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
意识模糊了。在他的意识彻底坠入一片漆黑之前,恍惚间听到头顶轻声呢喃的一句:
“小烽。”
“其实你是一个好孩子。”
语气慨然,轻叹着。就好像,他真的有多了解陆建烽似的。
这人说的什么。
在干什么?倚老卖老?
白敏其他地方他都忍了。就是这种每每都以年长的长辈自居的年上心态,陆建烽招架不了。当他嫂子当上瘾了?
还他是个好孩子。这一点陆建烽本人自己怎么不知道。
有多好?即使在他的童年时期,陆建烽也算不上通俗意义上的那种好孩子。
他是一个没心的人,一直活得随性,没心没肺的。
意思是很多事于他如过眼云烟,随时间流走,留不下半点回忆的印记。
他从童年起就不记得很多事,记忆里是一片模糊。
幼年时期的早期经验,会构成一个人贯穿一生的对世界运行规律的认知。
陆建烽最初记忆里所有的家人相关,全都是他爸和他哥的一家三口。
但其实更早之前,家里是有过妈妈,和一个姐姐的。是的,严格说来其实陆建明不是他大哥。父母离婚。他们的妈妈带走了姐姐搬离了这里。从此双方这些年来鲜少有联系,互不往来。
在他尚且幼小的脑袋里,高中生陆建明那个家伙就是叫做“哥”的人了。姐?……他对“姐”这个概念是空缺的。只知道自己有过。
是的。他小得还不记事的那个年纪,陆建烽上头有过一个最大的姐姐。但那时候还太小,对此没什么感受。
但正如那句话,人类的早期经验会塑造其后整个漫漫人生的认知框架。
一个人像是一卷完整的磁带,播放到某一个地方会卡壳或是空白的,是他人生认知中缺失的一块。
不过这当然算不上是什么问题。
【看。】
神在人的脸上划开两道口子,一左一右,张开后就是眼睛。
人的眼仁儿像是一面镜子。黑的棕的浅的……各种镜子,玻璃珠子一般地倒映出世间的一切。
灵活地四处转动起来时,尤其显得鸡贼。
【眼睛。】
陆建烽有一双线条冷淡,弧度流畅的单眼皮眼睛。狭长流畅,眼尾微微扬起。黑白割切,瞳如点漆。一双眼黑白分明得,就跟假的似的。
这双眼睛常常给人一种整肃冷淡之感。
他常年都只用那同一种眼神看人。为了省事儿。
就像将眼神多放在他人身上一秒都多费力气似的。
有时仅仅是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你,便像是种无声的嘲弄。
陆建烽活得没心没肺。他不怎么记事儿。
以前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更多的记忆也糊得如同柜子底下一团陈旧粘连被遗忘的老照片。
照片画面里的人脸都糊开成一团诡异的混合色块。
从照片里向他投来来自过去的一道道静默的视线。
因为那个单身父亲要工作养家的原因,陆家兄弟童年没有什么大人的陪护,但这是件小事。至少在当年他们那个那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子上是小事。孩子就像是甩到地里就能长成的狗尾巴草,他总会自己生长。
陆建烽是个没心没肺的,很多过往的记忆都模糊如同过眼云烟。他唯独单只对这一件事留下印象,是有原因的。
从前,每当那天是个洗头的日子,午间时分,姐姐总会在这个院子里晾洗完的头发。
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她出现的那天,院墙外的一双眼睛也会跟着出现。
是的,陆建烽看的人是他姐。
每个午间,日头是一天里最烈的时候,天空和地面一片白花花的,烫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空无一人的,路面蒸腾出扭曲的空气。
小孩子的脚步声啪啪地穿过小巷。
灵活地绕弯,钻进小路,在几幢老房子后面逐渐停下脚步。
陆建烽还小的时候经常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要怎么去“看”,“看”才会变成偷看。偷看要到什么程度,又会变成偷窥。偷窥的多少次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偷窥狂。
是的,由此可见得陆建烽这人和大多数小孩不一样。他没什么基本常识,也没什么心。
但他的确有着这样的疑问。
第一次看不能算是吗?
