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身边的人
苏河偏头,视线有些模糊地对焦,看着已经躺在毛毯上,呼吸变得沉重均匀的苏秋池。
他傻呵呵地笑了一下,舌头有点打结,“这就……喝醉啦?你小子酒量不行啊……”
他自己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歪,重重地躺倒在了苏秋池旁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点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发现只是另一个人类也倒下了,便又无奈地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叹了口气,仿佛在承担这个家太多的责任。
地毯并不算柔软,但苏河感觉不到硌。酒精像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着他所有的感官。他觉得冷,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蹭过去。
他伸出手臂,不太灵活地圈住了苏秋池,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秋池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并没有反抗,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
苏河心满意足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鼻腔里充斥着酒气。
“睡吧……”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轻轻拍着苏秋池的背,“我在呢,屁大点事……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平稳的鼾声取代。
客厅里只剩下两道交错带着酒意的呼吸声,以及一旁忠实地守护着的大点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
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刺眼地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脸上。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陈锦奕的脸色越来越沉。
晨会时间已过,两个最关键岗位的人竟然齐齐缺席,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耐着性子先拨通了苏河的手机。
客厅茶几上,苏河的手机传来一阵沉闷又执着的嗡嗡声,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顽强地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但这动静完全被厚重的酒精睡眠隔绝在外,只是让他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嗡嗡声停了。
片刻后,苏秋池口袋里的手机又紧接着响了起来,屏幕闪烁的光芒隐约透出口袋布料。
同样石沉大海。
陈锦奕听着手机里传来一次又一次无人接听的忙音,眉头死死拧紧。
指节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显示出他濒临爆发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引擎的轰鸣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车子疾驰向苏河的家。
宿醉的两人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苏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一伸,将旁边毛茸茸热乎乎的大点不由分说地搂进了怀里。
大点突然被卷入人类带着浓重酒气的怀抱,整只狗都僵住了。它试图挣扎着出来,呜呜地抗议着,但苏河却抱得更紧。
十多分后,一阵门铃声响起,躺在毛毯上睡死的两人,一动不动。
陈锦奕按了三次门铃,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里面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回应他。
这种过分的安静让他心头那点愠怒莫名地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不再犹豫,抬手用力捶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闷而响亮的砰砰声。
“苏河!开门!”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焦躁。
门内,大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和更加急促的敲门声,立刻又激动起来,挣脱不开苏河的怀抱,只能使劲扭着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更大声地“汪汪”叫起来,尾巴焦急地扫着地毯。
陈锦奕听到了大点清晰无比的叫声,心里稍稍一松,狗还在,至少没出什么大事。
但紧接着,那点松懈又被更大的火气取代。这个混蛋,明明在里面,居然敢不开门?
他知道大点经过训练,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隔着门板,用尽量清晰冷静的声音命令道,“大点!开门!”
门内,大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指令和声音。
它挣扎得更厉害了,呜呜咽咽地,试图用爪子去扒拉那个抱着它的醉鬼的手臂。
苏河在睡梦中被狗爪扒拉得不舒服,嘟囔着,“别闹……”,反而抱得更紧。
大点急了,扭头冲着苏河的脸响亮地“汪!”了一声,趁着他被惊得手臂微微一松的瞬间,猛地挣脱出来,几步窜到门边,立起来,熟练地用前爪扒拉下门把手下的一个特制杠杆。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陈锦奕听到锁舌弹开的声音,立刻压下门把,猛地推开了门。
他的视线冰冷地扫过一地空酒瓶,最后定格在那两个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人身上。
他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睡得挺死。”
陈锦奕那句冰冷的嘲讽刚落地,视线却骤然一凝。他原本只是想先把看起来更狼狈的苏秋池拎起来,可手指刚碰到对方的手臂,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滚烫。
他眉头狠狠一皱,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苏秋池的额头,触手一片高热!
他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又转向旁边的苏河,手背贴上对方的脖颈,更是烫得吓人,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一瞬间,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烟消云散。
陈锦奕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你们两个……”他低咒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发烧了不知道吗?就这么在地上睡了一夜?!”
