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底牌藏在骨灰盒里
西郊殡仪馆的冷气比停尸房还足,混着一股劣质檀香和焦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是快断气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着。
立言把车停在最角落的槐树下,熄了火。
他没急着下车,而是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口,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凉。
阿彪这只惊弓之鸟选的地方确实刁钻,死人是不说话,但活人到了这儿,胆气先泄三分。
推开第4号吊唁厅那扇掉漆的木门,立言看见阿彪缩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
这男人以前给许志远开车时总是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现在却像个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流浪汉,胡茬乱得像野草,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听见脚步声,阿彪猛地弹起来,手里攥着个用来敲木鱼的棒槌,看见是立言,那口气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下去,整个人瘫回椅子里。
“这地方晦气是晦气了点,但胜在清净。”阿彪干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许志远那帮人迷信,从来不往这种地方凑。”
立言没接茬,走到他面前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停下,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保持着随时能撤的安全距离。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便利店咖啡,递了过去。
“没带录音笔,手机关机了。”立言扫了一眼阿彪抖得筛糠一样的手,“喝点热的,暖暖脑子。”
阿彪捧着咖啡,那种滚烫的触感似乎给了他一点活人的实感。
他咕咚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眼泪花子都出来了,却没喊疼。
“我闺女……昨天被他们‘接’走了。”阿彪盯着咖啡杯里的漩涡,声音发颤,“说是去‘晨曦之家’做康复,实际上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立律师,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是狠人,你能不能……”
“证据。”立言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交易讲究筹码,先看货。”
阿彪咬了咬牙,放下杯子,转身走到那个并不属于任何逝者的供桌前。
桌上摆着个不起眼的青灰色骨灰盒,这是那种最便宜的通用款,几十块钱一个。
他伸手在骨灰盒底座的缝隙里扣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底座弹开一个小夹层。
那里面没装骨灰,只躺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
“上个月,许志远去别墅见那个女人,我把行车记录仪改装到了客厅的烟感器里。”阿彪把卡递过来,手还在抖,“他俩谈崩了,许志远说了些……很疯的话。”
立言接过卡,指尖触到那上面沾着的一点香灰,心里莫名一沉。
还没等他细看,阿彪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立律师,我什么都给你了!求你,求你救救妞妞!她才七岁,我不求别的,只要别让她变成那个什么实验体……”那个曾经也是条硬汉的男人,此刻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立言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照片,扔进了阿彪怀里。
那是张监控截图。
背景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安全屋,一个小女孩正抱着巨大的毛绒熊在看动画片,旁边坐着的一脸凶相但在努力削苹果的男人,正是立言之前的委托人——那个把立言当恩人的黑帮大哥。
“今天下午三点,赵铭黑进了‘晨曦之家’的接送系统,把你女儿的出院手续办了。”立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吊唁厅里带着回音,“现在看管她的人虽然长得凶了点,但比许志远那帮人靠谱。只要你闭嘴,这辈子没人找得到她。”
阿彪愣住了,捧着照片看了半天,像是要把那张纸看出花来,最后猛地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起来吧,还没到上坟的时候。”立言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活人就该干活人事。”
回到那间作为临时据点的废弃车库时,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来了来了!重头戏!”赵铭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大屏幕上跳出了有些抖动的偷拍画面。
虽然视角是从上往下俯拍,光线也不好,但声音却清晰得令人发指。
画面里,许志远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另一只手极其轻佻地拍了拍继母那张保养得宜却惨白如纸的脸。
“别抖啊,林女士。”许志远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当年你为了上位,能狠心在那杯牛奶里加料送走林素华,现在怎么心软了?那是你继子,又不是亲生的。”
继母在那只手下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神里全是恐惧:“你说过只是那是为了遗产……你没说要拿立言去做那个……”
“做什么?那是他的荣幸。”许志远笑了,抿了一口酒,“等陆宇的记忆重置程序启动,他就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律师,而是一个只有本能的废人。到时候,立言没了靠山,就是个普通的实习生,好拿捏得很。我要把他的大脑切片,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能让他对我的催眠指令免疫。”
立言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兜里,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
原来继母不仅仅是贪婪,她也是被许志远操控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耗材。
“操,这老变态。”赵铭骂了一句,连火腿肠都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炸响。
立言接起电话,那是小柯表哥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风噪:“消息确切!许志远这孙子怕了,明天早上八点,他要坐私人直升机去港岛,航线申请已经批了!中间会在滨海油库的一号停机坪做短暂停靠加油——那是他整个逃亡路线上,安保真空期最长的一段,大概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角落的轮椅上传来一个慵懒却坚定的声音。
陆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右臂还吊着那该死的固定支架,脸色苍白得像鬼,但那双眼睛里却烧着火。
他用完好的左手抓着一直马克笔,在一张铺开的建筑图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却依然精准的红线。
“滨海油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这里的输油管道检修井,直通控制室下方。”陆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虽然脏了点,但那是唯一能在他登机前五分钟,把这份大礼送到他眼皮底下的路。”
立言走过去,看着那条红线,眉心微蹙:“你的伤……”
“死不了。”陆宇抬头看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旧式的铜壳怀表,硬塞进立言手里。
怀表的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在那只温热的手心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我妈留下的,这表有个毛病,走时永远比标准时间慢七分钟。”陆宇凝视着立言的眼睛,眼神里那种平日里伪装出来的轻浮荡然无存,只剩下足以溺毙人的深情与决绝,“她说,这七分钟是老天爷给的悔棋时间。所以阿言,无论局面多烂,我们总能抢在灾难发生前,按下暂停键。”
立言握紧了那块怀表,仿佛握住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声,像是命运逼近的倒计时,沉闷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张滨海市的巨幅地图。
明天上午十点,在市政会议中心,那场万众瞩目的“城市杰出贡献奖”颁奖典礼就要开始,而作为获奖人的许志远,原本计划要在那里享受鲜花与掌声。
“那就让他飞。”立言把怀表揣进贴近胸口的内袋,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飞得越高,摔得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