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 (二更)
白敏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干又涩:“不……”
他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却很快,像一台卡住的机器。他只是否认:“不……我没有骗他。”
小烽不会相信这个人的。
白敏知道他不会相信。
可白敏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一丝裂缝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会接连不断地延伸生出更多更细微的裂缝。
怀疑一旦产生,接下来白敏就会控制不住产生更多连续不断的怀疑。
而他现在最不能容许的就是出现在他的秩序之外的那一丝失控。
他要的是完完整整、从身到心的掌握。
控制欲越强,完美主义便越偏执。
陆建烽现在已经完全不吃外面的东西了。连水也不喝了。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白敏不停地用温柔和爱心最终编织成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的人紧密地网住在中央的位置。不容许偏离半分。
不得不承认。白敏现在已经不能失去他了。
裴闻:“哥。你的小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那么信赖你,依赖你。他要是知道真相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
裴闻可惜道:“一定会受伤的吧。”
“会不会从此对你们的感情产生一丝怀疑呢?会不会从此埋下一根刺在心里,之后你们两人不管做什么,都无法绕开这件事。”
“你也不想让你们的感情产生动摇吧?”
白敏话音微颤,眼底却淬着一丝狠劲:“要是你敢去跟他说什么,你敢……”
裴闻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变得有意思的东西。
裴闻:“我能说什么?只是善意的提醒。”
裴闻并不吃他这套。
白敏哑着声音,继续缓缓开口:“你要是敢去对他说什么的话,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裴闻失笑:“哥。别这样。我都害怕了。”
白敏狠狠地瞪着这个人。
不。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在小烽面前说什么。
那样事情会变得不受他控制。
这一次白敏沉默许久。
白敏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分量:“你要是敢……”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就红了。
眼泪就掉了下来。
分明不想这样的,眼泪却先一步背叛了。他别过脸去,没有声音,连短促的鼻息都压得极轻,只有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脸颊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潸然泪下的模样,几分脆弱,几分凄然和无措。他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单薄。
“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这样。”裴闻盯着看他落泪的模样,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眼前的白敏让他心头慨然。
在这之前,他不止一次在白敏身上嗅到了一丝相同的味道。一种同类的气息。
一个家庭煮夫和一个小孩的过家家游戏,他们两个人不知道他们玩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可爱。
甚至连一样的招数都要连续用两次。唉。
好了,幼稚的游戏就先玩到这里吧。
接下来该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裴闻吸一口气,从很早之前就想要这么做了。对白敏。
白敏喃喃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白敏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直视着裴闻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光:“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裴闻盯着他的脸看,眸光晦暗不明,开口道:“哥,你知道吗?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到底是真的合适,还是只是不肯承认不合适?”
白敏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裴闻忽而在坐着的他面前蹲下身。他自下而上地看着白敏,缓缓开口:“哥,你知道吗。其实训人和训狗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无非只要手上拿着两样东西,糖和鞭子。任凭是谁最后都是会乖乖听话的。”
——就像是,他现在正做的这样。
裴闻顿了顿,伸手想替他拭去下巴上悬着的一滴泪水。那一秒白敏别过脸去,躲开了他的手。
收回了悬在半空的那只手,裴闻神色如常地接着道:“任凭是谁都会乖乖听话的。绝对,无一例外。”
白敏摇摇头:“我听不懂。”
裴闻一合掌:“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
“我还是觉得,人不能太固步自封了。还有很多很美妙的玩法,更好玩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到时候我会一一教你的。”裴闻道:“你问我有什么目的。不,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单纯想要教你而已。”
裴闻喟叹:“你真的,很有能被好好教育的潜质……”
就连现在这幅样子也是。
啊……光是这样随便一想象,他就已经手痒难耐、蠢蠢欲动了。
白敏表情一片空白:“……可是我初中都没有念完。”
义务教务都不懂,他更是不懂什么再教育了。
裴闻笑了。
好吧。就连这种可爱的地方也很值得好好教育一下呢。
裴闻没有再多说什么,贴心地适时给白敏留下思考的空白时间,让他好好考虑一下现在的处境。
