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那男人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手舞足蹈一阵,忽地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李景安连连叩首。
其余汉子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双手高高举起,嘴里呜咽着听不懂的土语。
李景安吓了一跳,赶忙起身侧避。
他伸手要去扶那领头的男子,对方却泥鳅似的滑开了,只留他一只手悬在半空,捞了个空。
他怔怔收回手,心里头的迷茫更重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这情形,不像是要对他不利,反倒……像是把他当成了山神显灵,专门来虔诚跪拜了?
可……谁家的传统是把山神绑回家啊?
李景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尚未关闭的【舆图】。
【舆图】里,他当前坐标依旧被一层白雾笼罩着,边境线就在距离坐标的边缘。
看地理线,这应该是个山中谷地,四周群山环绕,有一条小溪沿着谷周缓缓绕了一圈,又流入了前方的大河之中。
那河上倒是有个名字——【望仙河】。
【望仙河】一路蜿蜒向前,最终落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界——【王家村】。
李景安稍微松了口气,虽不知道他目前究竟在哪里,但他可以肯定,他目前还在云朔县的地界。
若是想走,沿着河道一路向下,便能抵达他熟悉的地方。
李景安眨了眨眼,这才环顾向四周。
他如今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再往外便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山林。
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人踩多了裸露出的泥地,粗糙得很。
那些男人们的身后,错落立着十来座竹楼,楼底用整排竹子架起,离地约有半人高。
竹楼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池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一股粪便深度腐熟特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李景安脸色骤变,脱口喝道:“你们在做什么?这肥料腐化会产生沼——不,鬼气!”
“吸入有毒,危害健康不说。若是积聚多了,半点火星就能引爆,引发山火!”
“到时候不止你们,山下、山腰的村落都得遭殃!”
男人们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他的官话。
只是见着他面色愠怒,纷纷露出惶惑不解的神情。
“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叽!”
李景安:“……”
得,鸡同鸭讲。
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
看装束不像汉人,怕是山中生息的少数民族。
可【浮生若梦】模式的简介里从未提过,这地界还有少民的存在啊?
言语不通,真是麻烦。
那不靠谱的模拟器,就不能临时加载个【翻译】出来,实现双边无痛交流么?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按了按眉心。
眼下也顾不上追究木白的失职了,当务之急是让这些人明白,这腐肥池必须迁——
等等!
李景安猛地瞪圆了眼睛,愣住了。
这气味,这气泡,这隐约可见的池子大小和里头翻滚的棕色液体……
这不是他先头才在王家村弄出来的那个肥料深度腐熟的法子么?!
他敢肯定,整个云朔县,乃至大梁朝,都未必有第二个人知晓。
这些山民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难不成……此地还有和他一样,被【县令模拟器】坑来的的“游友”?
李景安心中惊诧不已,刚想询问,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楼方向传来。
李景安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手持木杖,缓步走出。
她身着色彩浓重的长裙,外罩一件镶有银饰的坎肩,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布帕,缀着硕大的绿松石和银链。
面上好一副当家立业的威严相,古铜色面皮上刻着深重的纹路,从眼角直攀额际。
身形也较寻常妇人高大壮硕,骨架宽大,立在当地自有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硬朗气度,叫人一看便知是主事之人。
李景安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那【浮生若梦】的开头介绍里可是说过的,但凡是妇人当家的村落,便都比其他村落要更加团结些,也更加难以攻略。
若不能拿出些真本事,一旦被质疑,便是要双倍降低繁荣度的。
李景安下意识的抬眼瞄向自己的游戏面板。
【舆图】被关闭后,头顶上那一列图标中,经历了【深度腐熟肥料】、【碳酸泉井】两项大建设后,【繁】下那点可怜的数据才将将提升到2.2。
这一旦被双倍降低……
李景安忍不住摇了摇头。
降不得,降不得……
这一降,连日苦心经营的成果,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了。
妇人慢慢停在了为首汉子的身边。
地上呼啦啦跪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都纷纷站起身来,躲在妇人的身后,眼神热切的看着李景安。
“云朔县,县令?”
妇人盯着李景安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调极其古怪,每个字音都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些许嘶嘶的气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李景安强压下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拂了拂衣袖,将右手背到身后。
他挺直腰板,下颌微抬,声音绷得紧:“本县正是。你是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妇人冷笑一声,偏过头,贴近身侧男人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土话。
那男人如同听闻了什么惊天秘闻,双眼圆瞪,嘴巴张了张,脸上先前的欣喜与狂热顷刻褪尽。
他指向李景安,情绪激动地又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
李景安不明所以,反倒是那妇人率先蹙紧眉头,厉声呵斥:“阿拉贡!退下!”
男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扭头朝其余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不过眨眼功夫,空地上便只剩李景安与那妇人对峙。
李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阿古朵,南疆人。”妇人手按胸口,微一颔首,“是这片水洼谷的当家人。”
就在阿古朵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景安头顶的【舆图】骤然清晰了起来。
笼罩坐标的白雾消散,现出整片谷地地貌。
其下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来——
【南疆十八部:气数已尽,残部隐匿。昔年遭大梁皇帝剿逐,遁入云朔县深山。帝为免多造杀孽,曾遗白旗一面,谕令若其愿展旗悬于居所,即视为归顺,划归云朔县辖制。】
李景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南疆十八部?
