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该舍则舍,方为上策”八个大字,直直砸进工部尚书罗晋耳中,针扎似的刺心。
他喉头一哽,脸色隐隐发青。
这道理说来轻易,可事到临头,谁真能舍得?
那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精心筑就的窑啊!
若他是那窑厂匠人,宁可多费周折,也定要保住这口窑。
即便不能再烧,凭它坚固的结构、绝佳的气密,改作粮仓、军械库,哪怕寻常库房也是极好的。
怎能说弃就弃?
他捻须的手一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导出,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根。
他面上的青又黑了一层,终是没能忍住,低声斥道:“狂妄!当真狂妄!”
“即便真要废弃,也该有几分痛惜权衡之态,他竟说得如此轻巧!”
“此窑凝聚多少工巧心血,岂是一句‘使命已毕’就能轻弃的?”
“此子根本不懂惜物之用,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一旁,吏部尚书王显眉头紧锁,面色亦是铁青。
这李景安,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
这窑只要留着,好生维护,待到年底考评,便是一桩现成功绩。
届时纵钱粮稍有差池,也足够他高升离了那穷乡僻壤。
他不信李景安在京城这些年会不懂这道理,如今自愿舍弃,不是真蠢是什么?
王显偷眼觑向御座上喜怒不辨的萧诚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头阵阵发闷,牵连着眼前竟也黑了几分。
圣人今年分明是要将李景安留在京中的。
可云朔县亏空三年,纵使这李景安再有通天本事,也难以一年填平三年窟窿。
如今他还胆大的连这唾手可得的功绩也亲手扔了,真是自找——不,是给他,这个吏部尚书找麻烦啊!
想到此,王显也忍不住咬牙低骂:“糊涂!短视至极!”
“纵有千般不便,留着它,总是一份政绩,一个日后可周旋的依托!”
“如此自毁长城,他日考功评绩,难道真要指望那还没影子的果林说话?”
“此子于为官之道,当真一窍不通!他父亲——”
王显猛地收声,只愤愤瞪了李唯墉一眼。
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浑然未觉。
天幕上的那八个字如尖针直刺他心窝,难受的厉害。
他双目赤红,死盯着殿外虚空,仿佛那逆子就站在眼前,一股无名火轰地烧遍全身,直逼得他浑身一阵阵的战栗不止。
李景安这小兔崽子……是何用意?
翅膀硬了就想单飞,要跟家里割席?
他也不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生恩养恩俱在,若敢分明,便是不孝!
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千人指、万人骂!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微微颔首,颇认可李景安此举。
他摇头缓声道:“不然。罗大人、王大人,老夫却觉得,李景安这般行事,看似可惜,实则暗合量入为出之要义。”
“维持一口窑,远非易事。人工、物料、修缮,皆需持续投入。若其产出不抵耗费,便是亏损。”
“云朔贫瘠,岂堪长久负重?为百姓计,合该舍弃。”
“只是……这毕竟是口好窑,若可两全……唉,可惜,可惜。”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沉静,心下却已翻涌不定。
该舍则舍……么?
他倏然想起自登基以来,多少祖宗旧制空悬朝中,徒耗银钱、虚占人手?
他虽早存裁撤之心,却屡屡遭阻。
那班老臣动辄以“祖制不可轻废”、“维稳为重”搪塞,说到底,不过触及其切身利益罢了。
萧诚御指尖无声轻叩龙椅,眸色愈发深沉了些。
李景安此番言论看似冒险,实则未必不是个契机。
倘若他能借此契机,打破僵局,重整积弊……
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
云朔县,县衙后院。
五月晌午的日头正是最为毒辣的时候。
李景安歪在院里唯一那张躺椅上,闭目纳凉。
他那头顶上是好大一片树荫,刚好将他完完全全的笼罩了进去。
木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风儿不大,只轻轻撩起李景安鬓边的发丝,又软软落下。
他身上干爽的利落,好似这毒辣的太阳一点都没关照到他。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可就狼狈多了。
大日头底下坐着,额角、眼角挂满了汗珠子,道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出精悍的筋肉轮廓来。
他似乎是热得受不住了,忍不住揪起前襟抖了抖,露出好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
“县令大人。”
老道儿喘了口粗气,嗓子都被热气蒸得发黏了不少,听着就湿哒哒的,毫无半分先头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您把贫道拽到这日头底下,究竟有何吩咐?”
