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埃及圣女(16)
殿中刹那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至沈沉蕖的脸上,又渐渐滑至他小腹。
沈沉蕖:“……”
在只有他听见的角落,沈异形发出狂躁爆鸣:【他放屁!谁说我有父亲!我只有母亲!我只爱母亲!我只要母亲!!!】
沈沉蕖:“……………… ”
沈异形持续输出:【等我出世,一定先把孟图霍特普乱刀砍死!!!】
沈沉蕖冷静劝慰道:【不要打打杀杀的,沈异形。】
面对满堂惊疑,沈沉蕖亦很淡然道:“我的确已身怀有孕,但与法老无关,腹中系我一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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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晚宴众人各怀心思,纵然沈沉蕖猝然怀孕的消息着实惊世骇俗,纵然沈异形听闻沈沉蕖亲口否决了埃及法老、还当众强调了只有他们二人的母子关系之后,险些让沈沉蕖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来。
但整场宴会最终还算平顺结束。
宴后,沈沉蕖同瓦纳克特与统帅商讨与赫梯的贸易协定,以及下个月跳牛祭的相关仪式。
等离开大殿,已是夜半之时。
统帅回到军中,沈沉蕖则由一队守卫护送着前往统帅住所。
宫殿内花木蓊郁,沈沉蕖特意为庭院植物设计了灌溉网络,流水穿过葡萄藤盘旋交错的柱廊,绕着宫墙淙淙流淌。
沈沉蕖一行人才转过一道墙角,便瞧见埃及法老。
他独自立在一棵橄榄树下,不闪不避地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沈沉蕖挥手命护卫们落轿回避,朝“孟图霍特普”望去。
从政丨治级别上讲,埃及法老自然是高于沈沉蕖。
可沈沉蕖没有任何要向“孟图霍特普”行礼的意思。
甚至在看到“孟图霍特普”朝他走来时,他连点头致意都没有
直接称呼道:“孟图霍特普。”
对面男人眼神一闪。
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才反应过来沈沉蕖叫的是自己,而后微笑,尊称道:“……圣女。”
沈沉蕖坐在轿中,淡然地直视面前这张熟悉又阔别已久的脸孔。
每位埃及法老一生有五个王衔,也即称谓。
包括荷鲁斯名、两女神名、金荷鲁斯名、王位名和个人名。
而孟图霍特普原本没有名字。
掌权之前,他是孤儿、小卒,人们直接称他为“你”。
掌权之后,人们称之为“指挥官”“统帅”。
直至登上法老之位,他才一次性给自己取全了五大王名。
埃及子民以他的王位名相称。
“孟图霍特普”则是他的个人名,一生中唯有沈沉蕖这样称呼过他。
“孟图霍特普”对这个名字反应略显陌生。
沈沉蕖想,眼前这个人要么换了灵魂。
要么虽然还是孟图霍特普,却并没有与他那七年的记忆。
沈沉蕖想到当年河祭时,孟图霍特普说要告诉他为什么自己爱他不止七年……遂道:“孟图霍特普,埃及与克夫提乌相距千里,我们素未谋面,你从何处识得有我这个人,又意图与我成婚的?”
杰德安普从在宴会上见到沈沉蕖开始,整个人就处在极度亢奋之中。
在梦中遥遥相望是一回事,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是另一回事。
他要拼命忍耐,才不会兴奋地颤抖、在沈沉蕖面前露出疯癫痴狂的丑态。
他在沈沉蕖轿旁席地而坐,喃喃道:“圣女可曾听说过‘神交’这一说法吗?在过去的十年间,我每一次入睡皆会梦见圣女,因而尽管圣女视我为陌生人,我却已经倾慕圣女十年之久,而尼罗河也感受到了我对圣女的情意苍天可鉴,才告知我与圣女有共同的子嗣……但圣女不认可这一点,那我便听从圣女的,在我心中,圣女之分量远胜尼罗河。”
反正他本就万般不愿给这个怪物当爹,在宴上那样说,只是试图借神之口,让他与沈沉蕖的结合更名正言顺。
沈沉蕖神色突然变得复杂。
他素日总是淡静,当下却显然惊讶地看着埃及法老,道:“十年之前……我才六岁,而你已经十六岁了。”
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
他好似半晌都未想出如何合理答复这一问题,只得磕磕绊绊道:“我不是、不、不是那个、那个那个意思。”
沈沉蕖一边听着,一边缓缓垂下长睫。
月光泻入流水,倒映在他眼底。
亮银的色泽清冷如雪,心头一些经年笼罩的迷雾也随之散去,一切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他替“孟图霍特普”补全了剩下那一半:“那么法老,除了梦到我之外,还会梦到与我相处的人吧?”
