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章
“今天的豆角真的很新鲜。”
碗筷七歪八斜地翻倒,食物狼藉地洒在桌沿,在另一个人不正常的急促呼吸声中,白敏语气很是日常地感慨了这样一句。
像收拾一个打翻的碗。
白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对面椅子上那具止不住抽搐的身体身边。全程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语气也是温柔关切的:“没事吧?”
裴闻嘴里挣扎着发出最后的三个音节:“救、护车……”
白敏脸色担忧,像真的十分担心似的。与之相对的是他手上那妥帖细心的动作,他扶好了打翻的碗,擦拭了裴闻沾了污秽的衣领。
“别急,慢慢说。”
裴闻喘息急促,表情惶恐:“救、救……”
白敏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慌,反倒细致又妥帖,慢条斯理擦完了污渍,又把那块布翻了个面,叠了一下,翻过布面又去擦那一块弄脏的桌面。细致得几乎称得上温柔。实则分毫没有施救的意思。
那一刻裴闻呼吸急促、腹中绞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亲身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只有一线之隔。
裴闻甚至感觉自己此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欲挤出气音:“救护……”
在剧痛的绞杀下,最后的那点体面也已经荡然无存了。这个人此时脑门、掌心全是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发抖。
站在椅子边的那个人却依然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
白敏:“你这样会吵到邻居的。”
白敏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不断挣扎的肩上。看似安抚,那点力道却沉得让如今的他动弹不得,连抬手求救的力气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裴闻的呼吸更乱,眼前阵阵发黑,恐惧漫上头顶,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想往门口方向倾 ——
白敏的手却顺势一扣,把他的肩按回椅背上,像把一样物品归位放好了。
依旧是那张温和可亲的面容。
可放在此刻的情境里、放在自己身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违和。
白敏凝望着眼前这个尚且虚弱的病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也没有寻常的情绪起伏,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目光。
裴闻只觉一股寒意超越了身体上的痛感,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
裴闻上门做客的那个时间,陆建烽正好替白敏出门跑腿去了。
但白敏做菜的时候,陆建烽的人当时是就待在一旁的餐桌边上的。
当时白敏正在跟陆建烽解释今天为什么突然邀请裴闻来他们家吃晚餐的原因。
——“我不喜欢那个人。”
白敏对他如此说道。
站在料理台边上一心一意地处理着那些食材。水流声音哗哗。他侧脸线条清隽干净,垂下的眼睫柔和。随着干脆利索、手起刀落的动作,手下按着的豆角被整齐切割成段,发出一种清脆的“唰、唰”声响。
“他这次真的惹到我了。”
“我很生气。小烽。”
此时的陆建烽整个人倒坐在椅子上,高大身材微微蜷着,双臂交叠,下巴搁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
有一绺柔软的碎发——轻轻垂落下来了——随着白敏切菜的动作而富有节奏地晃动着。
陆建烽就盯着那一缕头发,看得有些出神。
最终端出来了两盘漂亮诱人的干煸豆角,分别放在餐桌的两端。放在一众琳琅满目丰盛至极的菜肴中间,像其中再正经再寻常不过的一道菜。
两盘豆角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锅出来的。碧绿的颜色挂上油亮的酱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着叫人垂涎欲滴。
丝毫也起不了一丝疑心。
一双黝黑的单眼皮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望着厨房的方向,眼底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在想什么。像是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陆建烽今天安静地在那看了许久。
灶上还坐着汤,小火咕嘟咕嘟地响着。
白敏忙完得空,转头过来看他:“今天这么安静。”
他好奇地望着陆建烽。
陆建烽顿了顿,说:“哥。”
“嗯。”
“哥。”
“什么?”
白敏在那一秒真感觉他当时好像真的有什么话要说出口。最后陆建烽只是道:“……哥。”
白敏回头看灶上的火,一面笑道:“又撒娇。”
白敏走了过来,一边询问他道:“嗯?撒什么娇?”
在陆建烽的视野里,他拿围裙下摆擦了擦手,娴熟将上头的一点湿意蹭去。十根葱白的手指干干净净,清清凉凉的,放在陆建烽的脑袋上。摸来摸去。揉来揉去。
“……”
随着他的动作,陆建烽闭上了眼。
白敏的视线自上而下地落在他脸上,静静地审视了他的表情片刻,像是在确认。
“哥。”一颗脑袋不自觉地一直往他那边顶去,像是动物一样的。他嘴里说:“哥……哥……”
白敏失笑:“好啦好啦。”
最后又摸了他几把才回去做饭的。
*
时间回到现在。
“哎呀……”白敏说话的语气里带上烦恼无奈的嗔怪:“都说了你这样会吵到邻居的。”
裴闻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还在挣扎着动作。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我说了——”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稳。
但很快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下一秒,白敏的声音陡然升高,像一根绷紧的线突然断裂:“闭嘴!”
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
在场两人均是一惊。
空气凝固了。这还是白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骂人。
那个从来连重话都没说过、说话永远温声细语、音量连一次都没有高过的人,骤然爆发的那一刻,让所有人都忘了反应。
被他这声不轻的呵斥惊住,裴闻的瞳孔收缩,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这句话堵住出口。他像是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白敏这个人。
裴闻想再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
一双浅棕温和的眼睛,正安静地,细细端详着裴闻此时的表情。
白敏很是有些意外。
白敏:“一个食物中毒,这就把你吓破胆了吗?”