未投诚且与汉人积怨甚深的部族残众南疆十八部?
这算什么?
系统留下的一个超级震撼小彩蛋吗?
李景安被气得倒仰,心却难得的揪了起来。
自打进入游戏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这南疆十八部可是和大梁有着“过命”的交情的。
而他眼下的身份是云朔县的县令,大梁的官员。
虽说他们现下没对他表现出杀意来,可以后呢?
在这儿留的时间越长,他的人生就越没有安全可言啊!
他垂下眼,心下默念:木白啊木白,你到底在哪儿来?还不快来?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大人怕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
“县尊大人。”阿古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且看看我们依样挖建的这肥料池,可还符合您的要求?”
“依我的要求?”李景安眉头紧锁,“你们在王家村安插了眼线?!”
李景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南疆十八部的事情他事先从未听说过,自然也从未防范过。
当初他推行这深度腐熟肥料之法时,只盼着能多救活几亩薄田,恨不得各家村落都能来看来听来学了去,哪里想过要藏着掖着?
谁知消息还未在汉人村落间传开,反倒先被这深山里避世的南疆人瞧了去,还学了个半吊子,弄出这么个……错漏百出到将酿大祸的东西来。
阿古朵笑了一声,她微微昂起下巴,垂下眼帘,看向李景安:“这片山峦,汉人走得,我南疆人便走不得?”
“不过是偶然路过贵地,见得如此妙法,回来仿效一番,有何不可?”
“汉人要吃饭,南疆人也要活命。难道县令大人便只管汉民生死,不顾我族冷暖?”
李景安冷哼:“身为一县之令,本县自然要管所有县民的生计。”
“但,你等何时成了我云朔县的县民?”
阿古朵唇角微勾,侧首向左示意。
李景安顺势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利落地攀上谷中最高那间竹楼的屋顶。
粗糙的双手捧着块白乎乎的卷条在旗杆上快速捆扎了几下后,扬手一展——
一面白旗顿时迎风猎猎作响。
旗角啪地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朝李景安笑着挥手。
“大梁皇帝曾有言,”阿古朵缓声道,“我等一旦展开这面白旗,便是自愿归顺大梁,成为云朔县子民。”
“县令大人,莫非不知此事?”
李景安:“……”
在【舆图】没展示出这片地界前,他确实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仅知道了,还一清二楚的厉害。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颇有些留恋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车辙一路碾压过来的方向,这才带着几分愠怒将袖一甩,迈开步子急匆匆朝那肥料池走去。
身形掠过阿古朵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古朵有些诧异:“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池子!”李景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急匆匆的吼了一句,“你们当初只听了一半就动了手,如今落下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如今这气息已然是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了。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
京城,紫宸殿内。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刺目得让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南疆十八部,竟就在李景安与阿古朵三言两语之间……俯首称臣了?
那朝廷历年调兵遣将,耗费无数钱粮军饷,又所为何来?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神色亦显微妙。
他亦未曾料到,这李景安竟有如此手段,兵不血刃,便化解了困扰朝廷数年的南疆大患。
他眼帘低垂,思绪微转,旋即释然。
民以食为天。
南疆部众纵然骁勇,亦难逃此理。
他们蛰居深山,生存环境远比平原村落更为艰险,所求不过饱腹净水。
如今李景安手握能使作物速生的良法,又能轻易掘得清泉。
还不藏着掖着,只大方地愿让天下周知。
那南疆人若非愚钝,自然懂得唯有归顺,方可共享太平富足的道理。
这李景安,虽是阴差阳错坠入此局,倒也真成了一着妙棋。
天幕之上,影像未绝,正映出李景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声调之间更是焦急:“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余音犹在殿梁间萦绕,群臣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李景安这是要相助这些昔日逆党?
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陛下!南疆人狡诈反复,岂可轻信?李县令此举着实太过冒险,犯了那轻信之错!”
“周侍郎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赵文博抚须反驳,“白旗已举,便是臣服。”
“我天朝上国,岂能出尔反尔?况李县令身处其间,已是落了下风。又有隐患于此,便是为了自身安全,亦是为了云朔稳定,此时选择稳定局势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盯着天幕上那冒着不正常气泡的肥料池:“臣倒是忧心那池子的情况!若真如李县令所料,一旦爆炸,引发山火,云朔县岂不危矣?李县令此刻最该做的是速离险境,而非……”
“罗尚书莫非忘了?”吏部尚书王显打断了罗晋的话,“正是李县令看出了池子的隐患,才更要处置。”
“否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届时一旦火烧深山,便是玉石俱焚,无人生还!”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摇头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县令心怀仁念是好事,只怕所托非人。池子虽不能不管,可若能借此机会一并斩草除根,岂非两全其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则持重道:“老朽倒以为,李县令眼下并无更好选择。”
“鬼气四溢,若引动火星,便是一场难除的天灾。且南疆归顺已成事实,倘若放任不管,一旦走漏了风声,于我朝无甚益处。”
“李县令此番相助,既能化解干戈,又能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朝廷后续如何接应处置。”
“还请陛下明示!”