第二次呢?
如果,第三次,他还是不知觉地去看了呢?……
这其中是否有一条确定分明的界线?能告诉他,超过多少次,这种行为就是跨越了那条警戒线。因为在他“看”来,线条两边的颜色似乎就是一样的。在“看”和“偷窥狂”之间。多看今天的这一次,他还是原来的他。今天之后,人既没有堕落,也没有升上天堂。
他也就只是他而已。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不会有回答,也没有参考。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看”这个行为中,越来越模糊了界线。内心的“我想要”压倒了道德约束。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偷窥狂吗?
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不算吧。
他甚至算不上是偷窥。
只是听说他姐这个假期回来了。路过院子外头看上一眼而已。
【偷窥】
他也只是想看他姐一眼而已。
如此顺理成章地想着。
况且陆建烽总有一种感觉,隔着一道墙,被偷窥的对象,那个背影其实似乎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存在。
她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莫名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侧着头时,一头半湿黑长的发散落,水似的披散下来,柔软地流在她肩膀上。阳光里微尘安静浮动,发尾轻轻摇摆。她黑浓的头发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不甚明显的虹彩。在小孩眼睛里看得分明。
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出某种老发膏的香气。空气里一种漂浮的,暖蓬蓬的味道。逐渐分不清是人身上的香气,还是头发的。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偷窥被抓了个正着。
当时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午,小男孩和往常一样,窥望进里头时,看见里头的人专心干活的侧影。
她当时正在削水果。而为了让有阳光的那面晒头发。她是侧着身向外晾头发的,没想每次却都这样方便了他。
中午,路上已经没有行人。所有的杂音和人声也都消弭无踪。明亮沉静得近乎虚幻的画面里,唯一只剩下一道削苹果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节奏的,均匀且柔和的 “嗤嗤” 声,带点果肉细密的摩擦感。
一条红红扁扁的苹果皮就从苹果,小刀,以及她的一双手之间流淌出来。红彤彤的摇摇曳曳的小河流。
一下,一下。又一下。果子转着圈地被脱下一层外皮。须臾,一颗苹果就在眼前变得赤条条的。露出它完整的浑圆的淡黄的果肉。
被捏在一只手中。
“喂。”
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陆建烽浑身剧烈一震。
屋内屋外的空间第一次被这一声喊打通了、相连了。空气流动,视线相融,他看得见她,她的一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一秒钟,夏日灼人的热意一瞬间也离他远去。什么都感受不到。耳朵里塞满一阵无意义的嗡鸣声——
“你是谁家的?”
他一只脚后撤一步,是瞬间就要逃跑的本能,但实际上整个人却仿佛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弹,只有惶恐睁大的双眼。
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一个字都解释不出口。
正如他现在浑身使劲也跑不动半分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
俗称吓傻了。
“你在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
确实是向着他来的。
重若千钧地压在他头顶上。被抓现行的第一感觉是浑浑噩噩。后来再发生什么,所有事情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样连喊了两句,看人竟还像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没跑。这不正常的画面,对方愣了。偷看的人也愣了。
正常流程是:她喊,人跑,她再在后面骂——这样才对。
这对大多数混小子来说无足轻重。脚底抹油,一秒的事儿。
但当时的陆建烽整个人正是被这种天大的阴霾所笼罩住了。他整个人那一瞬间,呆若木鸡。一根小手指也动不了。
抓到了只呆头鹅。
“上次也是你吧!”
她装作厉声质问。
然后就看见他双腿站不稳的模样,竟是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寒战。
这个年纪的小子都是混球。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脸皮薄成这样的小混球。这可太稀奇了。
便继续狐疑问道:“你在这看多久了?”
对面一抖,声如蚊蚋。细辨之下,才听清说的:“没多久……”
吓成这样。
“什么?”她好像听见小毛贼狡辩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赶上蚊子了:“说什么?”