白敏微微后撤,诧异感慨道:“怎么怕死成这样啊?……”
他眼里的那种东西,读作惊讶,写作鄙夷。一种轻淡的、温和的鄙夷。看着没什么分量,割在脸上才知道是刃。
白敏抬起头,遗憾地叹一口气:“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啊……”
语气中颇有一种“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白敏俯身下来,离得裴闻更近了。白敏道:“现在真是条件好了。我们以前哪有什么食物中毒啊,哪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老辈子以前到底都住在哪里,恶人谷吗??
裴闻又惊又怒,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他从前真是看错了白敏。哪有一个正常人,看着自己这副痛苦的模样,还能如此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
温柔到近乎冷漠。
但裴闻现在真的没心思听他这些喋喋不休的老辈子经验之谈了。
同时裴闻意识到了一件事。
藏在那副温顺皮囊之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真正的魔鬼。
白敏这人心性之狠,远非他以为的那般温和。这人也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难招惹。裴闻有一种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的感觉。
因为腹中的剧痛和恶心冷汗涔涔,脸色苍白。白敏轻软的话语落在耳边,只让那股反胃的感觉愈发强烈翻涌了。他视线模糊。
“说什么同一类人?” 白敏话中带着一种老辈子的轻蔑味道,问他:“你都这样了,还想教育谁啊?能教育谁啊?”
裴闻觉得自己再拖下去好像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救护车。
因为看白敏这副样子,他相信这个人是真的能做出让自己在这儿等死的事情的。
“你这样做……”他盯着白敏看,咬牙道:“就不怕,我把事情全都抖出来吗?”
裴闻看了一旁的陆建烽一眼。
“哦?你有什么事情?”白敏眸光微深,问道:“抖抖看。我也想听呢。”
裴闻呼吸一滞,终于看清楚了今天白敏就是要拿救护车威胁他。
一句话,彻底掐断了所有商量的余地。
裴闻猛地转向陆建烽,声音破音似的炸开,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喂!陆建烽!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人他骗了你!从头到尾!
裴闻猛地睁大眼睛,将对面那人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陆建烽听见这话,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他脸上流露出来的反应却并非疑惑、追问,或者半分怒意,只一片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莫名其妙。
然后一片安静之中,陆建烽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裴闻僵在原地。他张着嘴,看看白敏,又看看他,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一旁的白敏始终安静站着,脸上挂着一层浅淡不变的笑意,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陆建烽:“哥早就跟我说过了。”
裴闻亲耳听着他说出来这一句。
陆建烽已经显出几分不耐:“我又不在乎这些。”
人怒到极点反而想笑了。
不敢相信自己刚刚都听了些什么,裴闻声音都发颤:“哈,你他妈是也有病吗?你听懂我说的没有?他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你!你只是他的一个工具!”
陆建烽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刺人:“就这?”
“还以为有什么事。你想说的就这?”陆建烽问他:“你无不无聊?”
裴闻整个人都僵住,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诡异又默契的人,只觉得荒谬又讽刺。先前的恐惧与愤怒瞬间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冲垮,他努力了半天,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又看向白敏。
那张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仿佛早已了然。
他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站在他身边的白敏此时这副神态,总有一种悲天悯人之姿。
白敏轻声开口,语气轻软得像在安抚,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惋惜:“我觉得你…… 好可怜啊。”
白敏轻薄地丢下最后一句:“真是可怜。”
随后裴闻的意识彻底模糊了。
*
夜晚的小区里,救护车来拉走了人。
随着短促的鸣笛声渐行渐远在夜空中渐渐淡去,楼下那抹红蓝相间的急救灯光匆匆晃了一下便消失在了远处。夜色回落,这片小区重新恢复了日常的安宁平静。
跟到楼下的送完人的陆建烽重新返回了楼上。
一进门,看到白敏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晚餐残局,归置碗筷,擦拭桌面。
碗碟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灯光落在他的侧影上,一切都显得平静又日常。
“哥。”
白敏抬头:“送完人了?”
“嗯。”
“那就好。”
白敏没读过什么书,在有些事情上确实一窍不通。但他处过一个律师。
食物中毒嘛。很遗憾,但是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的。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件再常见不过的事。谁还没闹过几次肚子?
当然,该承担的责任他也不会推脱。
虽说如果真要论起来他的能担的责任也有限得很。但这不是他逃脱责任的理由。
毕竟大家都是朋友,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白敏有条不紊地清理着餐桌。
剩菜倒掉,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地一声响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
“小烽。今天他说的事情,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陆建烽看着他。
“怎么会呢。”他道:“只不过是因为一双鞋的事儿。”
白敏声音幽幽,像叹出来的一样:“对啊。”
他轻轻地,赞同地重复道:“只不过是,一双鞋。”
陆建烽安静地盯着此时的白敏看。
在今天之前白敏已经提前跟他说了所有的事情。
据哥所坦白的,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白敏上次拜托裴闻买的鞋子并不是他先前跟自己所说好的那双高配版,而是低配版本。裴闻所说的“把事情抖出来”的真相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陆建烽知道白敏在鞋子上骗了他的事。但这也能上升到哥不爱他,裴闻这人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丰富。
“哥。”陆建烽问他:“他说我是你的工具。这是什么意思?”
白敏没有回头:“可能是在胡言乱语吧。”
“好了,我们别聊他了。”白敏抬头,眉眼舒展着,问他:“吃苹果吗?今天买的苹果还不错。是你爱吃的那个品种。”
说着,他伸手就要向一旁的水果篮去。
陆建烽就在这个时候安静了。
他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白敏的动作,安静地、不寻常地沉默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此刻却忽然有点陌生的东西。
白敏的手停在果篮上方。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白敏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对上陆建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