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杀鸡,焉用牛刀?(3/4)
卢玉章亦是沉默,心底有一道声音明白的告诉他,这已经超出了安王所能掌控的范围,叫他脑海里浮现一句话。
——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能叫此二人驻扎瑶城,若是安王不出岔子,仅萧元尧与沈融二人,便能杀的梁王片甲不留,甚至是边疆的北凌王,假以时日也未尝不能一战。
沈融:“这是我军床弩第一次现于人前,是以便由我与萧将军亲自护送,弩车庞大,还需从军中借调马匹八十只及人员若干来拉车,好在官道平坦又无泥水积雪,此行顺畅的话四日内就能抵达江州海岸。”
卢玉章连忙:“你要亲自前去?”
沈融点头:“正是。”
奚兆道:“你造此军械已经是十日不休,不若叫萧将军带着手下前去,你便在瑶城多多休息几日等待消息即可。”
奚兆与卢玉章都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二人已经如同原桃县将士一般,不愿叫沈融再多辛苦,总觉得以弱小之躯铸造大型军械,会否有损人寿……不可,不可。
然而沈融意志已定。
“此行我非去不可,若不亲眼看着海匪覆灭,难平我心中损兵之痛。”沈融说着眼尾红红看向萧元尧。
沉默良久的萧元尧闭目半晌,再睁开,已然是一片精光。
“便叫沈融与我一起随行吧。”
卢玉章揉揉眉心,荒谬的产生了一种儿大留不住的感觉。
纵使他叫沈融留在这瑶城,恐怕这小童也是日夜愁思不得安寝,不若就让他跟着萧元尧一起出去闯荡,也能释放释放他心中憋闷。
“罢了,随你们去吧。”卢玉章摆摆羽扇,“床弩制造一事暂不必叫王爷知晓,他对此不太精通,恐会大张旗鼓坏了我等筹划。”
奚兆小声嚷嚷:“果然还是你懂王爷,他那边人多眼杂,恐怕还有朝廷的探子,床弩一事太过重大,再加上制造此弩的是沈融……这孩子长得好看,万不可叫他暴露于王爷面前啊。”
奚兆话说一半卢玉章就懂他意思,一时间眉间愁痕又重。
以前是发愁怎么把安王扶起来,所以到处为他寻找人才,到了州东干脆就提拔了一个萧元尧。
现在却是发愁萧元尧太厉害,再加上一个沈融,卢玉章一时竟想不到有谁能控住这二人。
有钱,有粮,有兵马,现在还有杀伤力这么大的武器,甚至还要组建水师……卢玉章想想就头大,有种一脚踩在了悬崖边要掉不掉的烧心感。
看着三十座床弩被一一蒙上厚布,又见萧元尧手下去大营马厩里牵马。
不到一个时辰,马匹与随行人员还有路上所需粮草就已经备好,效率之高直叫人咋舌。
萧元尧此行并未带兵,只带了几个身边的亲随,剩下的都是辅助推床子弩的人员,一行人借着安王剿匪的令牌,直出皖洲,朝着江州而去。
此时,江州刺史正于对战前线挠秃了头发。
“高管队,这真是萧将军的命令?”
短短数十日,高文岩面色就沧桑了不少,以前他的眼中尚算明亮,可如今只剩阴沉沉一片,眼珠还不住的动着,透露出内心深埋的恐慌。
没有人比他清楚孙平是怎么坠海的,那日他见死不救舵手亦是看见……不可,此事决不能叫上头知道。
谋害同僚乃是大罪。
可他也是迫不得已,船上那么多人,总不能因为一个孙平,便叫所有人都送命。
这便是最真实的高文岩。
他早已忘了孙平是为了追他才带兵出海,亦忘了如果没有孙平射箭相助,他早就被哪残暴的海匪乱刀砍死。
但他现在还活着,所以他会想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活下去,纵使从前心中还有三分英雄气,如今也全都缩了回去,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错了。
高文岩永远都不会想到,他此行带兵全是仰仗了他不喜欢的沈融,若非沈融与卢玉章建议,提他出来,他如何会有领兵一千多人的辉煌时刻。
只可惜这辉煌来得快,走得也快。
都说穷寇莫追,高文岩追出海的时候有多得意,被打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像丧家之犬。
他的宿命仿佛印证了他与沈融第一次见面时,沈融批给他的话语。
[高伍长,轻敌,可是要吃大亏的。]
高文岩早就将沈融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此时此刻,他想的还是自己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损失这么多兵马,而打不过一群海匪。
高文岩心烦意乱:“将军军令如此,我们只需在岸边诱敌即可。”
江州刺史忙道:“可近月乃是百姓出海打渔的季节,又到了每年夏日晒盐时刻,若是耽误了晒盐,莫说王爷会否怪罪,朝廷也定当会将我革职查办啊!”
高文岩忽的发怒:“那刺史说当如何做?那海匪不上岸,我们又不准下去,一千多人已然损失了快四百,若再死人,我就得被将军按军法处置!”
江州刺史是个文官,几乎没有武将沟通过,高文岩一怒他脸色也不好看:“那请高管队再度去信瑶城,叫卢先生快快派兵前来,若是耽误了渔获和晒盐,你我都得人头落地。”
二人正争执间,忽的有小兵来报:“刺史,城外官道上有人来了!”