两人一坐一站,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直到一直垂着头的白敏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洗手间走去。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响了好一阵。再出来时,他脸颊沾着湿意,显然是刚用冷水洗了脸。泪痕被冲得干干净净,连眼尾那点泛红也一并压了下去,他在刻意抹掉方才所有失态的痕迹,试图回到十几分钟前那副平静如常的样子。
裴闻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算算时间,陆建烽也差不多买完药,该到家了。
他看了眼时间,漫不经心道:“小烽就快回来了吧。”
白敏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那点情绪。
外面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上去了。
脚步声不是朝着这扇门来的。楼上有人回家,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沿着楼梯往上,一层,两层,渐渐远了。
第三者制造的声响给这一刻的氛围增添几分紧绷。
裴闻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带上诱导,仿佛这一刻他们两人谈论的那个人现在果真就站在这扇门的外面,陆建烽他同样在场,正在将两人此时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一样。
“要是他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私——”
“你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只是个骗局。”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白敏狠狠瞪着他,脸上刚擦干的水汽还未散尽,眼底燃起怒意,脸色十分难看。
裴闻不为所动地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你最近利用我也是,只是为了看他着急的样子吧。”
“承认吧。哥。你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他。”
适时分开一点距离。白敏回过神来,很快地别过脸,努力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
“毕竟……”裴闻眼底笑意加深:“你也不想让你的小烽知道这件事吧。哥。”
这句台词说出来还真好玩。他饶有兴味地心想道。
白敏什么也没有说。
白敏还是比他想象中要无趣一些。裴闻心想。
只是哭了而已。果然,一旦没了他的狗。他就不再是他了,也不算是什么了。
直到门外骤然响起钥匙插进锁孔、叮咣转动的声响。这次陆建烽是真的回来了。
门内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这阵开门声。这阵动静硬生生打破了屋内发闷的沉默。
裴闻却在这时微微一顿。刚刚……在开锁声之前,门外有传来任何一声走近的脚步声响动吗?
或许是他刚才太过专注,一时忽略了也说不定。
也对。怎么可能光有开门声,却没有脚步声呢。
“买回来了?”白敏道。
陆建烽低头换鞋,回道:“嗯,买回来了。”
“好。”白敏说:“给我吧,我来给你上药。”
陆建烽直起身,先径直落向在场的第三个人,眼底不带半分温度。
陆建烽直接道:“他怎么还在这儿?”
白敏:“他?”他斜斜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人,开口赶客:“他就快走了。”
裴闻这个时候倒也配合,顺着白敏的话:“对。”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陆建烽提着药店的塑料袋子进了门。裴闻在玄关换好了鞋,最后深深看了白敏一眼。
“再见。”他说。
白敏在里头。他垂着脑袋,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
站在他面前的陆建烽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几秒。然后砰一声,直接当着裴闻的面毫不留情地大力甩上了房门。
*
那天过后,接连几天,白敏也一直都没有再联系过他。
裴闻却格外有耐心,好饭不怕晚,猎物也一样,总得等自己主动踏入陷阱。
直到这天沉默了很久的白敏终于主动找上了他。裴闻到他家里,被邀请到他家里吃今天的晚饭。
应该说真不愧是白敏么。
连约人出来的场合都是家常便饭的场合。很温馨,他也喜欢。
虽然他说好饭不怕等的意思可不是这个……算了。裴闻十分有耐心。
话虽这么说,但他猜测白敏应该还会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而裴闻作为最近和白敏关系还不错的二手买家朋友,到人家家里做一次客也没什么不对的。说得过去。
裴闻今天准时赴约了。他到的时候,饭菜有些已经端上桌了。
说实话,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现实中的饭桌会发出一片金灿灿亮闪闪的光芒。
如假包换。第一眼扫过去还差点被刺得睁不开眼。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虽然早就知道白敏厨艺很不错,但这种程度还是震惊到他了。
陆建烽这会儿还没有下班回来。
白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随意扎着,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招待客人的家庭主夫。
几天过去。白敏今天看起来已经没有了那天情绪起伏的模样。
他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还招呼了裴闻几句。
白敏:“抱歉。今天没怎么准备。”
白敏:“将就吃两口,不是什么好菜。”
这还叫做不是什么好菜?裴闻心里默默咋舌。
简直让人好奇。真想急头白脸地见识一回白敏口中真正够格的一桌“好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会是个什么规格的国宴。
裴闻看了看他,再看看那张灿烂夺目煜煜生辉快要成仙的餐桌。
注意到了桌子中间摆着一个有些突兀的像是坛子一样黑漆漆的的大家伙,裴闻问:“这个是什么?”
白敏瞥一眼,语调平平地说出三个字:
“佛跳墙。”
裴闻:?
