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埃及圣女(7)
“亚述、赫梯、库施、纳哈林……”孟图霍特普翻阅手中的莎草纸,面无表情地历数着,缓缓道,“短短数日,这么多头一回来埃及的邻国人,全都曾经见过圣女?”
麦德查卫队指挥官恭敬回禀道:“目下底比斯几乎传遍了,言圣女在降临埃及之前就已与人成婚。”
孟图霍特普冷哼了声:“怎么,还真奢望着圣女一生一世为埃及守贞?可能吗?”
指挥官:“……”
他不做评价,继续报告道:“非但如此,那张……对圣女不敬的画像,也迅速传播开来。”
“圣女缺席金台赐福之后,关于圣女怀孕以致圣水失灵的流言也甚嚣尘上。”
只是这些流言所指向的内容并不触及埃及子民的根本利益,压下去也容易。
指挥官最后道:“还有……泛滥季已至,尼罗河今年却毫无动静,河堤上原本安排了大量加固人手,近日他们也渐渐表现出怠工态势,有传言称,河水不泛滥也是出于圣女怀孕。”
“还预测说,尼罗河接下来三年……都不会再泛滥。”
尼罗河是埃及的生命之河。
每年有长达四个月的泛滥季,尼罗河水位会因埃塞俄比亚高原季风降水及融雪而上涨,淹没两岸农田并沉积肥沃淤泥,淤泥中矿物质丰富,令埃及天然享有富饶的土地用于发展农业。
除了指挥官说的修筑堤坝,埃及各城还挖掘大小水渠用于灌溉,犹如人体血管,引尼罗河的自然之力为己用。
如今的埃及在农业上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大量出口至库施等地,实现经济繁荣。
正因如此,一旦尼罗河泛滥不足,甚至不泛滥。
对于整个埃及,以及每个埃及人,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小则作物减产、饥荒蔓延、地方叛乱,大则社会动荡甚至战火连绵。
自然之力不可掌控,有远虑才无近忧,是以这些年来,沈沉蕖一直阻止孟图霍特普继续穷兵黩武,要他先安内,先富国强民。
一系列休养生息的举措中,对于尼罗河不泛滥的应对之策是重中之重。
分区分级划分蓄水池、用“沙杜夫”提水装置将河水引入田间……都大大扩充了耕种的面积、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
同时,皇室自然会开仓放粮来救济灾民。
并运用以工代赈之法,让青壮年劳力去修建神庙等工事,向其发放酬劳。
若尼罗河只是今年不泛滥,暂时不会有什么波澜。
可若是连续三年不泛滥的话……
孟图霍特普想起沈沉蕖说的,那孩子是索贝克神的转世。
索贝克神可是尼罗河的守护神,现在尼罗河却因他即将降生而不能泛滥?
他曾抱有期待,或许沈沉蕖为了脱身才假称怀孕。
但取到沈沉蕖的尿液后验孕,种子居然当真发芽。
想到那几粒发芽的大麦种子……孟图霍特普的脸色十分难看。
孟图霍特普筹谋着,冷声下令道:“安排人传出去,圣女怀孕是如同阿图姆神一般自孕,腹中乃是索贝克神的化身,过些日子的河祭节庆典,我与圣女都会出席,诚心祭祀尼罗河,诸神也必定护佑埃及。”
“再有议论圣女与尼罗河不泛滥有关的,以及无端预测三年内不泛滥的,都处理掉,做干净些。”
这命令一旦执行下去,又不知要杀多少人。
指挥官想到底下人汇报的内容,垂首道:“法老,我们早已试图阻挠消息传播,但每每有所行动时,总有身份不明的人同我们作对,身手还不容小觑,此事又不宜闹大,所以只能作罢。”
悄悄瞟了眼孟图霍特普的神情,他鼓足勇气一闭眼,道:“就如那日金台闹事那人,不知是否也是圣女他……”
孟图霍特普眼神缓缓移向他。
分明没有视线接触,一瞬间却如万仞高山压顶,指挥官登时喘不过气。
上首法老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森冷道:“你几条命,屡次妄议圣女。”
伴君如伴虎,指挥官心下叫苦不迭,头都快磕扁,道:“再不敢了!”
