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萧明渊闻言。
先是瞥了一眼, 跪在原地,神色惊愕地常轩。
而后又转头看了眼下,自家神色紧张地小皇孙殿下。
宣珩心下的确有些忐忑。
常轩也算是萧明渊的同僚。
更兼之如今萧明渊是他的伴读, 常轩又是小皇孙的表兄。
按理来说, 这样的问题是该避嫌才是。
可是眼下皇祖父垂问,恐怕萧哥哥也不好拒绝。
万一萧哥哥顾及往日的同僚情谊,叫皇祖父以为萧哥哥有私心......
宣珩心下正有些为难。
思忖着, 应当如何劝阻皇祖父和萧明渊。
萧明渊却已经起身,朝着皇帝拜下。
他口中直言不讳, 好似一点儿都不知道替自己遮掩似。
萧明渊:“陛下, 臣......臣同常将军往日乃是同僚, 亦有故旧之情, 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常轩瞪大眼看向萧明渊。
往日同僚?
在京师三营的时候, 他没少给萧明渊下绊子, 萧明渊也没少让他吃过亏。
故旧之情?!
什么时候他跟萧明渊有这种东西了?
常轩心下不由得嗤笑一声。
姓萧的性子阴险狡诈得很。
向来喜欢在元帅和诸位主将面前,装乖卖巧。
方才对着陛下, 也是马屁连连, 巧言令色的模样。
常轩现下有些别扭。
要是让萧明渊这个往日的“仇敌”,来替他求情。
他多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还不如让陛下该怎么惩处, 就怎么惩处呢!
至少不必让自己又欠一个人情。
皇帝听了萧明渊的话, 忍不住挑了挑眉。
“怎么就不合适了, 难不成, 定远侯还敢当着朕的面儿包庇人么?”
这小崽子, 是打算同他耍花招儿呢!
他今日非要听听,萧明渊能怎么替常轩求情!
萧明渊连忙垂首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怕,微臣将常将军今日所犯十大罪状列出来, 数罪并罚下来,恐怕......”
“咳咳咳......什么?!”
皇帝听着那“十大罪状”,险些喷出口中的茶汤来。
他眯了眯眼,看着萧明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
心下升起一抹好奇来。
皇帝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常轩。
后者的脸已经难看得像是锅底一般。
但是面上却毫无意外之色。
显然是平日里,也没少在萧明渊面前吃过挂落!
皇帝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朕今日倒是有些好奇,你这十大罪状有哪些了?!”
萧明渊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第一罪,乃是目无法纪。”
“常轩今日在长街上当街纵马,无视坊市律令,此罪最轻,按大景朝律令,当街纵马者,受笞刑二十。”
笞刑倒不是十分重的刑法。
不过是取竹板或者荆条制成的木棍责打犯人。
对于常轩这个习武之人来说,恐怕连皮肉都伤不了。
但是偏偏这种刑法极其伤人脸面!
按照如今衙门的处刑之法。
为了警示百姓,保证刑罚效果。
是要当庭脱去衣物,责打腿部和臀部。
这等刑法的羞辱程度,可比受的伤要严重许多。
常轩一听,面色就猛地变了!
他险些跪不住了!
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上去将萧明渊的嘴给缝了!
萧明渊察觉到对方的要吃人一般的眼神。
面上不但没退缩,反倒又添了一句。
“不过常小将军自幼长于京城,对此律令应当很是熟知才对。”
萧明渊一笑,朝着上首陛下颔首道:“臣以为,知法犯法,应当罪加一等,故而,此罪应当翻倍重罚,就......受笞刑五十吧?”
“等等!”常轩连彻底黑了!
他咬牙切齿地朝着皇帝叩了一个头:“启禀陛下,罪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着常轩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就觉得高兴。
长袖一挥:“准了!”
常轩沉沉瞪视着萧明渊:“定远侯,杖二十,翻倍不应该是四十么?难不成,你这是在陛下面前公报私仇吗?!”
萧明渊转头看向常轩,似笑非笑:“常小将军怎么会这般想?!”
“本侯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何公报私仇可言?”
萧明渊看向陛下:“臣只是觉得,常将军当街纵马一事性质恶劣,若不重重惩处,怕是不长记性。”
“翻倍受四十杖,听起来不大顺耳,不如凑个整好听一些!”