没听清楚,小兔崽子说的是:“……我没有偷看。”
陆建烽本可以跑的。他平时逃跑老快了。没有跑是被当下脑子里一个惊恐的想法吓破了胆。
他不是个偷窥犯。
他是来找人的。找他姐。
倒让对方一时哑然。
且不说这里只是个院子,谁路过都能瞧见一眼的,而且她猜测陆建烽来这,是为了找人的吧?
她一双眼睛一转。
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来。
咬一口苹果。她人从凳子上起身,朝着陆建烽走近。一步一步,一直来到了跟前,面对面地打量着他。
咔嚓一声。嚼碎一口苹果的声音清脆多汁。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他记不清楚姐姐的脸,唯独只记清楚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只有那颗苹果被吃掉的画面,以他的身高,只看得到细白的腕,沾着果汁的唇,白牙咔嚓咬下果肉。
听见她说:“鬼鬼祟祟。你其实是来偷东西的吧?”
听到这,陆建烽松了一口气。
“也不对。谁家贼是在家外头偷东西的。”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你想偷什么?”她居高临下的问话笼罩陆建烽的头顶,最后降临两个字的审判:“偷看??”
他整个人又从头到脚地紧绷了起来。
人生中总会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在前一秒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想,但从被人发现捉住的那一刻起,自己也就变成洗不掉一身骚了。
他现在就是。
本来该解释他不是在偷看。
他看的只是自己姐姐而已。
古诗里会将美人头上鸦黑浓丽的乌发比喻做天边流云。
午后半湿的长发的香气蒸发在空气中,笼罩住了他。如同什么夏日噩梦一般。不消一会儿,因为在烈日下站久了,这个年幼的偷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
愣是没敢抬头看一下。事后他再想来,要是这时候他哪怕肯稍微不心虚一点,抬头看个一眼,就会发现面前这人此时此刻只有笑容满面,眼中满是逗他玩儿的狡黠。
“这样吧。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如蒙大赦。不过如此。
“但是……”
听完他要求的陆建烽,人彻底傻了。
那天,他顶个大太阳在围墙外头,罚站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羞耻地,怨愤地,无地自容地,站在烈日下吃完了那一整条苹果皮。
这就是他的“惩罚”。
从未想过人类的羞耻心能够爆发到这种程度。
耳边响起一种庞大的虚无的爆炸轰响声。而后是长长的不尽的耳鸣。
本意是小惩大诫。
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大惩了。那天吃的苹果皮味道,是羞耻味、难堪味、臊人味的。苦涩难咽。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羞耻味是什么味。
那天从她手中被削下来的苹果皮的味道深深刻印在脑子深处。他想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了。
羞耻的味道是脆脆爽爽的,带着剩下的那丁点儿果肉的清甜。和苹果的清香味道,充盈进他的口腔和喉咙,顺带灌满了他的整个人,悄然地渗透了一丝丝进灵魂里。不好吃。呸。
在口腔里停留了很多年。
梦境就到这里。
画面远去。后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剩下的事情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遥远朦胧的画面。两个很小的人影,站在院墙边上,画面还在逐渐远去。
“哎呀。”
那人除了讶然,几度想笑出声。矮下身子歪着头从下面去看他深埋着的脸,然后用她温温柔柔的声音,问出那经典的一句——
“真哭了?”