争论声渐停,百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萧诚御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
他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却始终落在天幕中那个不顾自身狼狈、急匆匆奔向肥料池的青色身影上。
待殿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殿立刻鸦雀无声。
“不必再争。”萧诚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朕信李景安,于理事治灾上自有分寸。”
他的视线掠过众臣,重新投向天幕,语气沉稳:“南疆既已亮白旗,便是存了归顺之心,是我朝子民,便不可不管。”
“况且云朔下辖仍有无辜百姓无数,不可不重视。”
“此刻当务之急便是处置那将要乱了的肥料池,以绝后患,保云朔安宁。”
“传朕旨意,”他转向兵部尚书,“边境兵马暂缓行动,但需严密监视南疆十八部的动向,确保李景安在此处的安危。”
“另,着户部、工部、吏部、礼部即刻拟定章程,待李景安稳定局势,云朔县浓雾散尽后,对接南疆十八部归顺事宜。”
“若遇见他们尚存反心,格杀勿论。”
——
水洼谷。
李景安才刚快步赶到池边,沼气那浓烈而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一黑,眼里立刻腾起些许的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池子的敞口面积不大,但挖的极其深,里头被装填了太多的料,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和池口齐平了。
这南疆人似乎还都很勤勉,时不时的翻动着。
被揭开的干草下,表层的肥料已然呈现出一副烂熟的景象。
化不开的腥臭味在池子里盘旋着,李景安皱了皱眉,弯下腰去,随手拾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来,小心翼翼的插入那池子之中。
竿头甫一没入,李景安便神色骤冷,暗道了一声不妙。
这池子挖得着实太深,竹竿没入大半,却仍未见底!
不仅如此,这竹子的质地也比王家村所用的毛竹更为细软,插入时反上来的阻力几乎震得整个竹子都在颤动。
这意味着他们平日所谓的"翻搅",不过是在表层做做样子,最深处的陈料从未被翻动过。
那这底下的那层料……
李景安的心直直的往下坠去,他再不敢耽搁了,双手紧握竹竿,运足力气向下一插,再顺势一挑——
那烂熟的肥料立刻被划了个硕大的口子,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分解的深褐色原料来。
那些原料还保持着原始的茎叶形状,无数细密气泡附着在表层,被空气猛地一搅合,立刻爆破开来,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浓烈的臭鸡蛋味立刻从豁口里汹涌而出,喷在李景安的脸上。
李景安只觉得只觉得一股热浪冲进口鼻,喉头顿时火辣辣地发紧。
眼前金星乱闪,握着竹竿的双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倒。
一旁的阿古朵眼疾手快的用木杖抵在李景安的后背上,将他牢牢地架在原地。
“怎么了?”阿古朵那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景安说不上话来,就着倚杖的姿势急促喘息。
他扯过衣袖虚虚的掩在口鼻上,双眼闭着,长眉痛苦地蹙起,额角立刻渗出层细汗。
忽然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段苍白的锁骨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滴进锁窝,又滚入衣襟的深处。
阿古朵立刻变了脸色,但她没挪走手下的木杖,只是再握紧了些。
脚下还挪了半步,将肩膀抵在了木杖的顶端。
李景安缓和了好久,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了手,那竹竿竟没有坠下,依旧保持着直立的姿态,像是插进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中。
阿古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池子他们先头取过,烂泥似的一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支撑力?
“走!”李景安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别在这儿呆了!去上风口的地方,叫上你的人一起,马上走!”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倒下去。
方才尚有些许窃窃私语的朝堂,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落在那天幕上,殿内只余下几声因震惊而加重的呼吸,以及众人自己那难以抑制、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虽已从天幕得知那肥料池有异,升腾出的鬼气一旦被点燃可燃尽山林。
但他们终究未曾亲眼见过,一切利害均止于想象。
此刻亲眼见证,方知何为毛骨悚然。
“这……这鬼气竟霸道如斯?”
“只是吸入一口,便已如此!若真任其扩散,云朔县……”
不少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那无形的鬼气能透出天幕,渗入这紫宸殿一般。
龙椅之上,萧诚御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木质底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紧盯着天幕中那道瘫软的身影,胸腔内一股混杂着怒意的焦灼猛地窜起。
这李景安!
既已深知此物凶险,为何还是这般不小心?
竟让自己吸入如此分量,简直是在拿性命冒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天幕上那些围拢过来的、面色惊惶却又眼神闪烁,透露出着兴奋的南疆人,心渐渐沉入谷底。
这些刚刚表示归顺的南疆人,该不会把这个能带来“祥瑞”也能引来“灾厄”的汉人县令抓起来——
再杀了,祭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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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新的副本从沼气的利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