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雪山 声音 涂药
一场聊天到头, 林疏的心情几经起落,难免复杂起来。到了该告别的时候,沈盱突然问他:
“你身体不舒服吗?”
林疏:“嗯?为什么这么说?还好呀。”
高中生垂下眼, 将目光放在林疏的肚脐下面, 接着飞快地移开:“你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一停,姿势很别扭。而且刚刚我们说话的时候,你明明听得很认真,但还是会经常低头调整……裤子。”
他想说的是此裤非彼裤, 也没告诉林疏,其实他悄悄隔着外裤调整内里的动作一点都不隐蔽,谁来了都能从他站立时双腿怪异的角度发现他正在被最贴身无害的布料折磨。
林疏:“……”
“谢谢, 我没事。”
林疏摸了摸鼻尖:“就是穿了不太合身的衣服,因为来得比较匆忙,没来得及带平常穿的。”
怎么会有人穿不合身的内|裤呢?林疏的体型完全可以套入任何一件均码, 除非是很特殊的款式。
……是丁字吗……还是……
“嗯……你还好吗?”林疏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奇道, “你现在看着更像那个不舒服的人。”
先是莫名其妙的激动哭了, 又离奇地黯淡下来, 林疏简直要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神经有问题了。
沈盱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道:“那,那需要重新买吗?”
“当然啦, 总不能一直穿不合适的。”
沈盱频频点头:“太好了……”
他的视线又放在林疏衣领下方,拖着长长尾巴的蝴蝶结上, 最终是没有说什么。
毕竟他又不是林疏的丈夫,关上门来无论做什么,只要林疏乐意受着, 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阴暗窝囊地脑补以外,没资格提出任何质疑。
送走了小孩,林疏回到房间,发现沈缚竟然不在。
他很有防备心地将房间转了一遍,连塞不进去人的床底都看了。确认沈缚既不在卧室,也没有给他发消息后,林疏犹犹豫豫地将手指放在了裤腰上。
沈盱看得没错,他确实是不舒服。
这样的紧身裤过于勒肉仅仅是一方面,关键在于不够透气,再加上这个长裤的保暖效果,导致林疏绵软的地方就像被塞进了一个盛着水的气球里,湿乎乎的难受。
出门前被他一件件翻出来检阅的内|裤,正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床上,每一件都分外诡异。林疏强逼自己睁开眼把它们又从头到尾地浏览了一遍,然而举手投降。
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主动穿上其中的任意一个。
可也不能忍受现在身上的这个。
好像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林疏闭了闭眼,掏出睡衣,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浴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黑色包臀短裤给卸下来。极其紧绷的束缚为之一轻,雪白肌肤上的薄汗猛然接触到外界的风,凉飕飕的,林疏大松一口气。
镜子中,捆肉的那两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两圈清晰的红印,就跟腿环似的对称,明晃晃地套在腿上。
吊带款的小背心倒是无所谓,刚穿上时的怪异感褪去后,林疏对此接受良好,没有不穿带来的磨肉,也没有创可贴黏糊糊的刺痒。他保留了背心,就这样重新兜头换上睡衣,而后夹着腿根,迈着更为奇特的走姿缩回床上。
礼义廉耻败给了情势所迫,睡衣下方不断地灌风进去。林疏抿着唇使劲搓了搓脸,不敢相信他居然有朝一日会沦落到真空的地步。
做完这些沈缚还没回来,林疏下面被风侵袭着也不能动,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索性凭借脑力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他抓住这些天里难得的独处时光,开始整理沈盱漫长叙述中的有用信息。
复盘的大前提就是,假设沈盱口中的都是真话。这个跟他极少见面的高中生与他没有利害关系,找不到欺骗他的动机,因此可信度大大提高。
虽然没有获得他想要的直接信息,但透过这孩子磕磕绊绊的形容,林疏还是成功看到了那个风尘仆仆的、放弃了一切回国跟沈缚结婚的自己。
苍白,寡淡,冷漠,情绪很少,不外露,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社交,但大都是被动的。不够开心,没什么活力。
再结合那些记录他的短视频里的内容,他还学会了抽烟,应该到不了有瘾的地步,因为林疏没在自己身上发现跟烟有关的东西,工位上连烟灰缸都没有。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人全拿走了。
这无疑暴露了沈缚,还有葛秋婉、许海盛他们谎言的最大破绽。
他们描述林疏那段身心俱疲的日子时,翻来覆去只有“累”“瘦了”这样笼统的词。可身体上的透支和精神上的萎靡是两回事——前者是消耗,后者是坍塌。他们含混地略过了细节,让“累”这个模糊的概念掩盖了更多东西,甚至巧妙地模糊了沈缚和他结婚的时间线。
如果真如沈缚所说,他在林疏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替他照顾父亲、打理公司,最终换得林疏的原谅,两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那么,那个冬天就该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困扰林疏的麻烦已经解决,他理应能清醒地、自愿地选择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可他的状态却完全对不上,疲惫、恍惚,像被抽空了精神。
还有那幅《玻璃》,是不是那段时间画的?画里那种冰冷、碎裂的压抑感,是否正是在描述他萎靡不振的根源?