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不止是形象懒散了,就连那话,也失了道长的仙气,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那老道儿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跟李景安回这县衙的。
且不说他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
“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发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
那人就软绵绵地窝在木白臂弯间,严丝合缝的,仿佛生来就该嵌在那儿似的。
这画面看得老道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哪儿怪得很又偏偏说道不出。
做护卫的能不护着自家主子?这一护上,可不就成那样了么?
偏这李景安还是个极要强的,当着他这外人的面,死活不肯教人抱着,硬是挣着要回榻上自己歪着。
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反反复复,老道看得都快习以为常。
直至回了县衙后院,李景安在那躺椅上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气力,能开口同他说话。
李景安重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连人都受不住那颠簸,更何况是陶器?”
“这一路颠回来,纵有千百件成品,也都成了碎陶片,岂不更可惜?”
老道儿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气闷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
“这窑砖石坚固,气密极佳,储温出色。”
“纵不烧窑,稍加改造,开凿气孔,增设隔层,便是上好的粮仓。”
“防潮防鼠,储粮万石,岂不强过田间那些简陋仓廪?”
李景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微微摇头,缓声道:“道长好意,本县令心领了。此窑确是好窑,用作粮仓,理论上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然则,道长可知,为何各村乃至县中,粮仓皆建于聚居之地左近?”
老道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存取便利,便于看管守护……”
“正是为了便利二字。”李景安颔首,“此窑地处偏僻,距最近的村落亦有数里之遥。”
“待到秋收之时,农户需将粮食从田间运回村中晾晒、脱粒、归仓。”
“若再将粮食千里迢迢运至这深山窑口储存,来年取用时又需耗费人力运回。”
“这来回折返所耗之力,可能抵得上粮食增产之数?”
“再者,粮仓散布各村,便于村民就近看管照料,一旦有雨雪风灾或是鼠蚁之患,也能及时应对。”
“若集中于此,虽说此窑气密极佳又兼顾防雨。可到底地处洼地。一旦山上泥石滚落掩埋,亦无从幸免。”
“此处距离村落距离远,若是发生此等天灾,一时得知不够及时,如何能抢救的下粮食?”
“若想要得知及时,便又需专设人手看守,此开销与设窑运输有何差异?”
“云朔民力有限,钱粮拮据,实不堪此等虚耗。”
老道儿默然半晌,终是叹服,却忍不住问道:“那……大人今日唤贫道来,就为说透这番道理,好叫贫道心服口服,认了这废弃一途?”
李景安却摇摇头道:“本县特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法子增补窑内温度,使其能被二次利用?”
老道儿听得一愣,彻底懵了神。
增补窑温?
二次利用?
方才不是还说要彻底废弃,再不启用么?
他定定瞅着李景安,心里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的脑筋是怎么长的?
说话做事,想一套是一套?
连前话后语自相矛盾都不在乎了么?
“县令大人。”他忍不住拧紧眉头,“您这究竟是何意?”
“窑,是不能留了。但这温度,却得想办法留下来。”
李景安在那躺椅上扭了下身体,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声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本县最初是想在这山上做什么?”
老道略一沉吟,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来。
这县太爷是要铺设一套保暖的法子,暖地驱寒,好种固土保肥的果树。
可这与那口窑有何相干?
李景安不紧不慢道:“要暖地,终归离不开热气。”
“热气从何而来?终须靠火。”
“这火烧柴可行,烧气——自然也可行。”
“柴火需砍伐林木,而气嘛……”
他话至此处,微微一顿。
老道儿却霎时明白过来,脱口道:“那气——眼下不正是现成的么?!”
“所以,你要在那批管子烧成之后,将窑的功能一变,变成那连接向山里供暖管子的储热器?”
“正是此理。”李景安眼中透出赞许之色,“待那批陶管烧成,此窑便不再是窑。”
“须得将它改作一个巨大的储热池,与山中埋设的暖道相连。”
他说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将上半身朝前倾去,把两个手肘支在了石桌上。
“那窑体砖石厚实,最善蓄热。”
“若能以泥土覆其半身,使鬼气燃烧之热气不致外泄,尽数积蓄其中,方为上策。”
“然此次试烧,热气汇聚总迟一步。”
“如何加速热力流转,使蓄效倍增,正是本县眼下最难破局之处。”
“道长既通自然之道,又深谙热量流转之理,不知可否与本县一同参详,拟出个周全章程?”
“也好让这口窑……”他抬眼看向老道,微微一笑,“成为这套暖地系统的真正的脏腑。”
————————!!————————
过渡,少了点。但新的山地地暖系统铺设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