“孟图霍特普”面上浮起阴翳,一颔首。
原来如此,沈沉蕖微微笑了一下。
他思索“维萨罗”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缓慢道:“是以法老也心知肚明,我身边有一同长大、已经谈婚论嫁的表兄,也清楚他的性情、处事风格、与我在一起时的一点一滴……”
杰德安普贪婪地盯着他唇边的笑意,情不自禁道:“圣女……”
他太习惯于称呼“圣女”。
沈沉蕖冷言道:“我尚未决定是否去往埃及,目前也并非圣女,法老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便是。”
面前男人深麦色的脸孔陡然涨红,忸怩着道:“馡馡……”
沈沉蕖:“……”
他方才说的是称呼小名吗?
斜刺里猛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明知他人已有伴侣,却硬要横刀夺爱,这便是埃及法老的处世之道吗?”
孟图霍特普大马金刀地走过来,坐在沈沉蕖另一侧。
手中硕大的迷宫泥板朝地上一杵,“砰”一声巨响。
这一路上,每个人都在议论宴会发生的种种,他不必查便已经详细了解。
他也和杰德安普一样思索明白了,沈沉蕖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来头和怪异。
……当时沈沉蕖说什么,和野男人生的,果然是为了甩开他!
而这个埃及法老,居然妄图以神之名宣扬什么天赐良缘、什么神母神父,简直罪该万死。
他完全不管自己也是“横刀夺爱”者。
甚至他第一次捅死别人、抢人老婆;第二次穿走别人、抢人老婆。
比埃及法老更泯灭人性,更令人发指。
杰德安普一副能奈我何的做派,道:“毕竟二位尚未成婚,甚至婚约都未定下,不是吗?”
孟图霍特普恨不能一拳抡爆他的头,指责道:“那法老也该懂得非礼勿视。我同馡馡亲近时,法老藏在梦里头偷偷摸摸瞧是何居心?再者‘馡馡’是馡馡身边亲近之人才会这般称呼,法老有何资格如此唐突?”
杰德安普何尝不想抡爆他的头。
他不过是承受了数日可能失去爱人的危机感,便如此疾言厉色。
自己仅仅这一世便忍耐了整整十年,上一世还有七年。
十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煎熬,这个被上天安排近水楼台的人怎会明白。
又岂能一直将幸福享受下去。
明月从不该由一人独占,合该轮到自己了。
于是杰德安普毫不客气道:“人在做梦时,如何会明白自己在做梦,又如何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言行举止?”
孟图霍特普腰间的佩刀“铿”一声出鞘,他回敬道:“你亲口所说,唯有入梦时才看得到,那不妨数日睡一次,降低失礼的频率!还是说,法老体质虚乏,定要日日睡足?若真是如此,我们馡馡嫁与你埃及,难不成要守活寡吗?”
杰德安普的刀刃随之一亮,他怒号道:“既然你质疑,那我们不妨以勇士的方式决斗!”
孟图霍特普能模仿维萨罗,却拿不准自己的特殊之处。
面前这个“法老”究竟是不是自己,仅看外表已经无从辨认。
同时这个人成就与自己差不多,也能梦见沈沉蕖,性情也暴躁得和自己相似……
但是有一处是异常的。
这个人是受过教育的模样。
他看过埃及送来的那封信函。
如若是这个埃及法老亲笔所书,那么其中的遣词造句,同时期的自己写不出来。
且从字迹上来看,尽管对方的字也十分丑陋,但比自己的稍微工整一些。
那字迹,那字迹……孟图霍特普总觉得有丝莫名的熟悉。
“二位要在宫中见血吗?”