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又起身朝圣宫走去。
然而他扑了个空。
询问宫中侍女,说是许久前杰德安普便来请圣女,并将人抱去了自己宫中。
孟图霍特普眼睑下压,登即透出极度危险的意味。
他挥退侍女,大步朝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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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德安普寝宫中,炽烈日光自高窗洒入,热度令室内的门德斯香越发馥郁。
桌案上浅口托盘中,葡萄、石榴、甜瓜反射晶莹光泽,甜面包散发着红枣、蛋奶、黄油、无花果与蜂蜜的温暖芬芳,虎果糖球、炸面球、蜂蜜红枣泥蛋糕等甜点更是浓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亚述文字从左至右书写,形状就如同一枚一枚钉子。譬如这一符号,指代亚述人信奉的神明,ASSUR……”
“同一个发音有许多同音字,而同一个字置于不同语境中亦有各异的读法,譬如‘KU’这一读音……”
沈沉蕖坐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讲完楔形文字的概述,不知不觉已近日暮时分。
讲久了耗费心神,他额角沁出一层雾蒙蒙的薄汗,头脑也有些昏沉。
杰德安普将亚麻布浸泡温水,轻轻擦拭他前额。
沈沉蕖拂开他手,拒绝道:“我无碍。”
杰德安普眼神描摹着他细腻湿润的肌肤,关切道:“圣女可要用些餐食?”
这个时代依赖天然酵母,即便是供给皇室的面包也不够暄软适口。
杰德安普自己嗓子粗,吃什么都无所谓。
可他晓得沈沉蕖不喜欢,因此只是看向几个甜品碟。
他叉起一块方形甜点,道:“工匠调制的新甜点,用锦葵汁、坚果和蜂蜜混合做成的,圣女尝一尝?”
埃及本无餐具,进餐普遍用手从容器里抓。
偶尔用小刀切割,或用面包舀取炖菜或汤汁,餐前餐后需要净手。
直至沈沉蕖到来。
尽管他双手如同艺术品般白皙洁净,但他还是对用手抓饭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他画出了图纸,表示没有餐具自己绝不吃饭。
法老忙不迭让工匠赶制,材质选用乌木或金银。
据沈沉蕖说,这些餐具分别叫做叉、勺、匙和箸,用于不同种类的餐食。
在沈沉蕖的带动之下,从皇宫众人至宫外民众渐渐都开始使用餐具。
沈沉蕖尝了口。
柔软粘稠的胶质口感,有些类似甜蜜的棉花。
他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沈沉蕖情绪淡薄,甚少表现出明显的喜恶。
杰德安普仔细观察他眼神。
——柔和且微微发亮,才确认沈沉蕖很喜欢这个甜丝丝软乎乎的食物。
杰德安普盯着沈沉蕖进食的姿态,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和可爱,让他几乎看迷了眼。
沈沉蕖讲完课,用了少许点心果汁。
刚要吩咐杰德安普送自己回圣宫,杰德安普便立时握住他手腕,挽留道:“圣女,此时日光刺眼,不若再停留一会儿,我陪圣女下棋如何?”