常轩磨了磨牙,真恨不得自己能像方才皇孙璃那般,上去一口咬死萧明渊。
只是还没等他辩驳,上首的皇帝就已经开口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朕也觉得,五十杖听起来顺耳!那就这么定了!”
京城之中那些公侯王府的世族子弟,从不将这些坊间律令放在眼中。
毕竟那些小兔崽子家里头长辈的官爵阶品高。
别说是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不敢抓人。
就连京兆尹本人到了他们面前,还不知道是谁先谁低头哈腰呢!
皇帝心下闷闷一笑。
等来日,他得专程挑几个刺头出来。
逮住了便扒了裤子打屁股!
看谁还敢目无王法!
“冯盛!”
皇帝笑着开口提点了一句:“替朕记下来!”
冯公公也埋着头在一旁偷笑。
闻言连忙轻咳了一声。
垂首应了句:“是,陛下,奴婢定然好好记着。”
便又忍不住埋头掩住笑意。
皇帝连忙看向萧明渊:“这第二条呢?!”
萧明渊开口:“这第二罪,乃是当街聚众斗殴,私自动武,按照律令,应当至少应当笞十到五十。”
又打?!
常轩咬着牙,抬起头瞪了萧明渊一眼。
又向陛下叩头辩解:“臣当时还没动手!”
斗殴总要拳头到肉才算吧!
当时他可没伤到人!
萧明渊悠悠开口:“常将军当时可威风得很,带着护卫便同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对上了。”
“若非臣当时扔了一个茶杯下去,伤了人,那便是袭伤官差,可不是笞刑就能了的。”
他看着常轩,凤眸之中闪过一丝轻讽。
求情包庇?!
要不是顾忌常轩出身郑国公府,同自家小皇孙殿下有所牵连。
萧明渊岂会拦着他日日作死!
“对了。”
萧明渊看着常轩满脸忿忿不平的模样。
又眯着眼加了一句话:“常小将军当时手中还拿着刀剑呢,那按律令,持械斗殴,罪加一等,也应当重罚才是。”
萧明渊说完,看向常轩:“常将军你以为呢?!”
“行!”
常轩咬牙挤出几个字来:“五十就五十!”
他盯着萧明渊的神色越发阴沉。
满脸都是“你给我等着”的恶狠狠的表情。
萧明渊却视若无睹,只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
转头看向皇帝,萧明渊还笑了笑,大言不惭地开口:“陛下,看来常小将军已经学会自省己过了,实在是难得。”
皇帝:“......”
哈哈哈哈哈!
看底下小兔崽子吃瘪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宣珩:“......”
无论如何,萧哥哥一切有理有据,说的也没错。
常轩:“......”
............
呵呵!
他,无,话,可,说!
“定远侯,你继续说!”
皇帝眼下也不头疼自己应该怎么处置常轩了。
就想听萧明渊能把这十条罪状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能看常轩这小兔崽子多吃几次瘪,他心里也舒坦!
萧明渊自然是早有准备。
“第三罪,乃是包庇纵容醉酒下属闹事,常轩身为郑国公之孙,北伐归来的武将,在百姓之中,当为英勇之士。此举有负圣上隆恩,更败坏朝廷声誉,罪大恶极,臣不敢望断惩处。”
“第四罪,乃是大不孝,郑国公如今卧病在床,常将军不思侍奉榻前,反倒私自离府招惹是非,实为重罪!”
“第五罪,对公主不敬,乃是冒犯皇家威严的大不敬之举......”
“第六罪,常将军仗势欺人,身为郑国公之后,皇长孙之亲眷,却藐视王法,败坏皇室声誉,罪在欺君.....”
“第七罪,滥用职权,臣记得,常将军手底下那些护卫,皆为军中将士。”
“虽然那些将士曾是郑国公府属下。但如今入营若是未被遣返归乡,那便是军士,私自调兵,罪在不赦。”
“第八罪,挑拨君臣关系,常轩明知故犯,不思悔改。若是陛下秉公处置,恐怕会叫刚才北伐回京的武将们心思浮动......”
