止吧。”
东窗事发,父母的反应比林疏预料到的还要激烈一百倍,林宗嵛几乎是怒不可遏,再难维持分毫冷静,当即掀了桌!做工精美的的瓷器玻璃碎了满地,保姆在屋内听到响动吓得高声尖叫,跑出来发现是主人在发火又唯唯诺诺地退下。
葛秋婉快把眼睛哭瞎了,下眼睑用纸擦了太多次甚至有些红肿破皮,她像抱小婴儿一样搂着林疏,眼泪掉个没完,葛秋婉越想越后怕,没办法接受独生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父母的却一概不知,还在推波助澜,最后竟然是刚成年的孩子自己解决的!
股份自然是要了的,沈家上下为之一振,堪称卑躬屈膝地奉上了不少资源项目,明里暗里为林家的公司打通人脉,还得不到林宗嵛的好脸色。
闹到这副局面,基本上是瞒不住的,本就不知情的人纷纷八卦,猜测林宗嵛是否拿捏了沈家掌门人的什么核心机密。而在那些昔日收到过请柬的人中,则引起轩然大波:订婚又退婚,还是小小林家把沈家给退货了,说没有内情,谁信?
更有甚者手眼通天,传出消息,退婚是沈家有错在先,最受瞩目的唯一继承人沈缚犯了错,险些酿成大祸,沈老爷子因为这件事气出一场大病,已经被打压下去的叔伯旁支再度蠢蠢欲动,像徘徊的鬣狗群,期待能从失败的狮子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不过这些都跟林疏没有关系了。
他要出国了。
早在筹备反击的计划时,林疏就想好了他的退路,父母在B市安家立命,他的根就牢牢扎在这里,倘若未来沈老爷子势微,再也无力镇压他羽翼渐丰的孙子,那么林疏极有可能再面临一次这样的情况,到那时沈缚成长的更加壮大,亦失去了枷锁的钳制,他再想反抗,或许真的会变成一种奢望。
那么唯有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到一个人力不能轻易触及的地方,待在本国都不能够,必须要飘洋过海,到达世界的另一端去才行,才能彻底斩断来自暗处的凝视与觊觎,开始他新的人生。
他背着所有人申请了心仪的学校,直到拿到了offer,林宗嵛葛秋婉才知道,他们心知儿子去意已决,也理解他的顾虑,无力阻止,只能尽可能的帮助他出国求学。
取文件,过签证,开卡,换电话号,订机票,上飞机,然后起飞,林疏坐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上从窗外望去,看着亲切的,他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大地离他远去,越来越远。
彼时,他的前路一片混沌,尚未可知。
或许永远,他都不会再回来,再遇见沈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