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埃及圣女(14)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行!!!”
孟图霍特普登即怒不可遏道。
统帅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可孟图霍特普怒火中烧,压根忘记了自己这反应不像维萨罗,继续咆哮道:“他痴心妄想!!!”
统帅未听说过夺舍这种歪门邪道,只能理解为他与沈沉蕖情意甚笃,才会如此失态。
遂不再管他,转向沈沉蕖道:“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贪图埃及的海军或钱财,假如你不想,我们便婉言回绝埃及法老,再与他一些回礼,以示友好往来。”
又掺杂了个人情绪道:“孟图霍特普这小子还算知晓礼数,携礼亲自登门求娶,听国王说,书信中的言辞也很谦卑恳切,不像他那土匪疯狗作风……倘或他敢丢来一纸国书,下令娶走我们家小少爷,便让他滚回那破底比斯。”
沈沉蕖:“……”
他并未直接决定,只道:“左右从埃及过来也需要十几二十日,待他到达,先见一见再说。”
孟图霍特普一直盯紧他的神色举止,闻言面色陡变。
待统帅离去后,孟图霍特普迫不及待道:“心怀叵测的人,有什么好见?”
沈沉蕖眼尾上扬,反问道:“你如何断定他心怀叵测?”
孟图霍特普自认为有理有据,道:“他见都不曾见过你,却突然表示想求娶你?必定是图谋不轨。”
孟图霍特普心中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对方也像他一样,梦见了沈沉蕖。
而他虽极力扮演维萨罗,但本性难移,他对沈沉蕖只有求而不得又痛失所爱,时而会比维萨罗更为急迫。
或许就在这样的蝴蝶效应之下,埃及法老比上一世提前两年采取了行动。
孟图霍特普上完眼药,又悬着心等沈沉蕖回应。
可沈沉蕖心不在焉,迟迟未答复,孟图霍特普只好问道:“那你果真考虑过答应他的求亲吗?”
沈沉蕖在衡量自己的得失之前,先望着眼中美好的、尚未被灾难毁去的克夫提乌岛。
他眸中流露出几分少有的眷恋,道:“倘使与埃及联姻结盟,可以令克夫提乌岛获益,那么我会允准。”
孟图霍特普脑中那根弦倏地绷到极致,道:“即便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也能忍受与他相伴一生吗?”
沈沉蕖浑不在意道:“联姻是我的责任,克夫提乌岛排在我的喜好之前。”
“而且,”沈沉蕖道,“从孟图霍特普的诚意来看,便纵我不喜欢他,他亦不会亏待我。”
孟图霍特普想反驳沈沉蕖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婚前婚后判若两人的比比皆是。
万一“孟图霍特普”虚伪、滥情、使用暴力怎么办?
可是望着沈沉蕖的眼睛,他便明白这话毫无说服力。
——怎么会有人对沈沉蕖不好?……无论是人,还是狗,皆会凑上来舌忝沈沉蕖。
又想问沈沉蕖,既然想让克夫提乌岛从与埃及的联姻获益,为什么当时在他身边,却要一直想着离开他?
然而他现在是维萨罗,无法发问。
但也不难得出答案。
一场灾殃毁灭了克夫提乌,灾后重建的过程异常艰难,岛上的人全都不是原先的人,物是人非,那里便不是沈沉蕖的家了。
不过就算没有这场祸事,孟图霍特普都不会拿沈沉蕖在意的克夫提乌威胁沈沉蕖,即便沈沉蕖真的离开埃及,孟图霍特普也会继续善待克夫提乌。
所以如果维萨罗只是沈沉蕖的表兄,那孟图霍特普非但不会将他一刀毙命,反而会用百分之百的敬意对待他。
他硬要夺走沈沉蕖丈夫的身份,那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得不冤枉。
孟图霍特普脑海中反复上演时光回溯前的种种。
倘若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那和当年嫁给维萨罗有什么区别?
他紧紧扣着沈沉蕖,臂膀坚实如铁。
目光如鹰视狼顾,直欲将“孟图霍特普”撕成碎片。
沈沉蕖挣了挣,后颈却蓦地一痛。
他摆脱不得,轻斥道:“你做什么?”
孟图霍特普如同一座高大的堡垒,凭借着体型优势,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叼着他柔软的后颈,哑声道:“馡馡。”
在沈沉蕖的每一次抉择中,他总是被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
他大概马上、马上又要失去沈沉蕖了。
他焦躁地恨恨道:“别嫁给他……别离开我!”