谎言。
可无论是否经过提前商量,无论跟他亲近与否,他问到的每个知情人都不约而同地在说“你们感情很好”“你很幸福”。
到底哪个才是真相呢?他的失忆,究竟是高烧后的意外,还是他自己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反抗?
手机震了震,林疏点开屏幕。季麟还在坚持不懈地每天给他发消息刷存在感,除了早安午安晚安女神,就是自顾自地分享日常生活,没话找话,发一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胸肌腹肌锋利下颌线的图片。
还有就是众多萌宠视频,例如小兔子吃草,奶猫尖叫什么的,配文“哈哈哈哈太可爱了吧”、“你快看这个”等等没有营养的废话。林疏闲暇之余也会点开看看,跟他说几句话。
这回也一样。
季麟:我在健身房准备加重到120了,结果刷到一个视频,感觉好可爱。
季麟:分享视频:以防你没见过小猫喝水!
林疏没太明白这两句话前后有什么逻辑关系,但还是捧场道:
木木:加油,很棒哦。
木木:我见过。
季麟:嘿嘿。
林疏把这当成了寒暄,直入主题道:对了,你之前跟我说,你爸爸不知从哪听说了我要离婚的流言,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对面立刻“正在输入中……”了起来。
过了半晌,却只弹出来几个字:不知道欸,没再听人提过了。
林疏深深皱眉。
季麟发了个比格大哭表情包,关注点偏移地问:那个,什么叫流言啊,不是说真的打算离婚吗……
木木:打错了,换成“消息”。
季麟:哦哦。
季麟:嘿嘿。
大概是怕林疏觉得他回答得太敷衍,季麟又补充了几句:后面我试探着跟我爸提了几句你俩,他根本就不搭理我,应该是不想说吧。
林疏问:你是怎么说的?
季麟:啊哈哈哈。
季麟:就随便说了点好像传言有点靠谱你俩确实正在因不明原因打冷战爸我到底有没有机会什么的,就这样。
木木:……
季麟:对不起,我再去问问吧。
木木:…好的。
没能得到有用的内容,林疏撇了撇嘴,不想跟季麟继续接着无用的闲聊了,随便点了几个表情包过去应付,随即丝滑切换了下一个人。
木木:在吗?
木木:调查的进度怎么样了?
林疏知道横跨半个地球寻人需要大量时间,最少最少也要等个十天半个月。可浮现在眼前的信息愈来愈多,也越发杂乱,他还是忍不住地心急。
然而,季刑霄却没让他失望。
。。。:有一定进展。
。。。:可以打电话说吗?你方便吗?
林疏一愣,双目瞪大了,连忙打字:方便!
没有耳机,他下意识地想跑到盥洗室去接,猛地支起身子就要翻身,下一秒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跟面条似的缓缓滑落到床上。
林疏脸红得像个出沙的番茄汁,头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中。方才剧烈的摩擦险些让他翻出白眼来。
……他的身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被死物蹭一下,碰一下都会有感觉。
季刑霄隔着网线慌里慌张地问:“没事吧!你摔跤了吗?!”
林疏摸索着被他甩出去的手机,怼在嘴边,有气无力道:“嘶……我还好……”
季刑霄呼吸声一顿,突然不说话了,宛如按下了静音键,像是人突然间远离了收音筒,静悄悄的一片。
“?”林疏抬眼看了下屏幕,还在通话中,“人呢?”