陆建烽羞愤交加。他悲从中来。还有点恼羞成怒。满脸羞臊通红。
彼时尚小的他,容量同样不大的心脏也是第一次同一时间时体味到如此多的情绪。
最后,这一天以他直接一溜烟闷头地逃跑走了为结尾。可谓是抱头鼠窜了。
他逃也似的想永远离开那里。远离那一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刻意地连路过都不会路过那里。他发誓再也不会看那间房子一眼,永远,死也不……
后来假期结束,他姐就搬走了。
两人彻底失去交集。现在不用他再专门去愤愤不休了。
最想要永远翻过去的一页最后也真的轻轻翻过去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相传,一切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从吃下第一口苹果开始的。
亚当夏娃因为咬下了第一口禁果而拥有了羞耻心,发现彼此赤身裸体很是羞愧,第一次寻找了无花果叶遮挡。同时他们也因为第一口禁果,堕落入人间。从神话的叙事到传世的画作里面,他们手中的苹果被赋予了自然的诱惑,堕落,以及智慧的象征意义。
那天之后,在陆建烽那段回忆里,充满的是苹果的香气。苹果的酸甜。
在他从前的整个人生里,像唯一得到了一块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他在对于“姐”的这种贫瘠的想象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姐姐的爱是苹果皮味道的。
……
这一觉睡得很沉了。他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久远得太阳和苹果的味道。
陆建烽睁开眼睛。
似乎梦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醒来时人就像是穿越了一遭才回来。尘封太久销声匿迹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恍如隔世,倒像看了个别人的故事。
陆建烽缓缓眨了下眼。
才感觉到脑袋下是个温软发热、手感极好的枕头。
白敏正倚在床头,伸长手指,正在剪指甲。他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
“醒了?”
陆建烽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重新闭上眼,埋进白敏身上。
一只手探过来,落在他发上,拇指随意地轻轻拨弄过额前一片短发。有点痒。
躺在他身上的陆建烽重新闭上眼睛。为避光还往他身上钻了钻。
昏昏欲睡的氛围。
所有轻微的声响都沉下去。变成迟钝的、软绵绵的回响。眼皮很重,呼吸渐渐拉长。秒针的走动变得可以听见,嘀嗒,嘀嗒,一切都温柔地下沉。
白敏问:“做梦了吗?”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复:“……嗯。”
埋在他小腹上的脑袋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梦到什么了?”
陆建烽犯困时,双手都搂在他的腰上,像抱着枕头随时都要重新睡死过去。
“只是梦到了之前。”他闭着眼说。
白敏温柔问:“是个好梦吗?”
陆建烽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说:“我要吐了。”
尴尬成这样,怎么不算是一种噩梦呢。
长大后就会发现,年少的情伤和白月光,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历史。
还是最黑、最不堪入目、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黑历史。
其丢脸程度,足以成为朋友之间互相攻击的一把最利的剑,就因为这玩意扎心太是一扎一个准了。
不要相信文学。
巧言令色地塑造的什么白月光和初恋情结。
实际那只是编织的一场幻象罢了。完全有理由怀疑那是一场婚恋市场的营销,让精力过盛的人们为此前赴后继,不亦乐乎。
除了血缘关系以外的所有感情关系,都是人们后天杜撰和赋予的。*
爱情更是人类杜撰来自欺欺人的巨大谎言。
看穿之后就会发现那都是幻梦而已。而幻梦都破碎。
这玩意儿跟前科有什么区别?陆建烽都十分确信。就是如此。让人回想起来一次就想自戳双目一次。
今天猝不及防梦到了很久没想起的以前,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后劲儿还在。反胃。难受。不舒服。
白敏笑,没说什么。温热指腹拨弄他的短发。力道正正好好,若有似无。
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圆心,像湖心投下一粒极小极轻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地,缓缓荡开到四肢百骸。一种皮肤之下的更深层的、酥酥的震颤。骨头缝里都渗出懒洋洋的惬意。
“梦到了以前吗……”白敏呵呵笑道:“你小时候我还喂你吃过苹果皮呢。”
他手下的陆建烽睁开眼。
那种酥痒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化作无数看不见的、暖洋洋的细流,顺着颈后的皮肤悄悄爬下脊椎。
像什么现实中正在发生的噩梦。
白敏还在那边自说自话:“对了,我刚刚找到了我的挖耳勺套装。下次有空再帮你掏掏耳朵吧。”
此时的陆建烽:?????????????????????
