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杀鸡,焉用牛刀?(2/4)
好在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磨石——只要弩箭能够倒出来,打磨自有的是人手。
到了第五日,第一批倒模的弩箭便送出了工帐,此后几批愈来愈熟练,犹如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的送了出去。
做木匠的,做铁匠的,磨箭头的,搞后勤的,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奚兆来看过一眼,便见萧元尧手下的兵卒各个面容笃定,沉默不言,坐在工帐外头动作不见停,均用磨刀石打磨着手下的铁器。
他并未进去,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这座工帐散发出的忙碌与肃然,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之感,在瑶城多年,奚兆是第一次见这么听指挥有干劲的队伍,忽然就觉得萧元尧和沈融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了。
到了第九日,连夜不休赶出来的木工零部件已经堆了好几座小山,帐子里放不下的都放在了外头,宋驰怕天下雨,又给外头拉了好几个帐篷。
沈融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都是抽着空才眯一下,回卢宅的次数也是一个手能数出来。
他熬了多久,萧元尧亦是陪他熬了多久,很多次都是强制他去一边休息,等沈融睡醒,便发现睡前操心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被萧元尧井井有条的安排好了。
就这么连续赶工了十天,沈融叫了五十来个鱼影兵的人,又挑了一百来个一直跟随萧元尧的亲兵,将工帐内外的蜡烛点的像是白昼,开始了大型拼图活动。
具体工序如今已经烂熟于心,沈融示范了三个成品,剩下的便由自己人按照图纸去一一拼接,遇到卡住的不懂的才会来找他。
每一个军械的诞生都有一个试错的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个月,总之不会是十天半个月。
可那是在没有确切图纸尺寸的情况下,众人摸瞎才能摸到最后的正确。
然而系统给的黄阳盲盒吸取了黄阳造船的精髓,那就是严丝合缝精确到毫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模具,等比例放大也能复刻出完美的成品。
若非它如此精确,沈融也也不至于最开始无从下手,拼到摆烂不想拼。
人多就是好干活,流水线组装完全效率加倍,待到第十日天晓时分,帐子内外已经放满了巨大的床弩。
每一张床弩都有厚重的带轮子的底座,以及其上的发射台和三张巨大的弓体。瑶城多桑木,桑木易加工成本低,做起弓身毫不心疼损坏率,再装上强韧的麻绳,按照拼图工序挂好绞轴,便成了一架巨大的神似狙击爆射原理的三弓床弩。
十日不分昼夜赶工,共制作床弩三十架,弩箭五百多支。
一弩可放八只箭槽,若三十架齐发,那便是二百四十支弩箭。
至此,沈融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这几日与萧元尧多次商议战术,海匪不上岸自是难打,可在海里飘着意味着他们的动作笨拙,不易挪动,就算是船只全都调转航向,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慢,就是船体最大的缺点。
在海中动作不似陆地,调转马头或者车头就能跑,他们还需要观测风向水流,一不小心走得急了还很容易翻船。
沈融和系统道:我知道为什么会在黄阳这个造船之县抽出床弩了。
沈融:要是两军在水上对战,测算好敌军与我军的距离,那便不用靠近,直接将船当做一个巨大的发射台,先行射弩击溃敌军,再前行近战拼杀,这样会把伤害值降到最低,把握好了几乎可以全员存活。
系统:【放在陆地上更是稳的不得了,宿主没有白拼啊】
沈融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个气压了整整十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越到紧急关头,就越要沉住心稳下来。
