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谎言与谎言之间
安德烈的女性恐惧症一直没有好转。
在学院旷工多时,已经摇摇欲坠,站在即将被辞退的悬崖边缘。
经历了从爱上加害者、到爱上女主角、再到爱上修道院的心路历程,精神状态比身体状态更为堪忧。
我也犹豫过,向这样的人咨询情感问题,是否过于有勇无谋。
「哈?怎样委婉地拒绝单方面喜欢你的人?我要是知道答案的话,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但是,不是有很多女性曾经喜欢你吗?我身边的人之中,就只有你有相似的经验。」
「曾经?现在也是!我的经验……好吧,那就告诉你好了。别人的告白,我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我自上向下地斜视着他,更准确的说法是,睥睨。
难怪这家伙会被人捅啊。
「说起来,为什么要拒绝呢?弗里德里克,你没有经验所以可能不太清楚,被他人所喜爱,其实是一种非常美妙的体验……」
「因为我已经有恋人了。」
真有趣啊,安德烈的脸上竟然还能做出这么丰富的表情变换。
「不对,等等,弗里德里克你……怎么可能?你不是……我记得,你对于恋爱非常反感来着?还不惜写进校规里,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样的话,路易斯要怎么办?」
「什么路易斯怎么办?」
「算了,忘了我说的吧。弗里德里克,你有没有想过,构筑感情只是过程而不是目的?尽管我不知道那个向你告白的人是谁,和你恋爱的人又是谁。但是,只要和你结婚的话,今后就可以飞上枝头,成为未来的埃里斯公爵夫人了,你明白的吧?」
安德烈意有所指。
「像我们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奢望得到纯粹的喜欢。满口说着喜欢你的人,究竟是喜欢你这个人呢,还是喜欢你的社会地位、你的家世,甚至你的钱、你的魔法血统呢?那些早已和我们自身不能分离的杂质,真的能被辨别得这么清楚吗?」
没想到,花花公子的安德烈竟然有着近乎道德洁癖的偏执。
「咳咳,总之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主要是,你看起来就一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样子啊!你又没有判断力,在感情的事上被骗了一蹶不振的话,要怎么办才好?」
对于他那愚蠢的断言,我不由得吐槽了。
「难道你就有着绝对不会被骗的自信吗?你现在也是相当的一蹶不振呢。」
「一个人究竟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出于某种除我以外的目的才向我告白,这种事情,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那你说说看好了?」
「听好,弗里德里克。真正喜欢你的人,是绝对不会莽撞地向你告白说『喜欢你』的。因为你的性格非常被动。真正喜欢你的人,会先确保你已经完全地喜欢上了他,然后再向你确定这段关系。否则在这之前,你都有可能会逃跑。」
我故意没有让安德烈看见我瞪大的眼睛。
怎么办,他好像猜得有点准的?
「至于我嘛,真正喜欢我的人,肯定能够明白我的想法。就连我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那个人却可以完全洞察我的心理。」
太强人所难啦!你这么说谁懂啊?
该不会,这只是安德烈想要被恋人关怀而产生的妄想吧?
「总之,我想说的是,那个你打算拒绝的人,大概,是你也感觉不对,所以才想要拒绝。因此,没必要产生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好好地跟对方说『但是我不喜欢你耶』这样就可以了。」
安德烈朝我眨眼做了个鬼脸。
「没想到竟然有一天需要向弗里德里克传授我的情感小妙招,但愿路易斯的那么一天也能尽早来吧。」
不会让你有那个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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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爱德华·普伦蒂亚竟然突然失忆了?真可疑啊……该不会是想要借机逃避些什么吧?」
路易斯上身向后仰,提出了大胆的阴谋论。
「我见过,爱德华失忆后确实变回了以前的样子。说起来,他根本不可能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的吧!」
「哼,我也就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你急着维护他做什么?」
他重新换为正襟危坐的姿势,脸上充满了对我的不满。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你总是对他有着高估的想象。而我呢?你对我有着深厚的偏见。」
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霸道的性格太深入人心了?
根本就不是偏见,而是咎由自取。
我心里悄悄想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显露。
「好吧。今天来找我,又是想求我什么?」
自然是为了女主角被强行要求捐款的事。
发生在女主角身上的欺压只是学院中的一个缩影。
实际上,学院内部有着大量的学生被软硬兼施地要求为魔物狂潮捐款,而此举显然已经违背学生们的个人意愿,完全演变为逼捐。
学生会此举非常短视。
他们自以为拿女主角当靶子立在人前的做法很聪明。
但学院的其他学生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不明白自己的贡献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这个道理?
