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消失的17分钟
投影仪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这静得落针可闻的法庭里显得格外躁动。
屏幕上的PPT构架图精美得无懈可击,密密麻麻的箭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试图将立言彻底困死在名为“合法授权”的迷宫里。
程天豪站在光影边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胜诉者微笑。
法官郑慧敏微微前倾,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在投影幕布和手头的证据副本间梭巡,指尖的钢笔尖已经抵在了采纳意见书的边缘。
就是现在。
请对方辩护人停留在第8743号邮件页,不要移动。
立言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种高压的静谧中,却像是一柄薄而利的冷钢刀,硬生生切断了程天豪即将点击翻页的手指节奏。
全场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记者,瞬间像镁光灯一样打在了立言身上。
程天豪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换上一副长辈看胡闹孩子的无奈表情,声音圆滑得像涂了黄油:立律师,庭审时间宝贵,这份邮件我们在预备会议上已经确认过电子签名了,难道你要在全香港媒体面前表演如何浪费司法资源?
立言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直接起身走向投影幕布。
光束打在他的白衬衫上,由于过度熬夜,他的脸色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深渊里点燃了两簇冷火。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虚虚指着邮件发送栏那一串灰色的时间戳:1998年11月14日,凌晨3点15分。
程天豪不屑地嗤笑一声:所以呢?
你想说你父亲是个深夜工作的勤奋狂?
立言转过头,目光直视程天豪那双掩藏在虚假笑容后的眼睛:我想说,贵司在香港注册的首台底层服务器,正式合规并上线的记录是同日凌晨3点32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纸——那是昨晚阿娟“无意”踢给他的那份8号库日志。
根据这份原始维护记录,在邮件发出的那一刻,你们的通讯网关甚至还没插上电源。
立言的声音越来越稳,步步紧逼。
请问程大律师,一份来自未来的邮件,是怎么跨越这消失的17分钟,精准降落在贵司还没通电的服务器里的?
这是法律奇迹,还是贵司掌握了某种超前的人工智能时空穿梭技术?
程天豪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抹职业假笑像被敲碎的石膏面具,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这只是系统误差,或者是两地时差导致的显示Bug……
这种级别的跨国协议,会允许17分钟的系统误差?
立言打断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对方换气调整逻辑的机会。
第一问:如果这只是误差,为什么邮件的元数据里没有经过公证的转发节点记录?
程天豪张了张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二问:为什么这份所谓‘核心授权’的底层逻辑代码,会出现在一个当时根本不存在的8号数据库索引里?
程天豪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频率已经乱了。
第三问:程律师,在伪造证据罪和藐视法庭罪之间,你准备选哪一个?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卡在程天豪试图反驳的间隙,像是一连串闷雷直接砸在对方的横膈膜上。
程天豪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握着的翻页笔几乎要被捏碎。
法官郑慧敏的神色瞬间冷峻如霜,她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原告方,针对此项证据的时间逻辑矛盾,请给出合理解释。
否则,本庭将要求即刻核对跨国数据库原始备份。
程天豪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阴鸷而绝望:法官阁下,数据库原始备份涉及商业机密,且需要双方律所合伙人级别的数字授权密钥,对方代理人只是个实习……
他还没说完,法庭那两扇沉重如山岳般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气流卷着走廊里略显清凉的风灌进室内。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阿彪那魁梧得像堵墙的身影闪在一侧,紧接着,一个男人拄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暗银色家徽的手杖,踩着一种极其傲慢且稳定的节奏走了进来。
陆宇穿着一身剪裁近乎刻薄的修身黑西装,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两潭封冻的深渊。
他略过了满脸惊愕的记者,略过了脸色惨白的程天豪,甚至连法官都没先打招呼,径直走到了立言身旁。
一股淡淡的、带着冷冽雪松味的气息瞬间裹挟了立言。
陆宇没有看立言,但他的左手却在擦肩而过时,极轻地、安抚般地擦过立言发凉的指尖。
合伙人陆宇,申请加入共同代理。
陆宇磁性而低沉的声音在法庭上方盘旋,他随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质感沉重的印章,当着程天豪的面,慢条斯理地、重重地压在了立言面前的应诉书上。
猩红的印记,像是一枚胜利的勋章。
鉴于对方恶意篡改电子证据,陆宇微微侧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狠戾,现在,我们要求当庭反诉,索赔金额——二十亿。
程天豪像见鬼了一样盯着陆宇那条还略显僵硬的腿,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陆宇?
你不是应该在……
陆宇终于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那是一个看垃圾的眼神。
他没搭话,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手杖,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机关合拢的金属叩击声。
这一声,彻底盖过了程天豪所有的质询,也让整个法庭的气压低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