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埃及圣女(11)
沈沉蕖父亲年轻时出海,邂逅了一位东方女人,两人结为夫妻。
女人说在自己的国度,女人的名字分为姓与名,她便是姓沈。
沈沉蕖便继承了母亲的姓氏,大名沉蕖和小名馡馡也是母亲取的。
而维萨罗的母亲与沈沉蕖的父亲是亲兄妹。
作为沈沉蕖的表兄,维萨罗近水楼台,从小就把弟弟捧在心尖尖上,当妹妹养。
尤其在沈沉蕖父母殉于海难之后,维萨罗家承担了抚养沈沉蕖的义务,维萨罗更是简直寸步不离沈沉蕖。
一大帮仆人迎面走来,孟图霍特普却只看到中间那道小小的身影。
六岁的小孩子……这么小吗?
粉白的一张小脸,相隔十腕尺都能清晰瞧见浓长的睫毛。
雪色长发披到足踝,海岛日光充足,照耀得那长发流转着一层微妙的浅蜜糖色柔光。
——假使沈沉蕖以现在的模样去到埃及,那埃及立时便会多出一位猫幼崽神。
孟图霍特普意识不到自己跑得有多快。
只听见仆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而他已经一把将沈沉蕖抱紧了。
在梦境中,他的目光几乎全都凝定在沈沉蕖身上。
对维萨罗的印象仅在于那屏蔽不掉的声音和语气,长相都不怎么记得,更不必说表情。
他只能尝试着露出笑容,希望这个笑是“维萨罗”式的。
开口模仿着维萨罗的语调道:“馡……”
与沈沉蕖对上眼神,孟图霍特普嗓音稍哽。
“……馡。”
沈沉蕖的眼神……
孟图霍特普一直觉得,无论多少岁,沈沉蕖的目光一直有种小孩子一样的纯净。
那双独特的浅茶色瞳仁如同月下湖水般剔透至极,任谁与之相对,都无法不怦然心动。
但尽管沈沉蕖幼时便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却没有那种碎冰溅雪般的冷淡疏离。
随着沈沉蕖长大,经过无数人狂热的示爱、追捧、觊觎、冒犯……那寒意才渐渐显现。
就如同此刻孟图霍特普所见的一般。
而且他始终注视着沈沉蕖,没有错过方才沈沉蕖眼中一闪而逝的、久别重逢般的恍然。
孟图霍特普猛然意识到,既然他可以保留记忆倒转回二十年前,那么沈沉蕖当然更可以。
孟图霍特普心头砰砰狂跳起来,恨不能狂喜着接受命运的礼赠。
他深知沈沉蕖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沈沉蕖的记忆是一张白纸,那也是他唯一的、用全部生命来心爱的馡馡,但相比于沈沉蕖一无所知,他当然更希望沈沉蕖也带着他们全部的回忆。
厌烦他也好,憎恶他也好,都意味着他们既是重来,也是延续。
沈沉蕖亦有些出神。
神庙前那一刀,没能结束他的生命。
他回溯到了这个时间点。
当然,整个世界都是线性的,当他回到过去,那么二十年后的一切也都将归于虚无。
整条时间轴上,永远只存在唯一一个沈沉蕖的灵魂与身体。
但时光可以倒流,有些东西却无法抹消。
致命刀伤的痕迹会一直留存。
他就像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需要忍耐心脏处随时蔓延开的痛楚。
而沈沉蕖在得知时光倒回的第一反应,不是拯救维萨罗,也不是避开孟图霍特普。
而是在想,既然如此,能不能让克夫提乌岛免于那场灾难?
在他与维萨罗出发去游历世界后仅一年,岛上发生了一场千年难遇的火山喷发。
引发超级海啸,岩浆与海浪之下,所有宫殿、活人,都不复存在。[注]
离去时鸟语花香,归来时满目疮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残忍至极。
彼时沈沉蕖立在原本宫殿的位置,目睹遍地焦黑沙砾,几乎忘却了呼吸。
维萨罗牢牢撑住他,可他还是一闭气昏死过去,缠绵病榻大半年,才捡回一条命。
沈异形得知他的想法,道:【生死之事无法通过时光回溯变更,即便这次母亲让他们提前迁移到其他去处,到了火山喷发那一日,他们仍会以另一种无法预知的方式猝然消亡。】
沈沉蕖困惑道:【为什么,让这些人由死转生,会让任何人利益受损吗?】
沈异形急道:【当然有,受到损害的不正是母亲自己吗!】
【一旦这次成功,母亲今后便会为了拯救某个人或某些人,而多次自伤甚至寻短见……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母亲是世界中心,这次只不过事发突然,以后假如母亲再伤害自己的话,冥冥中会有力量保护母亲,当场阻止母亲。】
它预判得很对。
以沈沉蕖的性子,假使能救人,那让他一次又一次死去、忍耐心脏或是其他位置的剧痛……
根本不算什么。
沈沉蕖蹙眉道:【什么冥冥中的力量,是谁决定的?】
沈异形有些不忍,但还是道:【是克夫提乌岛上的所有人。】
【不仅他们,所有爱你的人,都自愿如此,一旦你为了他们自伤自戕,那他们宁可立即死去。】
沈沉蕖静默良久,问道:【所以十一年后,所有人还是会死,而我连留下来与他们一起死都是痴心妄想?】
沈异形不知所措道:【母亲……宝宝不要哭。】
海风吻过沈沉蕖鬓边,他以无比坚决的态度与冰凉凉的语气道:【不许称我“宝宝”。】
沈异形憋了半晌,冒出来一句:【宝宝这样冷脸也好可爱。】
沈沉蕖:“……”
同时,关于沈异形的“孕育”……
现在沈沉蕖身体这么小,沈异形如若还在他腹腔内为非作歹,岂不是泯灭人性。
因此沈异形这次是真的暂时收敛住了,一动不动,待沈沉蕖十六岁后,再继续预备一场惊天动地的出生。
而沈沉蕖对此的打算亦很理想化,他“怀孕”之所以在埃及引起大风波,是因为他要离开孟图霍特普,才说自己是与人欢丨爱后受孕,但如今他没有这一顾虑,只要在长大后宣称自己受了神谕,因此自行孕育,又不会给维萨罗哥哥戴绿帽子,维萨罗哥哥自然不会像孟图霍特普那样闹腾。
维萨罗哥哥……
沈沉蕖眼神落在这张阔别七年的脸上。
偏偏在已经与孟图霍特普厮丨混七年之后,又再度回到维萨罗身边。
他的身体无比决绝地离开了孟图霍特普,但他的心呢?