埃及本土的棋类名叫塞尼特棋,相较于围棋象棋等智策棋,塞尼特棋娱乐游戏属性更浓。
沈沉蕖颔首,杰德安普便迅速命人摆上棋盘棋具。
下棋本该相对而坐,可杰德安普却迟迟不挪窝,仍然坐在沈沉蕖身侧。
沈沉蕖乜他,他便道:“圣女既说自己将离开,那我与圣女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只想同圣女离得越近越好。”
沈沉蕖便随他去。
塞尼特棋掷具为四根长斫,类似骰子,根据投掷结果决定移动步数。
沈沉蕖刚掷出去,便见杰德安普又凑近。
他目光一落,杰德安普后槽牙一紧,再不能抱他的腰,退让地抱住他肩膀,只是双臂又忍耐不住地往下压了压,肘骨有意无意地埋入一片绵软。
杰德安普高大的身体几乎将沈沉蕖笼罩起来。
两人的体型差距如此明显,沈沉蕖有种被野兽禁锢住的感觉。
沈沉蕖眼神本能地变得孤傲冷淡,这是他驯服野兽的前兆。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杰德安普几乎每根骨骼都在兴奋地战栗。
一边觉得沈沉蕖完全就像小猫一样。
这样冷着脸也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是一味的可爱,可以一口塞进嘴里。
一边又觉得自己已经被沈沉蕖套上了绳索项圈。
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脚边,从足尖开始舌忝遍他全身,不断呼唤他为母亲。
无数阴暗肮脏的、蠢蠢欲动的念头从脑海中迸出,却都无法在此时表露。
——他是沈沉蕖眼中品行正直的好学生,可不是下流的窥伺者。
杰德安普压抑着沸腾的热血,摆出十足的良家男狗表情,道:“圣女,我近来勤于练武,肩背更宽阔结实了些,与父亲相差无几了,圣女以为呢?”
沈沉蕖粗略扫了眼他身材,反问道:“这需要抱着问?”
“我实在离不开圣女,一想到要同圣女分离,我便恨不能与圣女整日整夜都这样亲近,”杰德安普非但不松开,反倒更收紧了手臂,道,“圣女,你要离开埃及,我可以同你一道吗?”
沈沉蕖旁敲侧击道:“你是埃及唯一的法老之子,也是你父亲唯一的继承人,他对你有养育之恩,且寄予厚望。”
杰德安普反驳道:“父亲何曾养育过我?我感念父亲赐予我优渥的生活,可我之前向大祭司学,近些年向圣女学,又与父亲何干?”
沈沉蕖面色复杂,解释道:“……那是由于他自己字都认不全,教不了你。”
杰德安普:“……”
他仍不接受,道:“那还有兵戈武学,甚至日常起居,父亲都从未过问,完全将我当成野狼般放养,只有圣女与我亲近,悉心教导,我视圣女如母亲、如神明,埃及每位为人子者,都将全心全意侍奉母亲作为人生信条,我又如何能与圣女分离?”
沈沉蕖神色渐渐转寒,训斥道:“杰德安普,你从小到大享受埃及万民供奉,理当偿还于民,勤政爱民是你的责任,你如何能轻飘飘一句话就一走了之。”
他眼中的冷淡与失望如同冰针,轻而易举刺得杰德安普手足无措,连声道:“是我糊涂,圣女,我都听圣女的,定当爱民如子。”
沈沉蕖神色这才稍霁。
杰德安普拖过蜂蜜红枣泥蛋糕的金碟。
这蛋糕用山羊奶、蜂蜜、黄油和椰子混合的枣泥制成,做成鳄鱼形状,也是沈沉蕖日常食用的糕点。
前两日,当他再度因为沈沉蕖的体质而对沈沉蕖怀孕提出异议时,沈沉蕖告诉他,这个孩子是索贝克神转世。
索贝克神便是鳄鱼首人身。
杰德安普越看碟子里的蛋糕,越觉得那鳄鱼头透露着一股下作的、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神态。
他手中的小刀渐渐失了分寸,将蛋糕切得越来越细小,简直要剁成碎末。
沈沉蕖困惑道:“……你糟蹋蛋糕做什么。”
杰德安普猛然醒神,手边的蛋糕已经粉身碎骨不成样子。
沈沉蕖指了指鳄鱼蛋糕凄惨的遗骸,道:“你吃掉,不要浪费。”
“……是。”
杰德安普耷拉下头。
怀中人身躯比蛋糕还要好闻,杰德安普无言须臾,又嗅了嗅沈沉蕖身上的馨香,道:“圣女要离开的理由,只是因为骤然怀孕,不为别的,对吧?……近来,底比斯开始流言纷纷,说圣女在降临埃及之前,便已经与人成婚,这些以讹传讹之人该惩治一下,以免有损圣女的清誉。”
说着说着,不忘挑拨沈沉蕖与自己尊敬的父亲之间的关系:“但为着这些谣传,父亲又下令一律杀之,委实鲁莽武断,父亲明知圣女最不喜大肆滥杀……却总是要忤逆圣女的心意,惹圣女不快。”
沈沉蕖:“……”
这一次他已经预料到孟图霍特普会选择灭口,提前做了防范,不会有谁无辜枉死,所以他情绪并未被这番话影响,只是点头道:“不是谣传,我的确在多年前曾与人成过婚。”
杰德安普陡然抬起头,瞳孔边缘那圈阴戾的赤红变得越发浓重。
“是真的……”他面上阴云密布,道,“是什么人配让圣女嫁与他,难不成圣女爱他?”