椅子移动的声音由远到近地传来,短短半分钟的时间,季刑霄再开口时声线已然低了不只一度。他解释道:“我上火了,就去喝了水。”
像是为了证明一般,他动静很大地“咕咚”了一声。
林疏:“……”
“随便……那你注意身体。我们可以接着说你的进展吧。”
季刑霄似是平静道:“我按照你提供的,你们在A国先后居住过的地址去找,一共三处房产,两处这些年多次易主,现任房主的联系方式我还在找。”
“你们,或者说,你记忆中最后居住的地方,如今还在被房东出租,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对吗?”
林疏握紧手机:“是的……我们买下的那块地方发生了多起枪击案,所以就临时搬出来租房住了。”
隔着大面积的空白,熟悉的人影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听见自己在长长的叹息,有几分伤感。
季刑霄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闪身远离,但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叩了两下,喉结滚动,声音压得低而含糊:“你……能不能先别用那种语气说话?”
林疏一怔,眉头微微蹙起:“什么语气?”他下意识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确认并没有任何尖锐或冒犯的意思,“我哪里说错了?”
“……不是内容的问题。”季刑霄的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像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呼吸却越来越沉,甚至能听出一点紊乱的节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近乎自暴自弃地挤出几个字:“你的声音……”
林疏更困惑了:“我声音怎么了?”
季刑霄猛地别开脸,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用这种快哭了的调子,还压得这么低……”他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没绷住,嗓音发哑,“我听了会——”
空气凝滞了一秒。
“——会心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一心疼你,我就……没法专心做事了。”
林疏彻底僵住,半晌才缓缓眨了眨眼:“……?”
林疏也给自己灌了口水。
他的嗓子没有问题了,季刑霄才终于平静下来,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补充:“我联系上了她。她对你跟你的男朋友印象很深,说是因为要准备商量结婚的事情,你们就搬离了她那里,临走前约定好要邀请她参加婚礼。”
“当然,没有后续。”
林疏沉吟道:“确实,我们在讨论这方面的事,但我记忆中断的时候,结婚还八字没一撇呢。”
“从她口中能得出,你们是一块搬走的,去了哪里还不知道,但没有你所说的‘因个人发展不同而分手’的迹象。”
“不一定是这个原因……我们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分手。”林疏头痛道。
“我提供给你的对江临光下落的预测,全是沈缚,也就是我现在的配偶告诉我的。”
季刑霄:“……”
默然片刻,他道:“那你丈夫还……挺开明的。”
林疏:“呵呵。”
“还有就是你的画,它们在互联网上的知名度很高,信息要好收集很多。”
季刑霄复读出林疏的要求:“它们的创作背景跟时间……抱歉,前者往往是画家主动记叙下来的,我没有找到相关的内容,你发表它们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从时间上来看,第一幅画创作于A国,第二幅是在你刚回国的那两年,第三幅的完成时间则离现在很近。”
林疏抓住锚点:“《玻璃》完成的时候,我结婚了吗……?”
季刑霄思索了两秒,肯定道:“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在你结婚前开始动笔的,但完成时你已经结婚了。”
“除此之外,更深度的信息还需要时间去挖掘。”
“好,我了解了。”
林疏淡声道:“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很简单,可以加塞吗?”
他将屏保截图,发了过去。
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嘴歪眼斜,由雪球砌成的躯干也不平稳,相互倚靠着跟同样白茫茫的雪地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如果拿走其中之一,剩下的那个绝对无法保持直立。
从发现这个屏保疑似跟沈缚有关起,林疏每看到一次,就想要换掉。可在网上挑来挑去总也选不到看上眼的那个,于是无奈地将计划推迟,而后忘掉,等待下一回再想起来。
“之前只粗略地看了全景,但这张图后头还拍到了别的标志物,我想拜托你帮我找一下照片的拍摄地。”
林疏不清楚难易度,补充道:“特别麻烦的话就算了。”
话音未落,季刑霄道:“雪山。”
林疏一怔,承应道:“嗯。看着后头的背景像山峰。”
“不是,我是说,你这张照片是在雪山上拍的。”
林疏:“……”
季刑霄解释道:“这是南城跟交界市共同所有的一个景点,算是几座山吧,在南城的部分特别少,还要收门票,就没什么人愿意去,名字就叫雪山。”
“主山头的形状很奇特,就是这张图的背景。名字里终年不化的雪顶其实也是在主山峰那边,你镜头里的雪,应该就是单纯因为南城下了大雪吧。”
林疏:“……谢谢,效率真高。”
“我应该做的。”季刑霄沉闷道,“还有别的都可以直接让我|干。”
林疏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暂时没了。”
手机背壳由于长时间的通话,已然有些发烫。林疏正想寻个结尾挂了,就听对面沉默良久后,生硬道:“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沈老爷子病危了,你在沈家吗?”
