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晚,裴景元熬了半宿。
聂慎远没有劝他去休息,只是在哄睡元宝后,在病房同样陪着他熬着。
后半夜忽起狂风,骤雨如瀑。
裴景元时清醒时恍惚、时困倦时茫然,只有在看向休憩的男人时,才有几分踏实感。
次日早晨时,裴景元是被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猛的坐起来才发觉自己躺在沙发上。
元宝扑过去:“小爸?”
聂慎远拉起滑落的薄毯:“医生在给外婆检查,别急。”
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压低嗓音强调一句,“先让医生检查。”
裴景元动了动干燥的唇,倾身抱了下小幼崽,嗓音喑哑:“元宝上来。”
元宝刚抬起膝盖准备爬上去,就被一双大手抱住送上沙发。
他挪动小屁屁,努力地窝进小爸怀里。
裴景元圈住软和的小家伙,后背抵着沙发,双眸紧紧地看向四五个医生,沉默地不发一语。
元宝懵懂地以为小爸没睡醒,小手揉揉小爸的脸,发觉皮肤有点凉丝丝的,连忙鼓起小奶膘贴过去暖着。
聂慎远知道,这双漆黑的眼眸里印着病床上的苍白色调,折射出深不见底的恐惧。
等医生检查结束,裴景元松开小幼崽,率先开口:“医生,我外婆怎么样?”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披着的毯子往下掉。
元宝捧住滑落的毯子,双臂紧紧拥住,像是拥住小爸一般。
主治医生将手里的病历本递给旁边的助手,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这个,家属不要过度担心。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胰腺问题发现得早,在这个阶段进行手术可以避免癌变。”
“可是我外婆为什么一直没醒?”
裴景元的视线越过医生白大褂的肩膀,看向病床上枯槁苍老的外婆。
医生解释道:“是药物作用。昨天我们护士长来给药的时候,应该跟你们家属提过?”
裴景元才想起来,的确说过一句,但他太紧张没注意:“好,好的。不好意思医生。”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太担心。外省的专家医生已经在来的路上,我们医院会权利配合手术。”
裴景元点点头。
等医生离开,他才后知后觉地问:“元宝大爸,是你专门请专家过来的?”
如果请医生来,至少昨天就得跟家属商量,但他不记得有这件事。
“嗯。”
聂慎远抱起元宝,揉揉他的头发,“去洗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把自己熬生病了。”
裴景元见他轻描淡写地一个字带过,后脑勺下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一下。
很细微的触碰,如果不是聂慎远留心着,可能几乎都察觉不到。
-
手术时间很漫长。
平时裴景元在片场拍戏,人来人往,闹哄哄地呼来喝去。
哪怕并不赶时间,但每个人行色匆匆、火急火燎,仿佛时间永远不够用。
此时却像是时间化为具体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让裴景元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元宝坐在小爸腿上,面朝着小爸的胸膛,小手轻轻柔柔地抱着。
手术进展顺利。
主刀医生亲自前来同家属说明情况,“囊肿顺利摘除,暂时没有发现癌变迹象。”
裴景元耳朵嗡嗡作响,直到看到外婆被推出来,耳膜像是被狠狠擦了过,轰然清明。“外婆?”
一行人匆匆推着老太太进病房。
元宝一直都被大爸抱在臂弯,探头探脑地观察小爸的外婆。
他的手指搭在唇边,疑惑要怎么称呼这位长辈。
手术成功,裴景元总算能安心吃饭。
病房的小客厅里,他拿着套餐里木质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米饭。
直到聂慎远握住他的手腕,将剩下三分之一盒饭拿到自己面前。
“我吃得下。”
裴景元固执地想拿回来,“别浪费。”
聂慎远道:“我吃完,不浪费。”
他清楚裴景元的食量。
情绪不好会影响消化,如果没一顿都狠命地填鸭式进食,会引起不适。
裴景元也就没再坚持。
他看着乖巧吃蛋羹的小幼崽,今天第一次开玩笑:“元宝,你看看,你大爸管小爸,管得好严格哦。”
元宝都察觉小爸言语间的轻笑,咻的一下放下勺子,伸出小手,如猫爪子一般摸摸小爸的手背:“那小爸要跟元宝一样听大爸的话哦,乖乖的。”
聂慎远挑眉,小幼崽头一回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一边。
裴景元看他一眼,又看向元宝。
眼眸神色微微舒朗,已经没有黑压压的恐慌。
元宝咽下香喷喷的白米饭,一只手捏着小爸的手指,小声问出心里的疑问。
关于对老太太的称呼。
裴景元一下子犯难,看一眼病床上的外婆:“太阿婆?”
他看向聂慎远,“你知道吗?”
“按照荣城的习惯,叫太婆也可以。”
聂慎远捏捏小幼崽的耳朵尖儿,复又看向他,“你打算怎么跟外婆解释元宝。”
他微妙地顿了顿,“和我。”
裴景元反握住元宝的小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
他垂眸,“就是跟外婆说实话。”
元宝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元宝愿意的哦~”
聂慎远看着小幼崽:“是在问我。”
元宝缩了缩小脖子:“唔。”
——大爸凶凶!
