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埃及圣女(17)
“您怎么了?”沈沉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面露担忧。
瓦纳克特回神,勉强笑道:“无事。”
他深深注视着沈沉蕖,继续道:“这安慰听在耳中的确苍白,可是事实便是如此,馡馡,救我们从必死的命运中逃离,绝非你的责任。”
“假若你心中继续攥着这样重的负担,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呢,我着实放心不下。”
曦光将沈沉蕖的长睫染成浅淡明亮的暖金色,也将他的瞳仁映得宝石般流光溢彩。
他抿紧唇瓣,忽然道:“不。”
瓦纳克特不解道:“不什么?”
沈沉蕖蓦然握住他手腕,语气里满是决绝:“无论如何,我们试一试。”
“从即日起,将岛上所有人分批迁移。”
瓦纳克特兴味盎然道:“目的地呢?赫梯?库施?”
他语速渐缓:“总不会是埃及吧?孟图霍特普对你有所图,因而表现出与克夫提乌修好的意愿。馡馡,以你的脾气,若是他以接纳克夫提乌所有人为由,换你下嫁他,你必然会答应;而若是他不提这个条件……无论我们以多少财宝作为交换,你都会一直认为自己欠了他的情。”
沈沉蕖垂眸不语。
世间爱慕他的人何其多,他不可能一一予以回应,他也不在意辜负多少真心。
但此事关乎他身边许多亲近之人。
——他用“孟图霍特普”的情,去换克夫提乌数万人的平安,就必须人情两讫。
“钱财易还,情意难还,”见他果然这样打算,瓦纳克特神情凝重道,“我修书其他邻国,我们只用金银财宝换。”
沈沉蕖轻轻蹙眉道:“您怎么如此固执?”
瓦纳克特一噎,坚定道:“我是国王,只有我才对克夫提乌负有责任,哪需要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去牺牲?”
“我愿意!!!”
不远处陡然有人呐喊道。
后世以“我愿意”作为婚礼上永恒的誓言。
这一声喊出来,比追妻十年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官还要矢志不渝,还要如饥似渴。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杰德安普急促道:“克夫提乌的人尽可以迁往埃及,圣女……圣女也不必因此强迫自己嫁给我。”
“好一招以退为进,”瓦纳克特语带愠怒,“那我问你,抵达埃及之后,在灾难平息并回到克夫提乌之前,我、统帅,还有克夫提乌的官吏们,是什么身份,如何在你埃及自处?”
杰德安普知道瓦纳克特在沈沉蕖心中地位超然。
尽管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但仍执晚辈之礼道:“我求娶之时便说过,以整个埃及为聘,圣女可择任意地方,作为克夫提乌新的驻地,您仍然是国王,其余人也照旧,返不返回、何时返回克夫提乌,你们都享有全然的自由。”
他为什么提供这些,还不是冲着沈沉蕖来的,如此岂不令沈沉蕖心头的负累更重。
瓦纳克特越发不满意这个埃及法老,脸色愈沉,仍要拒绝。
沈沉蕖却倏尔道:“那就这样。”
他抬眼,对面之人长着孟图霍特普的脸,内里却不晓得是哪个灵魂。
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男人眼球陡然一颤,其中的痴狂与恋慕十分赤丨裸而热烈。
碧海滔滔,层层细浪如雪沫般涌来,伏地吻过沈沉蕖的衣裾与足尖。
他远眺海天尽头,平静道:“准备婚仪吧,待迁移完成之后,我们便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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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最反对的毋庸置疑是孟图霍特普本人。
何其讽刺,当他不再是孟图霍特普时,沈沉蕖却主动要嫁给孟图霍特普。
但在他杀死“孟图霍特普”之前,如何让沈沉蕖不会对这个人产生留恋?
比如,戳穿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孟图霍特普回忆着那封信函。
身为法老,他见过许多人的字迹,邻国的国君、从前的战友、手下的贵族或官吏……
谁与沈沉蕖之间存在情感阻隔,会不想让沈沉蕖知晓自己是谁?