冰雪般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禁一僵。
沈沉蕖望着“维萨罗”,肯定道:“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不对,可是覆水难收。
沈沉蕖叫他“孟图霍特普”、而他立刻予以回应,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比他现在要时刻谨记自己是维萨罗优先一万倍的本能。
虽说已经有九成把握,但真正确认的一瞬间,沈沉蕖还是先静默一息,才喃喃道:“原来维萨罗真的死了。”
当年孟图霍特普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或许真的导致维萨罗再也不会有来生,以及前生。
孟图霍特普方一张口,沈沉蕖忽而抬手,“啪”地甩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挨沈沉蕖耳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想到这是沈沉蕖为了维萨罗打的,他又简直快被醋味淹没。
实在想啃一口这偏心的小猫,他牙痒痒道:“你便那般舍不得他?彼时他也险些杀死我!只不过最终结局是他败了而已!”
沈沉蕖冷漠道:“你这样高这样壮,似头野牛一般,他怎会赢?”
孟图霍特普难以置信道:“他同我一般高、一般壮、一样像野牛!”
又闷吼道:“我现下不正是维萨罗?我大可以一直模仿他,一辈子做他的替身!”
沈沉蕖冷静道:“可是我如今已经晓得你并非他,且你模仿得并非无懈可击,我发现了差错,才会怀疑你。”
他略作停顿,抬起眸子。
满天繁星点缀他的瞳仁,他心性中的哀悯又无可奈何地展露出来,轻轻道:“甘愿一生为人替身是很自轻自贱之事,孟图霍特普,你自爱一些,不必如此。”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双温柔如水的眼瞳飘然一望,整颗心脏都在震颤。
哪里自轻自贱了,孟图霍特普想,这么好的馡馡,这么干净的馡馡。
莫说做一辈子替身,便纵是做沈沉蕖身边一条不能口吐人言的狗,自己都求之不得。
杰德安普亦听见沈沉蕖称那个男人“孟图霍特普”。
他眼神中蓦然闪过惊骇与怨毒,又马上掩饰住。
沈沉蕖将目光投向他,嗓音清寒:“你呢,你又是谁?”
杰德安普脸不红心不跳道:“我自然是孟图霍特普,圣女方才何以也如此称呼他?”
孟图霍特普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哂笑道:“你是我才怪。”
这个人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非要强调自己是孟图霍特普,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他自己的真实外表拿不出手,譬如生得矮小丑陋、面带疮疤;
二是他原本的身份让他不便亲近沈沉蕖,正如孟图霍特普假扮维萨罗一般。
可“孟图霍特普”这个身份也并不受沈沉蕖待见。
沈沉蕖亦不在意身份地位,做法老毫无用处,就算随便什么平民都比他更容易得沈沉蕖欢心。
孟图霍特普从未听说沈沉蕖与别人结怨,还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无可挽回。
或者也有可能……此人身份特殊,在沈沉蕖眼中,绝无可能成婚。
这样的人才会认为,虽然孟图霍特普与沈沉蕖的情路也不平顺,对他来说仍然是更进一步。
“法老可曾听闻‘夺舍’这种邪术?”孟图霍特普诘问道,“抢占他人躯体为己用,不正是法老正在做的吗?”
对面埃及法老讥诮道:“阁下在说自己?”
两人中门对狙,彼此却根本没有眼神交流,都将目光牢牢定在沈沉蕖身上。
也正因如此,沈沉蕖一按心口,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了。
杰德安普尚不知沈沉蕖心脏的问题,孟图霍特普却立刻五内俱焚道:“又疼了吗?”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越收越紧。
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为强烈。
他禁不住咬住唇,硬生生按捺住涌到唇边的痛吟。
指腹用力按住左胸,几乎想陷进去,将那颗心脏一把攥住。
他双颊的血色急遽褪尽。
整个人犹如被活活压成标本的蝴蝶,在海岛温暖的夜间打起剧烈的寒噤,从眉心到指尖颤抖不止。
孟图霍特普搂着他,怒吼道:“找医官来!”