他立刻试图将苏秋池从地上抱起来,入手的分量不轻,而且因为高热,苏秋池浑身软绵绵的,意识似乎也有些模糊,只是难受地蹙着眉,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冷……”苏秋池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下意识地往热源。
苏秋池一沾到柔软的垫子,立刻蜷缩起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锦奕立刻转身,又如法炮制地去扶苏河。
苏河似乎醉得更深,或者说烧得更糊涂,被扶起来时几乎完全挂在了陈锦奕身上,沉重而滚烫。
“水……”苏河哑着嗓子,眼睛都睁不开。
陈锦奕咬着牙,把他也安置在沙发上,和苏秋池并排躺着。两个病号并排躺着,都蜷缩着,呼吸粗重,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
大点焦急地围着沙发转圈,不停用鼻子去嗅两人垂下的手,发出呜呜的担忧声。
陈锦奕看着这景象,深吸一口气,迅速拿出手机,先是拨通了司机的电话,语速极快,“来南广路66号接一下我。”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四周,快步走进厨房寻找热水和毛巾。
之前的兴师问罪早已被抛到脑后,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给这两个家伙降温。
苏秋池是在一阵消毒水味和身体深处泛起的酸软无力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他费力地睁开,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悬挂在架子上还剩小半袋的透明点滴液。
冰凉的药水正通过手背上的针头,缓慢而持续地输入他的血管。
他微微偏过头,混沌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陈锦奕背对着窗户,窗外天光有些昏暗。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像是感应到床上的动静,陈锦奕倏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苏秋池茫然睁开的眼睛。
陈锦奕立刻按熄了手机屏幕,身体前倾,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醒了?”
苏秋池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个气音。
陈锦奕立刻拿起床头柜上备着的温水杯,插上一根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微凉的液体润湿了干渴的喉咙,苏秋池贪婪地吸了几口,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他重新躺回去,记忆如同断片的录像带,混乱地闪回,冰凉的酒液、倒在地毯上的失控、还有……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他心头一跳,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锦奕,带着点心虚和询问,“我这是怎么了?”
陈锦奕放下水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酒精中毒,伴有高烧。医生说你疲劳过度,免疫力下降,宿醉直接把你放倒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秋池苍白虚弱的脸,补充了一句,“苏河在隔壁病房,还没醒,但没你严重。”
苏秋池闻言,松了口气的同时,愧疚感更重了。他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道歉,“耽误你工作了……”
陈锦奕看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像是终于没忍住,还是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理解的责难,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的余悸,“烧到四十度如果我没去,你们是准备就那样睡到什么时候?”
苏秋池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
当时醉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能感觉到冷热难受。
陈锦奕看着他躲闪的目光,也没再继续追问。他抬手,似乎极其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一下苏秋池的额头。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触碰到依旧有些发烫的皮肤,让苏秋池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烧退了些。”陈锦奕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一点,“医生说要观察一天,等点滴打完。公司的事不用担心。”
他说完,便不再看苏秋池,目光转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病房里陷入一阵沉默。
苏秋池看着他这副模样,自责的抿了抿嘴。
过了好一会儿,陈锦奕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苏秋池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像是挣扎了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沙哑,“苏秋池,”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有时候能不能多看看身边的人?”
苏秋池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陈锦奕似乎下定了决心,目光紧紧锁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逃避的可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甚至是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看看我。”
这三个字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有些混乱的呼吸声。
苏秋池怔怔地看着他,大脑因为高烧和刚刚苏醒本就运转迟缓,此刻更是彻底宕机,完全无法处理这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
他眨了眨因为虚弱而有些湿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上是全然的困惑和懵懂,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带着病中沙哑和依赖的儿时称呼,傻乎乎地喃喃问道,“……什么意思啊,小陈哥哥?”
这一声无意识的小陈哥哥,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陈锦奕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又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他所有压抑克制的情感。
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精心维持的冷静和距离,在这一刻,在这份纯粹而不自知的懵懂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陈锦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孤注一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灼灼地锁住苏秋池,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低哑,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意思就是!”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带着豁出一切的滚烫,“我喜欢你,苏秋池!”
话音落下,苏秋池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混沌发热的大脑,让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呆滞地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男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