牛批。
他一时无话可说。
不止。看这个坛口饱经风霜的一片专业荷叶,以及坛身上用来加热的粗盐的痕迹,这不是虚有其表只是一个名头唬人的现代改良版佛跳墙,是货真价实、汇聚山海珍味的正统佛跳墙。
这就是白敏的“将就吃两口”。
怎么还有点可爱?裴闻不觉失笑。
陆建烽下班回来,看见他后直接把厌恶挂在了脸上了。但许是白敏之前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他最后还是按捺下来和裴闻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
“先吃饭吧。”白敏说:“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倒是很有白敏的风格。
三个人一起动的筷。
饭菜可口,碗筷轻碰,偶尔有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聊。一切如常。
裴闻就说。这样一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会惦记着一日三餐的家庭主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但这一顿饭吃得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裴闻看着对面白敏和陆建烽两人相处如常,还是很亲密,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他便确定白敏还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了。
更是让他有些好奇白敏今天想对他说什么了。
但看着两个人这副模样,眼下这个情况却是让裴闻有些意动心痒。
白敏正如常地吃着饭时,下一秒就感觉到桌下的脚尖被什么东西碰了一碰。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蹭过,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白敏筷子一顿。他没有抬头,脚尖不动声色地往回收了收,避开那只脚。
可那只脚又跟了过来,这次动作更慢,沿着他的鞋边缓缓擦过去。就在即将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在饭桌之上白敏抬起头,招呼唯一的一个客人道:“饭菜还合口味吗?”
“太棒了。”裴闻不吝夸赞,笑着看他。
白敏说:“喜欢就好,多吃点。”
裴闻:“好的。”
“我今天可没少吃。”裴闻说:“哥,你做的菜真是绝了。我今天吃得可比平时多多了。”
白敏也低头吃菜,说:“吃饭吧。”
裴闻收回视线。
餐桌上,筷子重新动起来。
越吃越察觉到不对劲。
先是舌头有点麻痹。接着,他就感到腹部隐隐作痛。
在反应过来之前,紧跟着一股恶心直冲喉咙,同时头晕目眩,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四肢开始发软,裴闻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迅速漫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到底是——
他放下筷子,手指下意识扣住桌沿。
心跳声在耳膜里撞。咚。咚。咚。
裴闻猛地抬头。
白敏坐在对面,神色还和几分钟前一样。筷子搁在碗边,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直。只是这一次,他正看着他。
“你!……”裴闻又惊又怒。
“怎么了?”白敏关心询问道。
“你不舒服吗?”
裴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呢?”白敏也困惑,下一秒,温柔的语气忽而恍然大悟道:“啊。会不会是这个?”
裴闻定睛一看。
一盘豆角。
唯一剩下的那一种可能在他脑袋里响雷般炸开。
豆角,没有做熟。
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形容他此刻震惊、愕然、愤怒搅成一团的复杂心绪。
他心里翻江倒海,当然,胃里也是。不知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晕眩,他半晌也说不出话。
让此时的裴闻震怒的,更还有是这一刻就坐在桌子对面的陆建烽。他脸上全程无动于衷、恍若未闻的表情。
还在接着夹菜、吃菜。
陆建烽看他一眼。
没经历过上一个“是给你下药了不过下的是山药”时期的人,是这样少见多怪、大惊小怪的。
这才哪到哪。
还是太单纯太愚蠢了。多经历经历就好了。
陆建烽身上沉淀着一种见识过大风大浪之后见怪不怪,沉稳平静的气质。
裴闻还在震惊。
但他到现在还死活都想不通、绝对无法理解的一点是,刚刚吃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东西一入口吃起来和平常无异,口感、味道都完全没有区别,甚至这道菜还十分色香味俱全,丝毫让人起不了疑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根本太反常理了。已经违背基本物理规律了吧??
这他妈怎么可能?
这是现实世界中可能做到的吗?这厨艺已经是bug级别的了吧,做到这种程度这跟制造出无嗅无色无味的毒药有什么区别??
“怎么办?”白敏关切地问:“很不舒服吗?哎呀,都怪我,我真的是太不小心了。”
裴闻此时的状态就像临终前在床上瞪着眼睛的皇帝一样,只能徒劳地目眦欲裂。
恨不能亲口骂一句装货!他就不相信了,一个手下能做出佛跳墙的人,会分辨不出豆角到底熟还是没熟吗??
白敏的脸上还挂着一丝那种得体、恬静的微笑,那双眼睛静静地盯着口吐白沫的人看,里头同样静静地流出那种仿佛笑意一般的东西来。
裴闻呼哧喘气,用尽全力问:“你到底、怎么做到……”
“哈哈哈。”白敏笑道:“这可是秘诀。”
“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全职煮夫,这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就是一个全职主夫而已啊。”
白敏一扬眉,语气中几分轻蔑:“算了。跟你们不会下厨的人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