他的心已不再毋庸置疑地属意维萨罗。
如果这个人不是维萨罗,是他成年后遇到的其他男人,沈沉蕖并不会因自己心意改变而踌躇,相爱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不合则散罢了。
可维萨罗不仅是他的丈夫,也是他的哥哥,他们之间的爱还勾连着斩不断的血缘,勾连着岁岁年年的陪伴。
沈沉蕖慢慢想着,无言捂了捂心口。
只是稍微多思多虑,心脏便疼得厉害。
孟图霍特普见他突然捂心脏,面色又白了白,立即焦灼道:“怎么了,心口疼吗?”
如果沈沉蕖心脏那道伤不可逆,幼年体又格外娇嫩怕疼,怎么忍受?
沈沉蕖摇摇头,抱住“维萨罗”道:“没有,阿兄,我们去看比赛吧。”
孟图霍特普听见这声“阿兄”,眉头猛然一跳。
脖颈处的触感很柔软,来自小猫主动为之的拥抱、自然而然的亲近,毫不设防的依恋。
这样的,孟图霍特普这七年从未感受过。
而维萨罗唾手可得。
孟图霍特普紧了紧下颚,不断自我催眠。
——维萨罗已然不存在,站在沈沉蕖面前、抱着沈沉蕖、被沈沉蕖喜欢的人,是他。
——沈沉蕖是在叫他,而非维萨罗。
孟图霍特普极力扮演好维萨罗的角色,压抑着语气里翻滚的醋味,道:“好。”
可心情稍一平静,他便察觉手掌的触感不对劲。
这毛茸茸的一团,是……
孟图霍特普视线落到沈沉蕖身后,猛地僵住。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挤挤挨挨地团结在沈沉蕖身后。
接触到孟图霍特普的目光,尾巴立即活跃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孟图霍特普手臂。
仿佛很不满他的触碰。
但哪怕还没长成,孟图霍特普,或者说维萨罗的身体也是自幼习武,肌肉十分结实坚硬。
拍了几下连一丝红印都不见。
反倒是尾巴被反作用力震得有些痛,最终蔫哒哒地垂落下去。
仆人适时解释道:“今日一觉醒来,小少爷身上便显露了神迹。”
这一时期,各国都十分盛行动物崇拜。
是以沈沉蕖发生这样的变化之后,其余人完全不觉得是妖邪,只觉得是神灵之力。
孟图霍特普颔首,又仔仔细细端详沈沉蕖全身,而后便发觉他脑袋上也有所变化。
——一对雪白的毛绒耳朵,中心透着浅淡的粉色。
隐藏在沈沉蕖同色的长发间,间或轻轻地抖动一下。
孟图霍特普喉头一滚,在反应过来前已经抬手揉了一下。
他抚摸时是很小心翼翼的,可他毕竟是个大老粗,是故沈沉蕖感受到的力度仍然很重。
沈沉蕖面无表情。
穿梭回来之后,他便不能自如地收回耳朵和尾巴。
他也不是很喜欢别人一直摸他的绒毛。
可是今日才几个时辰,他已快要被数不清的人摸秃。
沈异形安慰他说或许这也是受伤后遗症,或许某日便会自然消失。
沈沉蕖淡淡问道:【也或许一直不会消失?】
沈异形赶紧夸赞道:【您的耳朵和尾巴毛茸茸且富有光泽,世上再无比这更漂亮可爱之物,母亲……宝宝……宝宝大人。】
沈沉蕖:“……”
沈沉蕖板着小脸对孟图霍特普道:“阿兄不许再看再碰了。”
孟图霍特普倏然畅快地一笑。
自己现在可是维萨罗。
沈沉蕖并未给维萨罗什么优待,同样不许维萨罗乱看乱摸。
那看来这个表哥在他心中的分量也不怎么重。
沈沉蕖没骨头似的趴在“维萨罗”臂膀上,问沈异形:【你可看得到世界其他方位的情形吗,如今埃及情况如何?】
沈异形听到埃及便愤懑,不情愿道:【现下孟图霍特普已经统一了埃及的一半领土,同回溯之前的的人生轨迹相差无几,大约依旧会在十九岁当上法老吧。只是,他近日有意栽培自己的副手,还多次表示等自己意图卸任时,便将担子悉数交与对方,这在时光回溯之前不曾出现过。】
沈沉蕖抿了抿唇。
若不想遇见孟图霍特普,沈沉蕖这次可以再也不踏上埃及的领土。
然而他总是忘不掉阿比多斯城哀鸿遍野的惨状。
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泪可以让人百病全消,但他无法放任自己眼睁睁旁观阿比多斯城那么多人死去。
但他未必要露面。