孟图霍特普脑中,一个个名字陆续闪过并被排除。
突然,孟图霍特普眼神一凝。
而后他唇角寸寸上扬,露出一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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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内,沈沉蕖与杰德安普相对而坐。
去了趟海边,沈沉蕖又耗去不少心神,面色几乎惨白。
但他撑着身体,如实道:“我的确是因为欲救克夫提乌,才答应嫁给你,我如今对你尚未有情意上的真心,但你救了我的家人朋友,我的感谢是真心的,是以我会履行好作为圣女的职责,与你相敬如宾。”
十年来,杰德安普终于又能与沈沉蕖如此近距离地坐在一处。
他贪婪入迷地注视着沈沉蕖。
大抵是因那可恨的心疾,沈沉蕖比他记忆中更加轻减了些,越发显得脸仅有巴掌大。
两肩的骨骼将衣裳撑得清峭单薄。
腰细得简直合掌可握,腰侧线条在灯火下显出一种流畅曼妙的弧度。
隐隐有一缕雪薄荷的冷香,从那腰肢收束的阴影里逸散出来。
蛊惑得杰德安普心猿意马。
沈沉蕖见他久久不语,询问道:“可是有何为难之处吗?”
杰德安普目光陡然一晃。
他先上前为沈沉蕖裹好毯子,扶着人躺下,不必如此强坐着。
方低声道:“圣女说,要同我相敬如宾,可我恋慕圣女,倾心圣女,恐怕无法只是‘相敬如宾’。”
他抬眼,眸光幽沉,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心思,徐徐道:“我是否有那个荣幸亲吻圣女呢?”
沈沉蕖往日见过太多不由分说吻上来、还没完没了的男人。
这样在亲之前征求同意的,委实罕见。
他料想或许眼前之人亲吻时也会如同此刻一般斯文一些,遂略一点头。
却不料,几乎在他下颌刚低下去的瞬间,“孟图霍特普”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下来。
沈沉蕖唇瓣被他满满地封住。
甚至来不及呼吸,“孟图霍特普”的舌头便急吼吼地顶进来。
强势地口允住沈沉蕖的舌尖,笨拙地连舌忝带咬。
男人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可言,全然凭借一股蛮力横冲直撞。
不过少顷,沈沉蕖便觉得自己的唇舌有些肿痛。
诚然,从前那个孟图霍特普也不算温柔。
但至少与他纠缠这么多年,早已度过了新手期,熟知如何取悦他。
他已经许久没有和这种零经验的男人接吻。
舌根酸得他打哆嗦,睫毛都在发颤,生理性泪水汹涌而出。
沈沉蕖口耑不上气。
不想被“孟图霍特普”亲得晕过去,便抬手推了推男人,试图令男人收敛一些。
然而杰德安普察觉到他似在抗拒,刹那间更用力地圈住了他后腰。
两人间距离进一步缩短。
沈沉蕖几乎是被男人钉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无论哪个方位都是男人密不透风的吻。
沈沉蕖性子冷,并不喜欢在亲密时发出声响,是以他大多数时候都会极力忍耐。
仅在着实被逼迫到极限时,才会颤出一丝呜咽或哼吟。
杰德安普见他一直蹙着眉、紧闭双目、神色隐忍,很是勉强的模样。
一时间对自己的吻技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那么糟糕吗……明明不管是他原来的身份,还是现在,他都用甜瓜切丝练习过无数次。
只不过甜瓜丝无法告诉他自己的感受,他也不晓得有没有成效。
于是他更加卖力地想让沈沉蕖舒服。
沈沉蕖不明白“孟图霍特普”吻的力度怎么忽然间更加强劲。
他本就吃不住这蛮牛劲儿,对方再变本加厉,他一瞬间几乎崩溃。
防线一松,便溢出一下含着鼻腔的唔声。
杰德安普宛如受到了鼓励,以为摸索到了沈沉蕖觉得舒服的吻法。
因而血脉偾张,恨不能把攒了几十年的劲儿全数献给沈沉蕖。
室内温度迅疾攀升,所有氧气仿佛被高温烘烤殆尽。
沈沉蕖两腮染上潮红,如同薄醉,眼中满蓄了晶莹泪水,越发显得眼波潋滟,意乱情迷。
看在杰德安普眼中,更是心脏猛撞,霎时间色授魂与。
“砰!!!”
