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面对眼前令人惊异的景象, 陈平忍不住开口:“这该不会是一座假坟吧?”
“怎么可能?”冯三当即反驳:“费那么大劲又是刻墓碑又是准备棺材的,就为了藏这颗脑袋,凶手图啥?”
李大强微微颔首, “的确。要是怕被人发现,一开始就别把头割掉,将整具尸体都藏在棺材里不是更方便吗?”
听闻,谢易忽的抬起头,“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具无头尸体就是这位刘冯氏,至于徐海的妻子赖氏,会不会压根就没死?”
犹如一记醍醐灌顶,众人突然一怔。
的确。
之所以要砍下尸体的脑袋,或许就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这位刘冯氏本就已经入土了, 所以即便偷她的尸体出来李代桃僵也不会被人发现。毕竟这是座新坟,就算被人发现有过动土的痕迹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更何况先前孙仵作也曾提过, 裁缝铺里并没有发现大量的血迹,尸体许是从其他地方搬来的。
除此之外,这件案子还有其他说不通的细节,比如裁缝铺里丢失的衣衫和布匹,又比如那徐海状告侄女杀害妻子的时机实在卡得正正好。前脚才刚在徐秋兰的裁缝铺里发现了无头女尸,后脚他便跑来衙门认尸,在没有头的情况下,仅凭身上的衣物便一口咬定这就是他的妻子。
按照常理来说,遇到这种事不应该期盼着亲人还活着吗?这么着急咬定对方已经死了,就像是为了做实侄女杀人的罪名似的。
或许,这就是徐海和赖氏合谋演的一出戏,其目的就是为了从侄女的手里夺得她的家产。
李大强对陈平道:“你赶紧回去通知大人, 就说头找到了。”
陈平随即应承下来,正要离开之际却顿住脚步问三人:“那你们呢?”
李大强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棺材还有坟头边堆积如山的土堆,“都把人的坟给掘了,总得处理一番吧?而且这个刘冯氏的儿子应该还不知道他娘的坟已经被人给挖了。既然是咱们查案时发现的,总得派人去刘家通知一声。”
陈平了然点点头。
廖同也没想到李大强等人的效率如此之高,这才一日不到的功夫就已经找到了女尸的头颅。
不过当他得知这头颅其实是那位谢易谢举人找到的,便不免感到惊异。
陈平当即将谢易是如何用寻踪符找到女尸的头颅,又是如何提点几人赖氏可能并没有死,这一切可能是徐海夫妇为了坑害侄女而设下的圈套的猜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廖县令。
诚然,来到白峤县后廖同也曾听说过谢易的事,但到底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传言。如今他的属下借助谢易的手段不仅迅速找到了丢失的头颅,还为这桩案子寻到了更多的线索,这一点确实让他没想到。
压下内心的诧异,廖同问孙仵作:“怎么样?这头可是属于那具无头女尸的?”
一旁的孙仵作刚刚才做完比对,转头将验尸格呈上:“确实是出自同一具尸体。”
闻言,陈平问:“大人,要不要把徐海押过来审问?”
廖同摇头道:“不急。等李捕头他们回来再说。”
另一边,李大强和冯三将刘冯氏的坟简单处理了一下后便去寻那刘冯氏的儿子刘进宝。
那刘进宝是个砖瓦匠,人就住在城东。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二人很快便寻到了对方。
在得知自己母亲的坟被人挖了棺材里只剩下一颗头后,刘进宝一脸不可置信,当即觉得一定是两位官差弄错了。
可当二人将他带到县衙的敛房让他亲眼辨认那具尸体后,这刘进宝的神情就像是被天雷击中,就见他双目眦裂:
“娘——!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干的?!”
极度惊怒之下,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亲人逝去本就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他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从悲伤中走出来,却没想到一转头竟遇到这种事,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见到此番场景,众人不免动容。母亲新丧才下葬没两日便得知这样的噩耗,换成谁恐怕都无法镇定吧?