裴景元声调柔和地道:“也不着急,反正得等外婆身体好点,现在肯定不能刺激她。”
聂慎远听出他的踌躇,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好,等过阵子你再说。”
裴景元听懂了他的意思,抬眸看向他。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一种晦涩又深刻的情意,灼烫得他下意识地垂眸。
-
老太太醒来时,裴景元正在床边陪护。
聂慎远帮忙请医生过来。
老太太的意识不清醒,但依稀见到外孙还是动了动手指。
裴景元连忙握住外婆的手:“外婆,小元在呢。”
老太太闭了闭眼,眼角滚滚流下眼泪。
今天裴景元忍住没流泪,他不想外婆看到更放心不下。
病房外。
裴景元的舅舅裴聚领着老婆孩子过来,被陈序阻挠。
裴聚嚷嚷道:“你不能不让我进去啊,我是我妈亲儿子。”
他儿子打量四周围穿着黑色西装的几个高大男人,又畏惧又疑惑。
陈序眼神示意来一个保镖一起挡住。
他客气道:“老太太刚醒,医生在做检查。需要清净。”
裴聚反而指着他,更大声地道:“你这盛气凌人的什么意思?还是我把我妈送医院的呢,不然晕倒了他知道个屁啊?他又不在家孝顺阿婆!”
医院的隔音设施一般。
病房里的人也都听见外面的吵嚷声。
聂慎远要出去时,被一只手拉住,裴景元道:“我自己去,你帮我顾着外婆。”
他得亲自跟舅舅谈谈。
门外还有陈序和保镖在,聂慎远便没有坚持。
裴景元踏出去后,轻声合门,快步上前:“舅舅。”
裴聚上前就要拽他,结果被一个保镖握住手臂,拗不过只能愣生生放下。
他冷冷地嗤笑一声:“裴景元,我是你舅舅,你找什么人这么对付我?”
裴景元道:“舅舅,外婆已经醒了。”
裴聚翻个白眼:“手术做完了么,醒来很正常。”
裴景元的舅妈商量说:“景元,舅妈先去看看你外婆?”
她刚动,就被裴聚拉住,“你急什么?他们不让我们进去呢。”
舅妈推开他的手,讪讪地不说话。
裴景元知道,家里都是舅舅做主,舅妈没什么话语权。
他转达医生的话,表示暂时没有癌变危险。
舅妈松口气:“那就好。”
裴聚看看这一堆人,压低嗓音问:“那手术费你已经付好了?我可跟你说,你不在家里孝顺外婆,都是我们一家人出钱出力。”
裴景元今日并无意愿争辩他成年后给家里多少家用,的确他也不在家里,无法照拂外婆,日常都是舅舅舅妈在照应。
“舅舅,我知道你也辛苦,所以等外婆稍微好一点,我想转到荣城医院去。医生也说是可行的。”
裴聚眼神一亮又暗下去:“这样的话,好是好,但是……”
他看看这走廊里些许人,嗓音低下去,“我手里可是没有一分钱了。”
裴景元定定地看着亡母的亲弟弟,有些许心酸,强忍住涌动的情绪,维持住刚才的语气:“往后,我会负责给外婆养老的。”
裴聚似乎就等着他这话,竟是无比痛快地扬声:
“好!你能说出这句话,舅舅也把你当个好孩子看!”
此时,聂慎远踏出来。
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裴聚刚解决一桩麻烦事情,见其他人对这位先生态度恭敬,再见他走到裴景元身边去低语两句。
他笑呵呵地打招呼:“这位先生好阔气的模样。你是我外甥在同城交的朋友?”
裴景元皱眉,未曾开口,聂慎远先启唇:“你好,我是景元的朋友。”
裴聚仰头看着这个高个子的男人,在快速猜测两人的关系。
“你是景元的朋友,那你肯定知道,我们从小养大景元的,从前他爸妈走的时候——”
聂慎远在裴景元脸色骤变之前,打断他:“裴先生!”
低沉语气带着一抹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一跳。
裴景元同样愣怔。
聂慎远抬手揽住他的肩膀,看向裴聚夫妇,客气而冷淡地道:“现在景元外婆的身体最重要,其他事情我们可以等有机会再谈。”
裴聚听出言外之意,更听得出这应该是个惯常发号施令的人物。
舅妈拽拽他的胳膊,对裴景元好言好语道:“景元,我们来都来了,现在去看看你外婆?”
表弟道:“对啊,快点看完我还要去跟同学打球呢。”
裴景元看向中学生表弟。
表弟打量表哥和陌生男人,疑惑地问:“叔叔,你是谁?”
裴景元:“……”
聂慎远倒不准备和这么半大的小子计较,只揽着他往旁边靠了靠,示意他们一家三口往里走:“去吧,去看看你奶奶。”
裴聚听着这话,感觉医院跟他家似的,瞪了儿子一眼,就往里走。
聂慎远示意陈序跟进去。
裴景元赶忙抬步跟上去,快速低声提醒:“元宝!”
聂慎远揽着他没动,把他推等候的长椅上。
他双掌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试图站起来时重新按回去:“听话,坐好。”
裴景元放松身体,表达自己不会乱动。
聂慎远这才转身去抱孩子出来。
元宝刚见了陌生人进病房,正疑惑呢,就被大爸抱出去。
他奶声奶气地询问:“小爸,那个哥哥是谁啊?”
裴景元正想着要怎么算辈分呢,就听聂慎远道:“元宝,那不是哥哥,他年纪比你大很多,是叔叔。”
裴景元:……
“啊?”
元宝陡然瞪大眼睛,看起来像哥哥的竟然是叔叔?
他错愕之中扭头求助:“小爸,是这样子的吗?”
聂慎远也望着他。
裴景元睫毛颤了颤,在他漆黑眼神的注视下,对元宝点了点头:“……按照辈分上,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