拐角处面壁的守卫们一听大事不妙,赶忙领命而去。
侍女们见状也忙不迭送上羊毛披风,孟图霍特普给他紧紧裹上,絮絮道:“馡馡,医官即刻便到。”
又捉住他按在前胸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道:“疼得重了便抓我,莫抓自己。”
但沈沉蕖只觉得耳边声音嘈杂混乱,根本听不清孟图霍特普具体说了什么。
一股甜味与铁锈味羼杂在一起的液体乍然涌到咽喉。
痒意蔓上,沈沉蕖唇瓣不受控制地一抖,撕心裂肺地咳了一声。
孟图霍特普只觉襟口一热,他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震。
皓月当空,他僵硬地低头望去。
他曾眼也不眨地取过无数人的性命。
沙场刀剑无眼,落在他身上的鲜血不知凡几,他也早习惯了漠然处之。
但此刻,星星点点的鲜红溅在他身上,却让他遍体生寒、如坠地狱。
那是沈沉蕖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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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瓦纳克特一路大步流星闯进沈沉蕖的庭院,拎起医官的领子问道:“小少爷如何?”
医官瑟瑟发抖,一味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听沈沉蕖的心率,这心脏分明已经千疮百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无疑。
可沈沉蕖身体比常人孱弱许多,居然靠着这颗心活了十年。
而且现在,沈沉蕖仍然活着,剧痛之下,仍然没有濒死的迹象。
瓦纳克特吼道:“哑巴了吗!!!”
医官汗流浃背道:“我诊不出,我诊不出……”
瓦纳克特颓然松手,走入卧室。
沈沉蕖躺在床上,闭着眼,几乎看不见亚麻毯下的呼吸起伏,仿佛不省人事。
“维萨罗”和埃及法老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根霜打了的茄子。
瓦纳克特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您没有为难医官吧?”
瓦纳克特一愣,却见沈沉蕖已经睁开了眼。
他积攒一丝气力,开口与瓦纳克特道:“您莫要担心,我的心疾不会危及生命。”
又指挥旁边两根茄子,道:“你们先出去。”
瓦纳克特眉头深锁,道:“仅仅不危及生命?你这样时不时疼得昏迷吐血已经太严重!先前悬赏的名医都无计可施,不若我带你出海,去埃及,去赫梯……一定能找到治愈之法。”
沈沉蕖抬了抬唇角,不置可否。
瓦纳克特抬手,指腹轻轻压了压他的眉尖,道:“小小年纪,何以越来越心事重重?有任何烦恼,自然有我……还有统帅,为你摆平。”
沈沉蕖与他对望,回忆起当年自己听闻克夫提乌岛出事,与维萨罗星夜兼程地乘船赶回。
抵达时已是数月之后。
海啸已然平息,爱琴海的日光温暖明媚,慷慨地覆住岛上每一个角落。
然而金光之下,五彩斑斓的壁画被火山灰掩埋,高大坚固的石柱四分五裂,精美陶器碎成齑粉,田间作物虬结碳化……
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焦黑废墟。
走在路上,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见任何回应,只有海浪哗啦啦拍向礁石,沉闷而灰白。
莫说活人,连尸体都成了灰尘渣滓,他与维萨罗连收殓尸骨都做不到。
偶尔见到一角衣物的碎片。
他也会想,这是瓦纳克特的,还是统帅的,抑或是去年还在他婚礼上抢酒喝的侍女侍官的。
但不会再有答案。
沈沉蕖张了张唇,只发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他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尖尖地收束起来,显得一双眼睛分外大了。
又因在病中,眼尾总晕着散不去的绯红。
瞳仁也蒙了一层薄透的水雾,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哭过一场。
身上的衣裳看着也空荡,雪色长发倚在单薄的锁骨与脊背,腰身处无所依凭地凹下去。
那段弧度细窄而优美,宛如一勾新月。
他轻轻阖眸,道:“我占卜到,明年克夫提乌将有一场浩劫,火山苏醒,海浪呼啸,所有人都会因此丧生。”
瓦纳克特闻言微怔,他下意识想说,既然明年才会发生,那就现在安排所有人转移。
可如果这么轻松便能解决,沈沉蕖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承受着千钧重压的模样?
故而他抚了抚沈沉蕖发顶,低声道:“为何不可以提前迁走?抑或者,纵使能迁走,死亡也不会延迟降临?”