若是不能造出床弩,叫萧元尧或者其他小将带兵前去援助,定然会再度损耗自身兵力,上了那狡猾海匪的当,他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从他挂图作战日夜造弩开始,沈融就不允许他们团队再死一个人。
天色大亮,所有参与拼弩的人都走出了工帐,刨出的木头屑撒了厚厚一层,走在上头脚都是软的,废料也是堆了几堆,很多人手上都带着磨箭头擦出来的老茧和血泡。
但是他们做出来了。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干了一件对古代生产力水平来说不可能的事情。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和萧元尧低声道:“去请卢先生和奚将军。”
此一战是他推举的人,战事不顺,此时也该与这二位有个交代。
萧元尧:“已经着人去请了。”他低头看着沈融:“前方战事与后方是谁推举没有关系,我与卢先生和奚将军猜测这群海匪是有了组织,就算是派瑶城之兵前去也得吃亏。”
沈融默了两息。
“我本意是送孙管队战功,却不想叫他送了命。”
这件事这些日子一直沉甸甸的压在沈融心头,叫他吃不好睡不着,往日赵果陈吉与孙平一起笑闹的模样时常闪现,每每想到心中都一阵酸涩。
打仗总会死人,两军拼杀更是亡魂遍地,可那不是由他所引发的,若他不叫孙平走这一趟,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沈融眉心紧皱,萧元尧道:“孙平之事还有待探查,且信中并未说看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着也说不定,不论如何,这与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沈融心思太善,又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这些时日一直钻到工帐里头较劲儿,叫萧元尧每每看到着急不已。
然而派出去的鱼影兵暂时还没有孙平的消息。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倒是高文岩发了几封信回来,说还在与海匪顽抗,想到此人,萧元尧微微眯了眯眼眸。
城郊地广人稀,工帐所在位置更是毫无人烟,只有远处一片野林子扎着。
卢玉章和奚兆很快前来,两个人先看见了萧元尧,后才看见了沈融。
小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雪白的脸沉沉肃着,他低眉垂眸不发言语,却叫奚兆和卢玉章眼前恍惚了一瞬。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怎么那么像雪夜里昙花一现的神子……
不对,与天沟通的神子怎么可能懂得造军械??
二人迅速回神,走到沈融面前。
卢玉章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沈融带着灰尘的脸蛋。
“近日不见你回来,池子里的鲤鱼都急的团团转。”
沈融哑声:“叫先生担心了。”他抬头看见卢玉章那张脸,眼眶不由自主的就有些红。
又碍着人多,不好钻进卢玉章怀里,只好强行忍着,拳包攥的紧巴巴。
沉沉呼吸几下,这才松开拳头与卢玉章和奚兆道:“十日造械,实属匆忙,这新造出来的东西还没有试过,想着邀请二位前来,共同查看。”
奚兆早就好奇了:“这是何物,瞧着像是弩箭?”
沈融深吸一口气:“此物名为三弓床弩,一车床弩可放八支长箭,床弩两边有绞轮,每次发射都需要多人一起绞轴张弦,将弩拉满然后射之。”
原来这就是萧元尧所说的诱敌射之!
奚兆快步上前摸了摸最近的床弩,须臾道:“曾经大祁也有过一种床弩,只可惜射程不远,弩箭也只能放三支,这张床弩居然能够一次性放八支箭吗?”
沈融点头:“正是,只是还没试验过射程如何。”
萧元尧闻言换来兵卒,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动一架床弩,将床弩摆放到帐前的空地上,正对着不远处的野林子。
又有兵卒抬出弩箭,弩箭各个有小儿手臂那般粗壮,很多箭身都是直接用完整的木料打磨铸造,除此以外,还有那在日光下反射黑亮颜色的箭头,箭尖怒而张开,每一个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规整。
奚兆第一次见识沈融的铸铁工艺,一下子就看愣住了。
十天……这种看着就骇人的箭头,是如何在十天以内做出来的……这还是凡人能达到的水准吗……奚兆开始怀疑了。
他低声问萧元尧:“这般弩箭,共造了多少支?”