万一引得君臣相疑,陛下圣誉受损,那才是罪无可赦。
“第九罪,罪在欺君......”
“第十罪,违抗圣旨......”
萧明渊一口气,将剩下的所有罪责一一详述出来。
原本忿忿不平的常轩,神色也变得沉默。
垂眸忍不住追悔反思。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冲动,竟然能酿出来这么大的祸事来!
说起来,若非萧明渊他们早有准备,今日他确实该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和皇长孙。
上首的皇帝闻言,面上的笑意也微微收敛了下来。
这一道道罪名,哪一个拉出来。
都够砍了常家这小子的脑袋!
皇帝看向萧明渊。
心下忍不住轻笑一声。
呵呵!这小子。
他方才还以为,这小子想要自己自己的面前耍个小聪明。
说反话替常家小子求求情呢!
没想到这一条条罪状数下来......
他看得倒是通透!
而且.....还真敢说!
皇帝轻叹一口气,看着萧明渊。
“这么一说,朕今日,是非要常轩脑袋搬家不可了?!”
皇帝心下思忖。
他还想让着小崽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呢!
眼下怎么还将他架在上头下不来了!
萧明渊闻言,面上依旧从容不迫。
他自然是知晓皇帝叫自己开口的用意。
不过就是为了寻个台阶儿。
常轩不可能死。
如今北元大捷不久。
莫要说朝中武将,便是民间百姓,也有不少称颂陛下功绩的声音。
若这个时候郑国公府有人落下脑袋。
岂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要台阶么?!
对于萧明渊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儿!
他抬起凤眸,朝着皇帝一拜:“陛下,还请陛下听臣一言。”
皇帝垂眸:“准了!”
他倒要看看萧明渊能说出些什么来!
萧明渊垂首:“常轩虽然有罪,且十恶不赦,依臣之间应当依律法严惩,且还要数罪并罚,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跪在原地的常轩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脑袋。
反倒莫名觉得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
数罪并罚,难不成要打了屁股再砍头?!
那还是一刀结果了他比较痛快!
“不过......”
萧明渊又道:“不过,臣方才所言,倘若陛下秉公处理。如今北伐兵将方才归朝,郑国公大人又卧病在床。”
“民间读书人目光短浅,中难免有些榆木之人,百姓之中也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或是北元余孽,借机宣扬生事。”
“到时候万一伤及陛下圣誉,累及朝廷官威严。”
“到时候即便是杀十个百个常轩,也得不偿失。”
萧明渊抬首,看向皇帝:“臣以为,为大局着想,陛下可暂且将常轩性命记下。”
“先罚轻,后惩重,小惩大诫,命常小将军将功折罪。”
“此举,既惩处了常轩,给百姓有个交代,保全陛下和朝廷声誉。”
“又能不伤君臣之情分。亦能抚恤北伐归朝的诸位将士们,乃一举数得之策,还请陛下三思!”
“——还请陛下(皇祖父)三思!”
闻言,宣珩也带着其他人一同跪地叩首请示。
皇帝终于是忍不住摇了摇头,笑道:“好啊!定远侯这一张嘴,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黑的白的都在口齿之间。
偏偏他这个老头子听着,还没有半分的不舒心!
简直比萧国公有水平多了!
果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哈哈哈哈!罢了!”
皇帝朗笑一声,开口:“既然如此,朕今日确实该听一回你这番‘忠臣逆耳’!”
说着,皇帝又看了一眼冯公公,开口:“旁的先别说了,刚才定远侯说的要罚笞多少下你算算,这个板子先打了!”
“至于其他的,朕都先记着!”
“——啊?!”
常轩抬头,苦着一张脸:“陛下!不然......不然你还是砍我脑袋吧!”
皇帝冷笑一声,只觉得这小崽子不识好歹!
但是看着常轩的表情又觉得实在好笑。
砍脑袋有什么用!
还是屁股开花更好看!
皇帝心下思忖,又抬首点了点他:“冯盛,算出来再翻一倍!分开打,就当付给朕的利息了!”
常轩:......
萧明渊,宣珩:......
“噗嗤——”
小皇孙终于忍不住,埋首掩了掩实在遮挡不住的嘴角!
怎么办,皇祖父好像也学坏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