“去把徐海带过来。”
廖同吩咐道:“他不是说自己的妻子被侄女杀了吗?那就让他过来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
另一头,徐海正在家中喝着小酒,突然见到官差上门还以为县令大人终于要升堂审案给秋兰定罪了,一时欣喜若狂。但他到底顾及官差在场,只得做出一副极其悲伤的模样。
此时的徐海尚且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就被人看透。见他这般装模作样,陈平险些想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打一顿。
挖旁人家的坟,把别人母亲的尸体刨出来不说什至还让其身首异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栽赃陷害侄女得到她的家产,这手段实在是肮脏至极!
但到底念着县令大人的叮嘱不可打草惊蛇,便只得硬生生地忍下。
进入公堂,徐海还来不及跪拜县官,便听到堂上的廖县令开口——
“尸体的头找到了。”
闻言,徐海怔了怔,随后便做出一副激动中又带着几分悲伤和怅然的神情:“真的吗?那,我家阿菊……”
见徐海做出如此情状,廖同不禁眉宇紧蹙。
都这个时候了,此人为何还在装傻?
难道非要他把话说尽,将其彻底揭穿才肯坦白么?
压下心中的不悦,廖同拍了拍手,“来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走进公堂,他的身后还有两位身穿皂衣的衙役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揭开白布,一具年约四十的女尸正闭目躺在担架上,仔细观察她的脖颈处还有一道缝合线。那是孙仵作临时手缝的。到底不忍刘进宝因为母亲身首异处而痛心疾首,他便将刘冯氏的头给缝了回去。
不过徐海见此情景仍然一脸莫名,“大人,这是何意啊?”
不等堂上的廖县令发话,一旁的陈平终究还是憋不住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装什么蒜?这具尸体压根就不是你妻子赖菊,而是这位刘进宝的母亲刘冯氏!”
听闻,徐海陡然一惊。
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状告侄女杀妻的事情败露了,于是连忙下跪磕头:“大人饶命啊!小人也不知道死的不是我家阿菊,小人那都是听旁人说的!”
“再说,再说这尸身的衣裳与我家阿菊出门前穿的那身一模一样,这……小人哪知道啊!”
“还敢狡辩!”
廖同厉声呵斥:“是不是你伙同你妻赖氏将刘冯氏的尸体偷走,砍掉她的头将尸体放到你侄女徐秋兰的铺子里陷害她杀人,好以此霸占她的家产?”
徐海听闻心头一跳,但随即不住地磕头呼冤:“大人冤枉啊!小人先前确实以为娘子被人害了,但要说刻意陷害,那是决计没有的啊!”
“况且,况且小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掘人家的坟偷尸体啊!”
陈平没想到这徐海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不招供。难不成真要让县令大人动用大刑吗?
廖同目光冷厉地看着台下的中年汉子,沉声道:“没有刻意陷害,但肖想徐秋兰的房契和铺子却是真的吧?”
“要不然你娘子一夜未归你这个做丈夫的为何不想着去寻,反倒一口咬定她已经死了?你这么做就好像是盼着她死一般。”
闻言,徐海倏地抬起头,急忙撇清乾系:“大人!冤枉啊!我真的只是听旁人说死在裁缝铺的那具女尸很像小人娘子,再加上衣衫都一模一样,所以小人才误会的!还望大人明鉴啊!”
廖同冷眼看着堂下的男人,“误会?你这可是诬告!你可知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大人饶命啊!”
徐海大骇,对着堂上重重磕了一头,心中不住地打起了寒颤。
他确实不知死的其实是旁人,他还以为赖菊是真的被徐秋兰给杀了。就算不是徐秋兰杀的,尸体也确实是在她的铺子里被发现的,她也逃脱不了干系。本想着借机发难,让徐秋兰进大狱,自己好借机夺走她的铺子和房子,可谁曾想竟闹了个大乌龙。
廖同端详着堂下战战兢兢的徐海,见他确实一脸骇然看着不似作假,便不由打起了嘀咕:难道刘冯氏的尸体真的不是他偷的?
没等廖同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刘进宝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上前一把揪起徐海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一拳。
“不是你又是谁?一定是你掘了我娘的坟!”
“你砍了我娘的脑袋,害得她死无全尸,我今日一定要弄死你!”