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不动声色地将眼泪送到城中人手里,解决瘟疫。
沈沉蕖又问道:【那杰德安普呢?】
沈异形踌躇几秒,道:【没有杰德安普。】
沈沉蕖道:【我知晓当下他尚未出生,也并非法老之子,你去他亲生父母那里看,现在应是刚怀了他。】
沈异形解释道:【宝宝大人,他的亲生父母……没有成婚,各自与其他人结为了伴侣。】
沈沉蕖怔了怔。
他眉心才刚微微蹙起,便被温热粗粝的指腹压住。
“维萨罗”的声音随之响起:“今天怎么了?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沈沉蕖抱着“维萨罗”的脖颈,道:“阿兄,我昨夜做梦,梦到十几年之后,你被人杀死。”
“维萨罗”摸了摸他的头发,朗声笑道:“就因为这个这样不开心?纵然我被人杀了,也会被神引领,永远看着你、陪着你的,而且只要你告诉我,我是怎样情形下被杀的,这一次我不就可以提前应对了吗?”
一回生二回熟,孟图霍特普越发熟练地伪装起维萨罗来。
以维萨罗的身份示人,效仿维萨罗的言行举止,甚至形成习惯……
方才那句话,他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他究竟是孟图霍特普,还是维萨罗……?
沈沉蕖歪着脑袋略一思量,道:“十年后我再同你讲。”
两人身材悬殊,在孟图霍特普眼中,他的成年体本就很小,目下变得更小,简直是上天派来要孟图霍特普命的。
孟图霍特普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笑了下,道:“一个梦而已,十年后不是早已忘干净了吗?”
又仿佛不经意道:“杀我的人是谁,你有印象吗?”
沈沉蕖再次陷入沉思。
孟图霍特普持续盯着他,沈沉蕖沉默了许久,急得孟图霍特普恨不能抱着他原地转圈。
但从他的角度,看沉蕖思考时分明肃容敛目,脸颊却圆鼓鼓的,手感十分柔软的样子。
心里又喜欢得很,忍不住抬手戳了戳。
沈沉蕖:“……”
孟图霍特普见他一直一言不发,按捺不住地催促道:“……不记得了?”
沈沉蕖这才慢吞吞道:“……一个,不想再看到的人。”
孟图霍特普:“……”
他气得发疯,但还拼命保持微笑道:“这样讨厌那个人?因为他杀了我?”
沈沉蕖忽然目光一闪,话里有话:“阿兄,你今日有些古怪。”
他瞳仁实在清亮,如同冰雪雕成的羽箭,能瞬间刺穿所有伪装和矫饰。
这样的神情在一张幼崽小脸上显得矛盾又和谐。
配上一双机灵地乱动的猫耳朵,孟图霍特普想咬他一口。
孟图霍特普摸了摸鼻子,道:“……何处古怪?话说回来,你尚未解答我的疑问。”
沈沉蕖又是一阵凝神细思。
在孟图霍特普心急火燎、马上便要出言追问时,沈沉蕖才语焉不详道:“……不算讨厌。”
孟图霍特普被噎了个不上不下,道:“不算讨厌是何意?那你可会有几分喜欢他吗?”
沈沉蕖却闭上眼,趴在他肩头道:“我想睡一下,阿兄,等到达比赛场地你再叫醒我。”
孟图霍特普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沈沉蕖闭眼,问沈异形道:【你说,整个世界只有一个我,那杰德安普会凭空消失吗,抑或是,他的灵魂同样固定存在,即便不再是‘杰德安普’,也会换个名字生活?】
沈异形分析须臾,答道:【按照常理来说,时间回溯之后,一切都是原样重来,他的确没道理变成不存在的人。】
沈沉蕖又问道:【重来之后,其他人会保留回溯前的记忆吗?】
沈异形略一语塞,道:【难说。】
沈沉蕖:“……”
【那么,】沈沉蕖长睫一动,道,【其他人也可能记得从前的一切,影响后续的事态,或者未曾各归各位,就像杰德安普一样。】
【比如……现下埃及这个孟图霍特普,他未曾原路重来,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因为他留存了记忆、主动改变命运……】
【更甚至,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