沈沉蕖沉默不语。
瓦纳克特端详他片刻,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倏地道:“能下床吗?带你去个地方。”
沈沉蕖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瓦纳克特便走到床边蹲下,道:“上来。”
沈沉蕖讶然,趴到瓦纳克特背上,问道:“不骑马或传轿吗?”
瓦纳克特背着他朝后门走,含笑道:“小时候你一去王宫就要背,且不像旁的小孩那样撒泼打滚大声嚷嚷,直接命令我‘您该背我玩了’……长大之后为何就不同我亲近了?”
沈沉蕖咕哝道:“不背就是不亲近吗……又为何从后门出?”
瓦纳克特将人朝上托了托,唇角笑弧压也压不住,道:“前门不是守着两头凶猛猎犬吗?我加入混战的话,可就要错过日出了。”
沈沉蕖抬眸望向空中,果然见墨蓝色的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朝阳很快便会跃起。
出了门,瓦纳克特径直向海边去。
在天色快要亮到临界点时,他将沈沉蕖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角豆树下。
沈沉蕖轻轻咳嗽两声,问道:“怎地忽然来看日升?”
瓦纳克特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再咯血后,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道:“倘或我开解你,说一年后死亡是我们的命运,既然命运如此,我们接受便是了,你可会好受些吗?”
说话间,暗青色的海面破开一道金红色的罅隙。
液态的日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海水中漂泊跃动。
海风裹挟着迷迭香与青榄的淡香,呼啸着掠过朱砂色的云絮,将苍穹吹得明净蔚蓝。
沈沉蕖缄默着,在漫天霞光里,他的面容呈现更加病态的玉白。
那种绝望的、极致的雪色令他看起来犹如一盏薄如蝉翼的纱灯,轻易便会在炽烈的日光下消融。
可他却又如此美丽,身上蓝白相间的衣衫与湛蓝的沧海、洁白的浮浪相映成趣。
仿佛他便是诞生在无尽碧海中,即便死去,也是化作一缕清滢的柔波,重归茫茫深海。
瓦纳克特凝望着他,不由得失神。
是什么时候,他不再是自己印象中只有巴掌大的幼崽。
而是长成了修长窈窕、引得无数男人竞相追逐的美人了呢?
沈沉蕖刚要开口,瓦纳克特便勃然色变,视线直直停滞在他的腰腹部。
沈沉蕖疑惑地垂低视线。
——沈异形不知突然犯了什么病,凝成了诡异的轮廓,像一根伞柄粗壮、伞头只微微宽于伞柄的蘑菇,又将盘踞的位置向前了些,在他那里完全浮凸出来。
沈沉蕖:“……?”
沈沉蕖只好将手搭上小腹,道:“……因是索贝克神,胚胎形状比较与众不同。”
但瓦纳克特听罢,仍旧震怒道:“逆子,半点不知道体恤母亲!”
且他也不太相信这个说辞,索贝克神不是鳄鱼吗,怎么会是声直器的形状?
沈沉蕖:“……”
他指了指身侧,道:“您先别急,坐。”
“我如何能不急!”瓦纳克特哪里坐得下去。
那样一只小小猫,那样纤细病弱的身体,怎么能……怎么能怀孕!怀的看起来还是个不驯的邪物!
沈沉蕖从未见过瓦纳克特这样焦躁的、疾言厉色的模样。
他料想瓦纳克特是关心则乱,禁不住微笑道:“他大多数时候也很听话,只是偶尔有些闹腾。”
瓦纳克特一时无话,望向沈沉蕖的眼神复杂难言。
……都说,一旦怀孕,母亲就会以无限宽容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孩子。
忽略他们所有的缺点,对他们满怀爱意。
他喃喃道:“你还这么小,这么小……怎么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比沈沉蕖大十四岁,无论沈沉蕖是十六岁、二十六岁……或者根本与年龄无关。
在他眼中沈沉蕖始终是“这么小”,永远是他掌心里需要每时每刻呵护着的小猫。
可眼下,沈沉蕖手掌自然地搭在微隆的腹间,雪发及踝,面容冷白,几乎与淡乳色的海雾融为一体。
这雾气为他蒙上了一层光晕,令他整个人温柔圣洁到不可思议。
瓦纳克特心头不可抑制地狠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