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嘴唇磨蹭沈沉蕖雪白的颈侧,时而用齿尖啃磨。
情敌来者不善,沈沉蕖态度又模棱两可,都令孟图霍特普的发狂程度成倍增长。
他的行为举止变得更像野兽,言语能力退化,攻击性攀升,蛮不讲理地霸占着伴侣。
沈沉蕖陷入一种熟悉的平静,推了下他的脸,与他面对面,道:“你先莫要妄动。”
孟图霍特普不解其意,对上沈沉蕖正脸又蠢蠢欲动,想低头亲下来。
沈沉蕖抬手,按住了他的狗头,命令道:“停下。”
同样是身居高位。
孟图霍特普管理手下时严厉而酷烈,每句话、每个眼神,都似千斤重锤。
人们因他强悍的力量而屈从,且从骨子里对他深深畏惧。
而沈沉蕖从不会疾言厉色,他语调轻缓,眼神平静。
甚至他灵魂的底色是一种极致的温柔,如流水,如新雪,不含一丝强硬,却内蕴一种无声的引力。
让人如见云端神明,心悦诚服地想要屈膝服从,虔诚地珍视他所给予的、对众生一视同仁的爱。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孟图霍特普脸上,每个字都让人无法抗拒:“你不许乱动。”
他渐渐仰起脸,离孟图霍特普愈来愈近。
孟图霍特普连呼吸都抛之脑后,一瞬不瞬地注视他绯色的唇瓣。
两人嘴唇不过一线之隔时,沈沉蕖微妙地停滞了一下。
孟图霍特普急不可耐,没忍住凑近舌忝了舌忝他的唇珠。
沈沉蕖:“……”
他轻轻说了声,不带任何情绪色彩:“阿兄。”
一个寻常的称呼,落在孟图霍特普耳中却是当头一棒般的提醒。
……维萨罗在婚前,都是暗舌忝,不像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明舌忝。
孟图霍特普喉结上下一滚,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沈沉蕖的脸颊,哑声道:“就只亲一下吗?”
非但鼻梁灼热滚烫,沈沉蕖接触到的部位全部处于异样的高温状态。
仿佛孟图霍特普随时会自燃。
沈沉蕖看向他幽沉的双目,提出条件道:“你躺好,除了嘴,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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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一望无垠,百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全速前进。
每艘船都超越一百腕尺长。
船身由推罗进口雪松做成,轻便且耐用,方形亚麻帆鼓满地中海上湿润的风。
船首的阿蒙·拉神羊头闪耀着灿烂金光,甲板上的海军船员们身型笔挺、队列整齐、目光坚毅……
每一处都彰显着帝国的无上强盛与威严。
此行不为征伐,按照常理来说,船上众人不会如作战般紧绷。
然而此刻,法老所在的主船上,每个人却都瞳孔紧缩、栗栗危惧。
仿佛有敌军杀上船来、所有人大难临头。
……法老,又发病了。
尽管法老从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早些年他还不是法老、只是将领时,便时常拍桌子吼人、罚军棍。
可彼时至少他神志还是清醒的,只有手下行为恶劣时,才会按军纪处死对方。
然而十年前法老一觉醒来,骤然冲到尼罗河边。
对着河水,露出一条狗眼睁睁守了十年肉骨头、忽然某一刻能冲上去大吃特吃般的笑容。
当日全军上下都收到了法老的丰厚奖赏。
将士们对着从天而降的黄金与青金石,仿佛坠入黄粱美梦。
……事实也相差无几,翌日法老一醒,便第一次发病,砍杀十余人。
法老何以陡然染上恶疾,无人知晓。
但此后,将士与侍官们渐渐摸索出了法老发病的规律——通常在睡醒之后,其余时间段则少见。
故而近年来,众人都极力避免在法老起床的时间点上前打扰,以防自己命丧黄泉。
自从舰队从尼罗河支流启航,法老便对睡眠产生了浓厚兴趣。
时常午憩,且每每醒来时,脸色总是极其难看。
当下亦是如此。
法老在船舱内犹如困兽般嘶吼,桌椅翻倒、被砍成碎渣的响动频频传来。
船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紧贴着船体边缘,生怕成了法老的刀下亡魂。
直至那些混乱的声响停歇,他们才长长松了口气。