陆建烽从他身上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白敏:“呵呵,怎么这么大反应。我说我小时候还贪玩捉弄过你,喂你吃过苹果皮啊。”
脑子一下子负荷不过来这种太超过的冲击。
陆建烽听见自己的嘴在机械地说话:“你记错了。”
白敏:“没有啊。”
陆建烽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否认:“那个人不是你,你记错了。”
白敏:“是我啊。”
白敏:“我当时还经常去找你姐玩儿呢。真是怀念啊。还记得吗,当时你姐姐家就在我家隔壁。”
白敏捂嘴笑:“其实我那天还以为你是去找你姐的。当时啊——”
谁能体会,自己终其一生的无法释怀难以启齿的黑历史,在某一天猝不及防被七大姑八大姨以寻常谈笑的口吻,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公布出来。
谁说拆那拍不出好的鬼片。
白敏:“呵呵,我一回头,吓我一跳。你那时才这——么高,才到我这儿而已。傻傻的呆呆的,让你吃苹果皮,你还真吃了。嗖一下,全吃光了。喝喝喝。吃得那么快。这孩子真是……小烽啊,你还是小时候可爱。”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对!你骗我!”陆建烽此时已有些走火入魔之状:“你以前不是短头发吗! ! !”
白敏:“小烽啊,人的头发是可以长长和剪短的。”
“我也是留过长头发的啊。”
白敏:“你喊什么?这孩子真是的。不就吃个苹果皮吗?但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小烽。都多大人了还在吃呢,呵呵。”
在呵呵什么!我问你到底在呵呵什么!
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白敏就看着,小烽他呆若木鸡,被抽干了灵魂一般。默默地,静静地,缓缓地,转头,将自己整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疑似想挖个洞逃跑无果或者想当场把自己一口气闷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从没见过有人的“破大防”是如此形象且具象化地呈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跟当年的校园唯一纯白的梦里花初恋再见时已经是个中年离异的长发男大叔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因为这就是他的现实!
他就说,所有白月光本质都是黑历史吧。
外头,一只手正在轻拍他的肩膀,还在喊他不要把自己闷坏了。
陆建烽只想闷死自己。
……不对。
不对。不对。陆建烽猛地想起,那天毫不知情的自己第一次在白敏面前吃苹果皮的时候,这个人当时是种什么样的表情来着?
没有表情。他表情很正常。表现得也再正常不过。
正常得诡异。
陆建烽更破防了。
白敏,这个人他是故意的。
一切都是。
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呵。
“对了小烽,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建烽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行。
这种时候不许问!
不知此时白敏的脑子里想到什么。一提起这个,反而是他自己显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来:“为什么你一直在表现得像是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呢?”
陆建烽:。
别杀,不是,别说了。求你。
白敏:“你其实是第一次吧?”
陆建烽:“我不是。”
白敏:“嗯……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有礼貌。连放手指进去都要问一下。啊,这是夸你的意思哦,小烽。”
白敏:“呵呵,真是小孩子。”
怎么还追着杀啊。
你……
陆建烽这下真要哭了。
陆建烽的尸体上又被猛猛地扎了几下。但没有大碍。因为此时陆建烽已经完全倒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白敏摸摸他的脑袋:“哈哈。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会以为这种事情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吧。小烽,你真可爱。”
干什么?又倚老卖老?
丝毫没注意到尽管此时的陆建烽脸黑如墨。丝毫没有没夸到的开心。只有已然变成一具尸体了的尸僵和冰凉。
“没关系的,小烽。在哥面前不用在意这些。”白敏安慰起人十分温柔,如同春风化雨,话语轻暖如春水浸润。
“还有,傻孩子。每个人的xp形成都是不一样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自卑。……别再埋在被子里了。听话。”
陆建烽依旧在那儿当尸体。埋着头一动不动。一时半会大概也不会想活了。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柔软起伏几下。窸窣声响。是白敏下了床。
“都已经这个点了。”白敏看看外头天色,说:“我得去做早餐了。”
身边空阔不少。在他的背后。自暴自弃成一团的陆建烽从被子里缓缓转过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了白敏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
“哥。”他虚弱地问:“……你是恶魔吗?”
白敏望着他,一脸纯然:“啊?什么恶不恶魔,我不懂这些呀。小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