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埃及圣女(13)
可沈沉蕖却又未曾点破,日常相处还是亲近地称呼他“阿兄”。
或许沈沉蕖现在还在怀疑阶段,一旦发现确凿的证据,就要给他宣判死刑?
还是,沈沉蕖已经确定,只是像逗狗一样拿捏他,看他跟小丑似的自我分裂?
孟图霍特普看不透沈沉蕖所思所想,心头越发焦躁难忍。
假使他真是一条狗,现在便会把尾巴摇出幻影,毫无章法地乱舌忝乱拱沈沉蕖。
求求那张惜字如金的唇给他一个痛快。
沈沉蕖被他吻得气口耑吁吁,几乎晕厥过去,却又实在推不动他。
直至沈沉蕖眼前景物都变得模糊时,他才终于离开了沈沉蕖的唇。
沈沉蕖趴在窗台上平复气息。
孟图霍特普就杵在他身前,眼神牢牢黏在他身上,时而心痒难耐地啄吻他红肿冶艳的唇。
想到沈沉蕖的双唇是被自己吻成这样的,孟图霍特普便浑身一热。
眸色深暗,占有欲几乎要凝成实质,密不透风地缠裹住沈沉蕖。
沈沉蕖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比结了薄冰的湖水还要冷淡。
孟图霍特普却情动不已,又凑过来试图亲他。
沈沉蕖不与他客气,抬手便打在他脸上。
孟图霍特普遭小猫挠一爪子,反而没脸没皮地笑起来,道:“馡馡,你口中好甜。”
沈沉蕖别开眼不看他,他便一扶窗台跃入室内,坐在沈沉蕖身旁。
胳臂一展,将沈沉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孟图霍特普一头扎进他肩窝,问道:“你我几时可以完婚?”
沈沉蕖却忽略了他热切的眼神,兀自拿起一沓莎草纸。
泥板书写要将文字刻在湿黏土板上,写完后经过晒干或低温烘烤,最终形成书面文件。
可沈沉蕖洁癖得很。
他可以看别人写好的、已经干硬的泥板文书。
但他自己书写时,若要他触碰粘手的泥巴,他九条洁白的尾巴会全部炸毛。
故而孟图霍特普很是自觉地找了些游商,从埃及定期运输大量莎草纸过来,供沈沉蕖书写。
沈沉蕖边写,边语焉不详道:“不急。”
孟图霍特普心中不断默念“我是维萨罗我是维萨罗我不能太急躁我不能太急躁”……
……深呼吸十数下,才压制住催促他的冲动。
可沈沉蕖这厢写了两行,芦苇笔尖却骤然一顿。
他五指缓缓蜷起撑在纸面上,另一手已经不知不觉按上了心口。
双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电光石火间面色便苍白如纸。
孟图霍特普立刻搂紧了他,忧心忡忡道:“心口疼吗?”
这些年来,沈沉蕖的心脏一直不好,动不动便会心跳过速,抑或如此刻一般绞痛难忍。
面对心绞痛,这个时代通常使用柳树皮煎水服用,类似后世阿司匹林的前身。
然而效果终究有限,且沈沉蕖喝不惯,总是尝一口就想吐。
整个克夫提乌岛都悬心他的身体。
瓦纳克特更是重金悬赏,只为治好统帅家小少爷的心脏。
后来,有人进献了一只产自阿拉西亚[注1]的黑陶壶。
造型优美,且有拟物之感。
——倒置过来看,壶颈挺丨立,如一条长茎;壶腹呈球状,如花落后所结果实;壶底外撇,如果实的放射状柱头。
进献之人称,壶内之物与这壶形状相似,可以令人痛楚顿消,心旷神怡,如有神助。
可沈沉蕖看那陶壶形状便面色陡变。
再远远嗅了下壶中物的气味,更是立即告知瓦纳克特,务必立即通过挖池引水、盐水浸泡、石灰溶解[注2]的法子,销毁岛上所有自阿拉西亚流入的这种陶壶。
且严禁此物往后再进入克夫提乌岛,违者严惩不贷。
可如此一来,也就几乎没有法子可以明显缓解他心脏的痛楚。
细汗浸湿的鬓发贴在冷月色的脸颊上。
衬得沈沉蕖像一尊被微雨打湿的玉雕,显出一种惊人的脆弱与美丽。
他睫羽缓缓颤动着,百合花的影子映在他面容上,摇曳出一段疏疏落落的弧光。
他垂首,后颈处的线条流淌延伸出去,压着他低缓的嗓音:“……不是很疼。”
孟图霍特普抬手护住他心口,也覆住了他的手背,果不其然触及到满手冰凉。
孟图霍特普双眉拧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散落的长发,又抬手擦拭他面上的冷汗。
沈沉蕖缓过那阵强烈的心痛,抬眼望着孟图霍特普。
浅茶色瞳仁里流转着潋滟的冷光,犹如银河倾泻。
而后他伸手,给了孟图霍特普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有什么力气,孟图霍特普也不会痛。
只是实在无缘无故。
仿佛他忽然对孟图霍特普感到不满。
但孟图霍特普快活得很,莫说一下,便是一百下一千下,孟图霍特普也欢迎他打。
挨完之后给他揉了揉指腹,问道:“手疼吗?”