王储之间的派系互相攀比捐款总额,这种做法也是十分畸形的。
整场捐款活动已经变味了,盲目追求大数字,选择性地忽视捐款者面临的困境。
再这样下去,学生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也只是时间问题。
爱德华目前正在失忆的状态,夏洛蒂前往战场,那么,负责解决这个隐患的人,就轮到路易斯了。
虽然路易斯还是高等部的学生,对大学部的情形不是很了解,但是学生会的人应该会听他的,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难得看见你对公共事务这么热心,弗里德里克。」
听完我对事件始末的描述后,路易斯盯着我,眼神古怪。
「你还替别人出头,这算不算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是那些追随你的人欺人太甚了不是吗?」
「别说他们追随我。我可从来没有允许他们追随我,更没有让他们仗着和我有关系就干这些蠢事……但你说得没错,关于怎么处理这群家伙,确实很棘手。毕竟,他们也是为了筹集更多的资金,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至少在父王面前是完全值得嘉奖的。其实,学院的生态如此,即使暂时改变了什么又如何?何苦去吃力不讨好地帮助那些底层的学生?他们也未必会感念你的恩德。弗里德里克,你难道以为,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笼络人心吗?」
「我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为了笼络人心!」
「我知道。但是外人看来未必会这么想啊?反正,那些底层学生只要今后还想在贵族界混,就要接受上位者制定的游戏规则。他们还能怎么样?翻了天不成?你却自诩代表他们的利益,要为他们奔走,那一定是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些什么吧?是个人都会这么认为的。这就是人性,弗里德里克,不要违逆人性。」
我感到齿冷。
路易斯在我心中一直是讲原则的人。
我之前从未怀疑过,只要向他反映逼捐这种现象的存在,他就一定会有所行动,因为我是那么的相信他。
结果他却跟我说,别救。
「即使没有人觉得不公平,没有人会感谢,我认为是正确的事,我就一定会去做。」
「别激动嘛,弗里德里克,我没说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告诉你,不要违逆人性。既然如此,那就利用人性,明不明白?」
路易斯朝我歪嘴一笑。
可能在他看来,这是邪魅的表现。
不过,我只是感觉他有点憨憨。
听他指点江山了一番,我猛然发现,路易斯变得非常奸诈了!
说起来,之前参与税制变更的时候,发现他使用的那些驭下手段时,还觉得他只是有点奸诈。
说不定,路易斯其实非常适合治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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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捐的风到底就吹到了凯克特斯。
说起来,凯克特斯原本就是本次魔物狂潮的最大受害者,以及隐瞒灾情的始作俑者。
称得上自食其果,没有人同情,只是为了维护表面上的友谊,假惺惺地附和「都是魔物的不好」罢了。
在北部刻意瞒报战况,放任灾难变得越来越严重,等到灾情彻底瞒不住的时候,才向王室反映问题。
主宰北部领土的凯克特斯,无疑必须承担沉重的责任。
那么,「芙蕾德莉卡·凯克特斯」此时作为家族的代表站出来哭穷,并且表示自己愿意上前线参加战争作为弥补,这个举动,就特别值得细思。
要知道,夏洛蒂·奥利维亚也上了前线。
学院的众人惊觉一件事实。
原来,只要参加战争,好像就不用支付捐助的巨款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参加战争可能会送命。
而人命的价值,理论上是无论多少金钱都无法衡量的。
都准备冒着生命危险了,谁在乎要捐的那点钱啊?
还不赶紧来歌颂甘愿为战付出性命的伟大?
在高位贵族的施压下,底层和中层贵族为了维持颜面而支出的捐款,可能会令自己的家族朝不保夕。
但,如果这个捐款可以用参战作为体面的平替,就可以省下钱,同时还有了在战场上取得功绩提升爵位的可能。
于是,学院内部但凡是个有点战斗力的学生都回过味来了。
捐钱,就只是在为高位贵族博取集资的名声做贡献而已。
白白花了钱不说,反正最后好处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而参战,虽然风险高,但回报也高啊。
两者二选一,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于是纷纷踊跃参战,整个学院顿时空出大半。
每日进行捐款动员的学生会成员看到此情此景,都愣在原地。
不明白大量可以榨取捐款的一般学生为什么突然消失。
于是,只能加倍压榨剩下留守的人。
而留守的、此前还能忍受上位者压榨的学生也逐渐觉醒。
或者说,对于那样狮子开大口的逼捐行径终于忍无可忍。
学院内部引发了一场短暂的暴动。
最后,是由路易斯出面要求双方谈判,达成了微妙的协议,就此作罢。
学生会的成员相当感激路易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帮忙镇压反对者。
而反对者那边也向着调停纷争及时制止冲突升级的路易斯反复言谢。
只有路易斯,收礼物收得根本停不下来。
好家伙,人情世故的好处全到了他一个人手上!