侍官手捧金盘,盛着面包、啤酒、蜂蜜烘烤的野生瞪羚、烤鸭,敲响船舱门。
恭敬道:“法老,埃及的守护者,愿阿蒙·拉的光辉永驻您眉间。”
室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嗓音,尚且残余咆哮之后的血腥气:“进。”
侍官死死低着头,奉上餐食后便迅速行礼退出,只在关门时悄然回望一眼。
法老“孟图霍特普”身形高大巍峨如麦尔[注],立在窗前,手中攥着一枝芙蕖。
法老即位后,便将圣花改成了这种与睡莲有些相似的芙蕖。
并降下神谕,说数年后将有圣女携此花临世,为埃及增添无上荣光。
芙蕖自然清雅美丽,可他们出发已有数日,仅仅置于水瓶中,并不能保存这花多久。
此时花朵边缘已经开始呈现枯黄色。
“孟图霍特普”仍固执又珍视地守着这朵花。
他每次发病之后,只有接触到芙蕖,精神才能快速安定下来。
船只在汪洋大海上起伏不定,如同“孟图霍特普”的眼神。
他盯着手中的芙蕖,眼神中满是经年妄念得不到满足的不甘与渴望。
曾经,父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在他前头,让他与沈沉蕖一直、一直都难以再进一步。
十年前,他在沈沉蕖出事后不久也一死了之,机会却不期然降临在他头上。
他终于翻越了那座高山,从杰德安普,变成了“孟图霍特普”,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能柳暗花明。
他并非不晓得那座高山前还有另一座高山。
可他不曾料到沈沉蕖与那个人感情如此之好,自小耳鬓厮磨,甚至还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更不曾料到,他们每一点每一滴的亲密,都会在他的梦境中复现。
杰德安普第一次看到沈沉蕖幼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人,眼睛比沙漠上的圆月还要明亮,猫耳朵会随着说话一动一动,还会在四下无人时自己追着九条尾巴玩。
顶着一张小羊羔似的脸,偏偏神情不带一点幼童的稚拙,眼神沉静如水,语气冷冷淡淡。
明明同年龄段的小孩子都在龇着大牙傻笑,可沈沉蕖不做一点孩子气的表情,却产生了成百上千倍的可爱效果。
杰德安普在梦中都立即死死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把这么小的沈沉蕖吹走。
同时眼睛一错也不敢错,不愿错过关乎沈沉蕖的任何一瞬间。
恨不能不受遗忘规律的影响,将每一刹那都深深镌刻在心尖。
然而还没激动多久,画面一转,一个看起来非常惹人嫌、非常卑劣粗鄙的男孩出现,紧随在沈沉蕖身侧,并且牢牢地抱住了沈沉蕖。
原来这就是沈沉蕖梦中的维萨罗,那个成为沈沉蕖第一任丈夫的维萨罗。
……杰德安普体质剽悍,一连数日不眠不休没有任何问题,不睡觉当然也就不会做梦。
可他偏偏自虐式地每日规律入睡,甚至最近还加了午睡,在梦中死死窥视着沈沉蕖。
也不得不看这个维萨罗,从男孩,到男人,是如何先霸占后犭畏亵沈沉蕖整整十年的。
圣女……圣女明明冰雪聪明,为什么看不穿那男人的诡诈,委身于一潭泥淖!
甚至,近日杰德安普发现,沈沉蕖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手抚小腹,眼神中流淌着淡淡的、春水般的温柔,或者蜷缩在卧榻之上,无意识地夹着腿,仍压不住肤肉的颤动。
圣女,又有孕了吗……是那个维萨罗的吗?
或者,以圣女的悲悯心,或许不是“又”,而是在他选择自戕之时,便确定当时那个孩子不会死去——它如此古怪执拗地缠着沈沉蕖,甚至对圣女为非作歹,惹得圣女满面潮红,实在不像是交欢后产生的正经胚胎,倒更像什么邪恶之物。
发现这一点之后,杰德安普一日比一日迫切,风卷残云般铲除了埃及内外的祸患,而后急不可耐地将亲手打下的盛世写在求婚国书中,捧到沈沉蕖面前。
很快,很快他就能抵达克夫提乌。
他眸色暗得如同幽冥地狱,两排锋利的牙齿紧紧挤压着,咯咯作响。
怀孕而已,不怪圣女,不怪圣女……
维萨罗蹦跶不了多久,当年死在孟图霍特普手中,如今也必须死……必须死……
他要把沈沉蕖抢过来,沈沉蕖心软,会明白他的苦衷,不会生他的气。
“圣女……馡馡。”他喃喃低唤着,吻了吻手中的芙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