沈沉蕖神情郁悒,幽幽道:“阿兄。”
孟图霍特普问道:“什么?”
一面说着,孟图霍特普一面抚了抚他的脸,又低头缓缓地亲他。
无论心理性还是生理性,孟图霍特普都爱他爱到了极致,本能便是同他这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不能忍耐一时半刻的分离。
沈沉蕖目视他这张脸,道:“你真像一条狗。”
倘若孟图霍特普只是自己,那他必定跟大型犬一样将沈沉蕖按倒,狗脑袋凑上去啃沈沉蕖,热切地重复我本来就是你的狗。
可此时此刻他极力地调动理智,预测着维萨罗可能会有的反应。
故作沉着地笑了下,道:“那馡馡喜欢狗吗?”
沈沉蕖沉默片晌,在这无声的须臾,时间的流速宛若被放慢数倍。
他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深知他的缄默会无限调动人的情绪,每个等待他回答的人心脏都会提到嗓子眼,胸膛砰砰乱撞,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左右,饱受煎熬。
仿佛只是几个瞬间,又仿佛几个世纪后,沈沉蕖四两拨千斤道:“狗那样多,阿兄指哪一条?”
孟图霍特普随即厚脸皮道:“那自然是我这一条。”
语罢,他摸一摸沈沉蕖颊边,低声道:“馡馡,我怎么瞧着,这些年你愈来愈不容易开怀?”
那种湿淋淋的幽寂之色,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沈沉蕖眼中,看得孟图霍特普心都揪起来。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扣在泥板边缘,道:“无事。”
然而他每每闭上眼,脑海中便是灾难降临的场景。
——距离克夫提乌岛那场天灾的时间越发近了。
孟图霍特普眉宇紧拧,拿他不知如何是好,道:“哪里无事,你明明……”
“小少爷,少爷!”
仆人面无人色地奔入,语气里难掩惊慌失措:“统帅说埃及法老率海军朝我们逼近,让二位速去议事,商讨应对之策!”
“什么?”孟图霍特普率先昂首出声,罕见地感受到荒唐。
此事突如其来,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无论这个埃及法老躯壳内是另一个他,还是旁人,想来对方并没有梦到沈沉蕖。
不然不会这样兵戎相见、来者不善。
这样正合他意。
只要别动沈沉蕖,打仗而已,他奉陪到底。
沈沉蕖亦问沈异形:【孟图霍特普在发什么疯?】
在沈沉蕖十六岁生辰当日,沈异形停止了称呼沈沉蕖“宝宝大人”,改称“母亲”。
并且兴致勃勃地大显身手,整只异形不断膨胀膨胀膨胀……为自己举办了一场波澜壮阔、氵花四溅的回归仪式,且因他出生之日越来越近,他栖息的位置也在逐步向下挪移,对沈沉蕖器官的挤压也越来越明显——两相叠加,将他可怜病弱的母亲逼得遍体酸胀,最终沈沉蕖只能颤抖吐舌,噙着泪问了句【你要在母亲十六岁生辰时这样欺负母亲吗】,才令他清醒过来,惶惶然滑跪道歉。
沈异形能够感应某个人的实时动向,却不能窥知其心理活动。
同时,沈异形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
只有沈沉蕖命令它去调取其他人动向时,它才会留意旁人。
沈沉蕖也没兴趣要沈异形二十四小时监控“孟图霍特普”。
于是沈异形与沈沉蕖对“孟图霍特普”这十年来的行为了解甚少。
沈异形回复道:【母亲,孟图霍特普的确正朝这个方向来,而且他的脾气和时光倒流之前一样,暴躁易怒,残忍嗜杀。】
沈沉蕖正沉吟不语,沈异形关心道:【母亲方才又心口疼了吗?】
沈沉蕖并没有指望他什么,随口问道:【你有法子治愈?】
沈异形忠诚道:【待我有身体之后,可将心脏奉与母亲。】
沈沉蕖不禁蹙眉道:【那你自己还如何生活?】
沈异形急忙解释道:【我不需要依靠心脏维持生命体征,至于情感……】
沈异形一紧张,整个黑不溜秋烧得通红,瓮声瓮气道:【对母亲的爱深植在我思想之中,失去心脏亦不会有任何减损。】
沈沉蕖:“……”
他双腿不能用,连并起来都做不到。
只能克制着失序的呼吸,冷静道:【维萨罗还在,你不要狂奔。】
沈异形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道:【那换心……】
沈沉蕖果断拒绝道:【我不要狗的心。】
沈异形:“……”
沈异形老实又憋屈地纠正道:【母亲,我是狼呢。】
“不必去议事了。”
仆人话音刚落,统帅便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攒着眉峰道:“适才,国王收到了埃及法老的亲笔书信,他并非来开战的。”
沈沉蕖见她这模样,不解道:“既然不是,姑姑做甚还愁眉不展?”
统帅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同自己这个美貌惊人的小侄子开口。
最终她还是如实道:“埃及法老说,这些随行海军仅仅是一部分聘礼。”
“他意欲与我们结亲……求娶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