江州刺史一脸惊喜,高文岩则是心猛地一沉。
好快。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
只是一群海匪,上头会派谁来?赵树还是赵果?还是说瑶城其他嫡系兵马——
这一片海岸是最大的晒盐场,亦因回流温和而被称为出船的平安湾,渔民知道这里好,海匪自然也知道这里好。
因着高文岩几日诱敌,远处竟密密麻麻聚集了快五十艘匪船。
这绝不是以前零散海匪该有的规模,高文岩深觉这次不是他一人原因,而是海匪里出了厉害人物,只是他倒霉,带兵撞上了这一遭。
总之不论如何,高文岩都下意识给自己找借口,却从不想若是听孙平的话在岸上消磨海匪实力,定然不会一战损失三百人马。
正心慌间,忽的见一船海匪驶船靠近,船尖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其身形魁梧似猿猴,目露凶光似海蛇,见了高文岩便大声笑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兵呢,兵爷身边居然还有一位官爷,当真抬举我啊!”
江州刺史脸色涨红:“匪首口出狂言!不过是趁着海势而已,若是龙王知领地之上有你这等恶人,定卷起巨浪先吞了你的命!”
那人居然又笑:“我纵横海上多年,怎的不见龙王来收我?再陪你们玩两天,开船出海谁又能寻得到我?杀你们便是杀了,挡我财路都不得好死!”
来通信的小兵扶住快被气晕的江州刺史,又同高文岩道:“高管队快去官道上看看吧,我觉得来的人还不少!这次我们一定能赢这群贼人!”
高文岩哪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
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又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心慌是身体给他的第六感——那就是他的确错了。
而且因为他的错,害死了几百人,还害死了孙平。
高文岩不敢深思,转身离去,那匪首见了更加猖獗,竟沿着近海撒了无数的臭鱼烂虾,任由海浪冲打着那难闻气味朝黄阳兵马席卷而来。
当真辱极!
高文岩牵了一匹马飞奔出去,还没走到城外官道,便见为首一匹骏马前行,其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肃然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萧元尧与赵树赵果。
高文岩太熟悉这三张脸了,熟悉到这几日午夜梦回,都是萧元尧高高在上说要军法处置他,对孙平见死不救的时候硬气,轮到自己便气虚不已,一时间冷汗直冒叫他不敢上前。
最终还是咬牙前去,与萧元尧于城外官道对接。
高文岩下马,单膝跪地道:“将军。”
萧元尧一句废话都没有:“海匪何在。”
高文岩咬牙:“这几日均按照您的吩咐,在岸边假意诱敌做战败之态,是以海匪都聚集在了近海,将军,他们是有组织的,我们都为旱兵,恐无法轻易战胜啊!”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带路。”
高文岩浅浅松了一口气,却听车内响起一道令他更为恐惧的声音。
“高管队,孙管队寻到人了没有?”
高文岩浑身冷汗歘的下来。
这个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于军营中预测数十里山外的风云变幻,又是这个声音在州东大营锻造出了令他魂牵梦萦的一把神刀。
是沈融。
是他亲自来了。
高文岩心脏剧颤,咬牙回道:“……暂未寻到。”
沈融便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向前,高文岩看着领头之后的一个个车板,以及用厚布盖住的车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拉着这东西的马匹气喘吁吁,后头帮着推动的人群亦是气喘吁吁。
他看了两眼,跟在萧元尧和沈融身后一齐往海匪聚集的岸线而去。
此时队伍中忽然出来了一队小兵,先行骑马向前,不一会回来在萧元尧身边说了几句什么。高文岩也听不到,当他以为萧元尧会带着这些不知道作何而用的车子去岸线之时,却见队伍所有人都停在了近海的官道之上。
江州刺史也早已过来,夏日浓荫,将官道上的队伍严严实实的遮住,一整条官道都对着岸线,滩上的兵马却无法看见树后阴影。
更遑论还有几百米以外的海匪群。
他们船连着船,帆连着帆,正喝酒笑闹着,顺便挑衅岸边的兵卒。
那长得似猿猴的匪首回到主船上,身边有人立刻上前道:“头儿,我们何时出海?”
匪首喝了一口浊酒:“不急,看看这群窝囊废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周围海匪笑道:“哈哈哈哈正是!正是!”
他们原是各自四散当匪,前几年忽然来了一个投匪的男人,来了之后迅速霸占了一条海船,又打的其他海匪夹着尾巴到处窜,后头又不知怎么的不打了,只叫他们听话他的话,平时各过各的,但有事必须聚在一起。
若非遇上沈融和萧元尧,再给这匪首两年时间,说不定他还真会凭借脑子里这点人多力量大的军事才能,干到整个江州都瑟瑟发抖。
近海处,海匪船只如苍蝇飘浮在一片臭鱼烂虾之上。
跨越一个海线,外带一个二百米的海滩,官道绿荫之后,床弩厚布已然撤下。
兵卒们熟练的绞轴张弦,只待主将下令合弩入槽。
高文岩并未见过这东西,一时间看的神情怔愣,倒是那江州刺史凑上前,正想要摸,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喊住。
“刺史大人。”
江州刺史回头,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卢玉章。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还揉着眼睛细细看了看:“卢、卢先生?”
沈融下了马车:“我为萧将军麾下幕僚,名为沈融,与卢先生亦相识,只是并非亲父子。”
这!世间缘分竟如此巧妙?
江州刺史恍惚半晌,这才道:“小公子年岁不大,然语气姿容已有了卢先生七分神韵啊。”
沈融微微一笑,他在卢玉章的宅子里可是熏陶了半个月,就算平时再躁动出门也不自觉的有了卢玉章几分清淡神韵。
这份清淡再结合他身上那股奇异的神性,莫不叫人侧目而视心中惊叹。
“刺史大人别碰这些东西,危险。”沈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