房门却在此时被人一把推开,风声来势汹汹,一瞬间灌入室内。
暧昧的气味犹未散去,来人面色黑沉如墨,阎王点名索命一样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顿时僵住。
孟图霍特普语气中火药味甚浓:“怎地连养育之恩也浑忘了,见面不晓得尊称我一声‘父亲’,甚至还想弑父?”
这个名字,沈沉蕖也有十年不曾听见过。
他怔了几秒,才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唤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眼看便能与沈沉蕖做一对恩爱夫妻,婚后他们便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岂能功亏一篑。
他矢口否认道:“谁是杰德安普?为何圣女这位表兄一直说我是旁人,我除了是孟图霍特普,还能是谁。”
沈沉蕖眸光渐渐冷下来,朝孟图霍特普伸手,道:“那封信。”
他给杰德安普当了七年的老师,对方的笔迹与措辞习惯他一眼便认得出。
孟图霍特普大踏步上前来,一身原配打小三的浩然正气。
他一面惊叹于沈沉蕖一听对方可能是杰德安普,便立刻想到书信,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九尾小猫;
一面用蘸水的亚麻布给沈沉蕖轻轻擦拭唇瓣,夹枪带棒道:“怎地沾上脏东西了。”
沈沉蕖扫了下那张莎草纸,便垂了眼,宣判死刑一般道:“杰德安普。”
他语调一冷淡,杰德安普便立时攥紧了拳,通身气焰消弭大半,道:“圣女……”
沈沉蕖惜字如金:“解释。”
杰德安普紧咬牙关,道:“圣女想听什么?说你一直相信已将我教成正人君子,我却满脑子污秽想法,只想撕开这层面具、将你据为己有?”
“说我每每撞见你同父亲亲密,我都拼命想介入你们中间,将你抢过来?”
“说我眼见自己成为父亲那一刻,宁可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也想圣女嫁与我做新娘?”
“……说我恨圣女嫁与维萨罗、同父亲纠缠,却只将我视作学生,而非一个男人?”
“圣女,”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沈沉蕖,道,“你的嘴唇好软,这一幕我日思夜想了十七年。”
“啪!”
沈沉蕖甩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还是杰德安普两辈子头一回挨巴掌。
沈沉蕖扇孟图霍特普是家常便饭,可杰德安普与他是师生,从前又一直装得品德端正,故而从没吃过沈沉蕖的耳光。
往日他偷窥孟图霍特普犯贱惹沈沉蕖抽,嫉恨得眼眶赤红。
这些年在梦中,“维萨罗”也时不时能吃耳光,他便又是一阵刀滚油烹一样的妒忌煎熬。
满脑子都是强抢沈沉蕖之后,定要这雪白柔润的掌心也好好甩一甩自己。
今日终于轮到他。
他只觉得沈沉蕖的掌心与指尖都萦绕着缥缈的雪薄荷香。
温度比他的脸低一些,犹如一捧清冽的香水泼在脸上。
爽得他头皮发麻。
在沈沉蕖收手时,他甚至没忍住,留恋地往前凑了凑。
干脆一头扎进沈沉蕖掌心,杰德安普道:“圣女已然答应嫁与我了不是吗?那便不能出尔反尔。”
沈沉蕖尚未答复,沈异形倒先激烈反对道:【母亲千万不要答应他,他太卑鄙了!】
他从前相当老实本分,不论沈沉蕖身侧环绕的男人如何卑劣、偏执、诡计多端,他都沉默以对,只是一门心思当母亲的好儿子。
但随着他马上也将成为“人”,那些嫉妒、不忿,仿佛也随之而来。
他会如此,固然是因为不愿母亲明珠陷污泥,但除此之外,也不乏出自他自己的私心……
母亲柔润的身体、温柔的抚摸、仁慈悲悯的心肠……不可胜数的美好哺育着他,竟反倒令他对母亲生出阴暗的占有之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