萧元尧回:“五百三十八支,如果不是赶日子,还能铸造更多。”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有种自己还在苦苦挥锄头而小辈们已经拉牛犁完了所有地的荒唐感。
卢玉章也是心内震惊,但他一向淡薄,脸上并未有太多夸张神情,只是脚尖亦是忍不住踮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推出去的弩车。
沈融上前,对照着脑海中的拼图再一次检查各部位零部件,确认一切完好才退至萧元尧身边。
几人就站在弩车的后头,看着士兵在弩车两边,共同使力绞紧那绳结弓弦。
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牙关紧咬,一看就知道这绞轴不是一个轻松活。
待到弓弦拉到极致,沈融便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
系统:【别紧张宿主,拼图盲盒从来不会抽出错误模型,只要按照步骤来,等比例放大一定也能用】
八支大箭,算上尾羽的需要隔开的距离,叫那床子弩宽阔到能躺三个大汉,其底座则更是敦实,好在车轮也大,只要成功推起来便能稍微省些力气。
士兵们把准备的弩箭一一卡进凹槽,随时等候命令。
沈融用发绳将额前凌乱碎发系数绑起,然后目光坚定的道:“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弹开!
奚兆和卢玉章只听见一道尖锐到令人耳膜鼓震的破空声吹响,一路呼啸着往远处的林地而去。
弩箭刚发时还能看见儿腕粗细,随着逐渐远去已然看不清细节构造。
当众人以为这床弩最多射到野林边缘,不想那弩箭到了林子边缘才刚刚落下一点抛物线弧度。
然后再度爆冲几秒,才有犹如惊雷落地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看的清楚的,甚至能够看到弩箭贯穿一棵大树又入地五分,仅仅八支箭射出去,便见野林中的树木倒了一片。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句话——杀鸡,焉用牛刀?
又看向造出此等骇人杀器的沈融,少年一脸平静,似乎见过比这更厉害千万倍的武器,是以见到此物,便如神仙看见凡人玩弄柴火棍。
卢玉章印象中的沈融,还是一个只会刻宝剑馍馍的小童,那日奚兆与他言沈融于军队的影响力,他虽听过但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心中径直翻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萧元尧要如此护着沈融,难怪会觉得以他一人都护不住,还要请求他与奚兆一起相护——
很快,去捡弩箭的士兵飞跑着回来,他满目都是奇异光彩,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公子!二百三十丈!二百三十丈!”
寻常弓箭射出三十丈已经是好箭手,三十丈等同于一百米,二百三十丈约为七百至八百米。
所有人包括萧元尧都沉默住。
八百米外取敌性命的神举,现在居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而这仅仅是为了对付一群猖狂海匪,而不是放在战场上,对付来袭的千军万马。
杀鸡焉用牛刀!杀鸡焉用牛刀啊!
奚兆不顾体面跑上前,抱着弩箭细细查看,又扑到床弩车上,从轮子看到发射台,从发射台看到绞轴,就连那麻绳都要用手抚着搓一遍。
萧元尧嘴唇动了动:“……海匪停船于近海,离岸最多也就五百米,八百米杀敌,还需往后调整一下弩车的位置才行。”
沈融胸膛起伏几下,脚步往前,立于弩车一侧。
他个头不高,身形并不魁梧,瞧着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可他却一手搓出了这等军械,单看外表,谁又能知道这竟是萧元尧队伍当中隐藏的神之一手?
“奚将军,卢先生。”沈融长吸一口气道,“黄阳出船剿匪一事并不顺畅,短短几日损我兵卒三百余人,害我一员管队落海至今不知所踪。我和萧将军没有打过这样憋屈的仗,派出去一千多人马,竟与一群海匪陷入了鏖战。”
沈融目光带着薄怒:“此为我失算,我不应该叫旱地里的兵去海上杀匪,海上的事情就该海上的兵来办,是以这是我与萧将军最后一次派内陆军队出海,此战之后,我们将以黄阳为中心,先造船,后练兵,招纳本地渔民成立黄阳水师,以防外敌来犯!”
这是他这几日和萧元尧不断商议的结果,现在他们手里的兵马不断扩充,再加上有财神爷李栋不断的给他们滚钱,他们现在有钱有粮还有声望,已经不用再捡梁王的破烂了。
奚兆呢喃:“水师……居然已经要发展水师了吗……”这是他们一个南地洲属驻军该有的水准吗?这难道不是朝廷才能做得起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