“还不错,在呢。”
季刑霄呐呐道:“你是想要跟你丈夫离婚吗?别误会,我是搜罗信息的时候听到的——”
房间门把手突然一动,沈缚径直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包塑料大袋子:“让人新买的内衣,来试试这回可以穿了么。”
林疏:“。”
沈缚跟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的一团人面面相觑,平静道:“谁在说话?”
季刑霄:“……”
林疏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锁了屏将手机扔回被子里,命令道:“我不过去了,你拿给我看看。”
“怎么了?又发烧了?”
沈缚没接着关心他在给谁打电话,闻言俯身,碰了碰林疏的额头。
“没发烧。”林疏偏头想躲,没躲过,直言道,“我下面没穿。”
沈缚:“……”
他瞪了男人一眼,没好气道:“快给我能穿的,然后你找个地方自己待着。”
林疏想了想:“睡衣也有新的吗?”尽管有了小背心可以穿,但下面毕竟还是蹭到了一点。他哪里当然都是干干净净的,就是被尿尿的位置蹭过再贴肉穿,林疏会觉得在意。
“……有。”
新换的一批看着就正常太多了。林疏一朝被蛇咬,把白色的小布片翻来覆去从里到外地检查了个遍,才放心地将手伸进被子里穿上。
除了衣服之外,他还从里面摸出来一管崭新的消肿药膏,放在鼻子下闻,是一股清新醒脑的薄荷味。
又是薄荷。
“请将本产品均匀涂抹在红肿、瘙痒处,一日两次,若无缓解,请及时就医……”
林疏为难地扒开衣领看去,他需要涂抹的患处面积实在有点大。
他还是把给他买药的男人喊了过来:“这一管好像不够吧。”
对此,沈缚用目光评估了一下奶包的大小:“先试试效果,毕竟是药,不能一下子全敷上去。”
“哦,好吧。”
涂这种固体药膏需要纸巾,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就会弄得哪都是。林疏拎着袋子进了盥洗室,把给他看坏地方的无良医生锁在了门外。
没有棉签……林疏迟疑了一下,选择先用手代替,后面再去洗掉。
乳白色的凝胶缓缓落在手心,一圈一圈的。他觉得量上差不多了,却又开始犹豫要涂到哪里“看看效果”。
因为貌似哪里都蛮肿的……
算了,为什么非要听沈缚的,自己现在变成这样还不是让沈缚检查出来的。
林疏果断将掌心交叠,把药膏搓开,而后盯着镜子中的人影,深吸一口气,慢慢覆盖了上去。在林疏的想象中,涂药该像是刷墙一般,从左到右,平铺直叙。奈何他的肉属实要有些多了,不能称作为墙。平推过去的时候红的没办法,就会无可奈何地被怼进白里,等手掌过去了,再可怜兮兮地顶着刷上的药膏重新出来。
林疏拧着眉心认真作业了几回合,直到皮肤上黏黏糊糊的。他抽空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才后知后觉姿势上有几分羞耻。
都怪沈缚。
等白色的膏体差不多结块了,不会被衣服轻易刮掉,林疏仔细洗过手后才推门出去。沈缚似乎在他离开后就被拔了发条一样,还在原地以相同的姿势等他。
沈缚轻声道:“好点了吗?”
“……感觉火|辣辣的。”林疏实话实说,“以后别买带薄荷的东西了行不行。”
沈缚笑道:“好。”
紧接着,沈缚又放下嘴角,面色分不清是喜是悲,轻声道:“该去看爷爷了。”
“他人醒了,现在状态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