沈沉蕖回想着维萨罗的模样,七年时光匆匆飞逝,维萨罗的面孔也渐渐模糊。
可双手交扣时的温度又牢牢刻在记忆中,在沙漠中并肩共看的每一次落日又历历在目。
他含糊不清道:“或许爱吧。”
沈沉蕖这一番模样全落在杰德安普眼底。
他明显在出神,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里,看得杰德安普拳头都快捏碎。
年轻的法老之子沉不住气,一字一顿道:“就是那个……维萨罗?”
沈沉蕖思绪被打断,意外道:“你如何会知晓?”
“圣女在梦中呼唤过这个名字,”思及沈沉蕖唤维萨罗时的语气与神情,杰德安普益发郁闷道,“父亲识得这人吗?”
何止是识得而已,沈沉蕖淡淡道:“嗯。”
杰德安普见他眉目间陡然浸了冰雪,一个猜测慢慢在脑中成形。
“这个维萨罗怎地未能与圣女一同来到埃及?难道……与父亲有关?七年前,父亲从中作梗、拆散了你们?”
“是。”
这一声却并非出自沈沉蕖之口。
孟图霍特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坐到沈沉蕖另一侧。
大掌扣住他的手,将人抢到自己怀中,瞥了眼杰德安普,哂笑道:“你倒很挂心你母亲的情史。”
“你母亲”三个字是重音,掷地有声。
臂弯蓦地一空,杰德安普猝然拉下脸。
他诚然也一天多遍将沈沉蕖唤作母亲。
可他是因为沈沉蕖是他骨肉之本,是他灵魂所系。
而孟图霍特普却在强调自己是他父亲,是他母亲的丈夫。
“我自然挂心,我挂心母亲的情史,我挂心母亲的一切,我还要时时刻刻警醒,严于律己,早日成才,不辜负母亲的期许。”
杰德安普毅然说罢,眼神转向沈沉蕖小腹,皮笑肉不笑道:“将来这个孩子出世之后,我还要为他做好榜样,督促他切莫懈怠、有损母亲颜面。”
“不必,”沈沉蕖却很平和道,“他又不用做法老,是个傻子亦不妨事,不会令我感到不悦。”
他这句话不带任何假意,爱本就是无条件的,甚至他觉得沈异形这样傻是一种优点,难得糊涂,聪明人往往要背负种种枷锁,反而傻一些能度过安宁的一生。
此话一出,满室沦入难以言喻的寂静。
父子二人面上的笑更是顷刻间消失殆尽。
沈沉蕖却无暇顾及他们,话音刚落,他一双唇瓣陡然抿紧,长睫顿时沾染上晶莹眼泪。
他艰难地无声道:【沈异形……你怎么又发疯。】
沈异形的确疯了,他像一头脱缰的野马般,在那小巧可怜的空间内塞满着、奔腾着,狂热道:【母亲,母亲不要对我太好,否则……我会难以冷却。】
沈沉蕖:“……”
“圣女,”五指陡然被人扣住,杰德安普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却关切,“圣女脸这样红,嘴唇也好红,是身体不适吗?”
孟图霍特普推开他,横抱起沈沉蕖,道:“你继续巩固功课,我同你母亲还有事要做。”
杰德安普却又裹住沈沉蕖的手,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我来帮圣女分忧。”
孟图霍特普粗声一笑,道:“我是你父亲,这是你母亲,父亲抱着母亲要去做什么你不清楚吗,你说你来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