刘进宝常年干的都是力气活浑身腱子肉,徐海哪是他的对手?陈平等人一个没拦住,他便又挨了邦邦两拳。
“啪——!”
“公堂之上岂容喧哗?还不把人拉开!”
在一旁看够了好戏的衙役们这才匆匆将两人拉开。
“刘进宝,本官念在你为母伸冤心切的份上这才没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你要好自为之。”
廖同说着目光定定的看向徐海:“你最好老实交代,赖菊到底去哪儿了?”
“我是真不知道啊大人!”
顶着一张肿胀的脸,徐海简直要哭了。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县令大人还在怀疑他。
“你既不肯说,那本官只好动刑了!来人,打二十大板!”
眼前着衙役要过来扒他裤子,徐海脸色刷白,连忙开口——
“兴许是去吴大郎那里了!”
冷不丁的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廖同疑惑:“吴大郎是何人?”
徐海的脸色有些难看,“城东卖猪肉的。他还有个弟弟吴二郎,是个瘸子。先前阿菊……先前那个婆娘曾动过心思想将秋兰说给吴二郎当媳妇。”
听到徐海对赖氏称呼上的转变,廖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个吴大郎与赖氏是什么关系?”
话赶话都说到了这儿,就算再难以启齿,但为了自个儿的屁股着想徐海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他是那婆娘的姘夫!”
大抵是因为说出了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秘密,徐海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那婆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俩好上了。每次上街买菜,她都会去那吴大郎的摊子,没事也总爱往城东跑。”
廖同眯起眼,“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报官?”
虽然在大雍,通奸罪向来是“亲不告,官不理”,但若苦主真要告官,官府也是能够处置奸夫的。
被县太爷这般质问,徐海默默低下头,“她一直嫌弃我没本事,赚不来钱。那吴大郎是个杀猪的,能让她穿金戴银给她买这买那。我见她时不时带回银钱家用,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闻,陈平不由嗤笑一声,“你可真行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为了钱自愿戴绿帽子的。”
被人这般讥讽,徐海纵使心中有怒也不敢轻易发作,只得别开眼道:“如今想想,若这一切都是那婆娘的算计,那挖了他娘的坟,偷走尸体的人一定是吴大郎!”
听完徐海交代的这些事,廖同若有所思。
杀猪的屠夫……倒是有那个能耐砍断人的脖子。只是这具尸体脖子上的断口并不是一刀砍下去的,而是慢慢磨着切的。若真是这屠夫干的,这刀法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吧?
难道是赖氏动的手?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刘进宝忽然开口:“不对啊,我就住在城东的七里巷。那吴大郎的猪肉铺我也常去。这吴大郎明明是个妻管严,平时都不敢跟女子多说一句话,要不然她家的母老虎一定会追着他打。”
“倒是他弟弟吴二郎,我曾有两次看到他与一个女人私下幽会。那女人的年纪看着有些大,我当时还觉着奇怪哩。”
刘进宝这番话,在场众人不约而同一怔。徐海不可置信地望着刘进宝:“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要是胡说八道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被人质疑,刘进宝不满地赌咒道。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徐海神情恍然:“难怪她要将秋兰说给吴二郎,原来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那吴二郎是做什么的?”
听到县令的问话,刘进宝忙不叠回答:“他是个值事。说起来,我娘走的时候还是他帮忙操办丧仪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刘进宝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骤变。
廖同眯起眼。
操办一场丧仪需要棚匠、纸马匠、棺材铺、杠夫、修坟的、吹鼓手、打指使等人。而将这些人组织在一起的领头人则被称为值事。
能接触丧家的值事,又是个瘸子,这还真是巧了。
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想要砍断人的脑袋自然多有不便,因为他无法像寻常人那样靠着双腿借力,所以只能用刀子一点一点慢慢磨着切。既如此,尸体脖颈处的断口会变成那样也就不奇怪了。
自己干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活计,大哥干的是杀猪匠的活,这就注定了这吴二郎必定胆量过人。
到这里,犯人是谁显然已经非常明了了。
想着,廖同随即下令:“来人,去将那吴二郎缉拿归案!”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你们猜对了但又没完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