凭什么路易斯能够随意搅动风云,然后全身而退?
「大概是因为我用了脑子吧?总之,学生会那些人已经无暇顾及区区一个平民的捐款了。经过我的敲打,他们总算明白,就算筹集再多的战备资金,也不会被父王当作筹码的一部分。相反,还会相当警惕他们和紫罗兰骑士团交好的倾向。并不是他们『做得好』而是他们『本来就应该做好』。父王对他们的要求不是加分制,而是扣分制,只要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继续为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而徒劳。」
「真的吗?国王陛下真的是这么对你说的?」
不太符合我对那个人的了解啊。
「当然是假的。笨蛋,父王他怎么可能会嫌钱多?从贵族手上收来的好处,肯定是越多越好啊?不过,如果高位贵族有贿赂紫罗兰骑士团的打算,他也会警惕就是了。只是,这笔钱不是经了他手,被盘剥了一层嘛。由他亲自交给维尔雷特的话,就和其他贵族没什么关系了。」
我就知道。
「关于维尔雷特,尤其是布瑞恩,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布瑞恩被关在教会特制的监狱中已经很长时间了,即使明白国王陛下不会对他怎么样,但心里仍然不免担忧。
他吃得怎么样?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外出放风的时间?至少,只是写封信给我报个平安也是可以的吧?
教会沉默得可怕,哪里都打听不到有关布瑞恩的消息,所以才会加倍不安。
我尝试过秘密潜入,还有哄骗失忆的爱德华帮我刺探消息。
但是,仿佛提前察觉到我的意图一般,潜入的地方已经事先把布瑞恩转移走了,爱德华则是因为和儿时一样,把布瑞恩视为仇敌所以拒绝配合。
在偌大的木百合宫里,我能做到的事却很少。
最后,还是国王陛下察觉到我由于过分不安而陷入昏厥,向我透口风布瑞恩其实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却不能见面,那不是加倍折磨了嘛?
我是觉得,路易斯肯定知道不少事,只是他不想告诉我而已。
就比如现在,面对我的问题,只是逃避式地移开视线。
「哼,不知道不知道。维尔雷特公爵的话,在对抗魔物狂潮的时候神勇无比,好像达成了以一敌百的成就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儿子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只能依靠他立下战功努力填补了。」
如果是布瑞恩的话,得知自己被关押的期间家人为了自己而不顾性命,一定会非常的心痛……
想到这里,就情不自禁地落泪了。
路易斯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喂,我说你,也不至于吧?他人又没有死!」
「路易斯是不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有着比死还要令人难过的事。」
「冷静一点!如果现在就哭得这么悲惨的话,等他真正死了的时候,你岂不是连天都要塌下来?」
什么叫真正死了的时候?会不会说话啊这个人?真想把他的嘴撕烂!
说干就干,我开始用力拉扯路易斯。
「痛!对不起,我说对不起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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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的病情时好时坏。
总是在快要想起什么的时候又根本想不起来。
他完全忘记了女主角,因此对待女主角的态度称得上冷淡甚至是恶劣,拒绝让女主角接近。
是个令人既担心又松了一口气的消息。
目前的魔物狂潮战况非常紧急,比女主角强的「疗愈」魔法师都在参战,即使抽出空档帮爱德华治疗,效果也很不理想。
「虽然不知道大王子殿下经历了什么,但如果『疗愈』根本不起作用的话,只有两种情况可以解释。其一,是接触了和『湮灭』相关的魔法,因为『湮灭』天然克制『疗愈』所以自然无计可施。其二,则是出于大脑自身的保护机制,大王子殿下潜意识中根本不愿意回忆起来曾经发生的事。」
资深魔法师公开的结论就是这样。
爱德华不愿意回忆起来的……
是利用「魅惑」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吗?
所以,当时的爱德华,自身也是非常痛苦的?
其实,能够从我反向的「魅惑」中他那错乱的反应察觉到这一点。
既然他本人已经悔恨到大脑产生使其遗忘的保护机制,总觉得,想要向他追究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不过,谣言滋生的速度向来都比真相的传播更快。
马上就出现「爱德华的失忆可能和杰瑞米的魔法天赋相关」这种怀疑的声音。
假如让大王子殿下心智降到幼年时期的水平,那么杰瑞米竞争王座的胜算就变得更高。
看似为了抵抗魔物狂潮而一致对外的普伦蒂亚王国,平静的海面下却暗流涌动,仿佛有一场惊涛骇浪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