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所以姜师兄是怀疑妖邪作祟?”
听谢易这么说,姜玉林咳嗽了一声,道:“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如今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谢易闻言微微颔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正在阅读策论的宋先生。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全然不曾在意他们方才说的这些天方夜谭,谢易有些意外。记得府学的刘训导可是最讨厌这种怪力乱神之事的。他原本以为先生们应当都是像刘训导这样,只希望学生们能够专注科举,不掺和进那些无用的事物中。不过如今看来,宋先生似乎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古板。
其实仔细想想,若宋先生真是那种人,恐怕在郑师伯和姜师兄道明来意的时候就已经发作了。如今,他这般态度,显然是默许自己插手这件事的。
注意到谢易的目光,宋先生微微抬眼:“看我作什。你姜师兄他们寻的是你。究竟如何你自己决定。”
说着,宋先生将文章放到一旁, “你的策论我已经看过了,写得不错。不过到底年轻气盛,言辞还是犀利了些。若是遇到喜好这类文章的考官倒还好,若是遇到不喜欢的,恐怕名次不会太高。”
“不过你还年轻,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磨。这作文章就跟酿酒一样,耗费的时间越长也就越醇厚。假以时日, 你这坛新酒也能变成陈年佳酿。”
“行了。这段时日我就不再给你布置新的课业了。”
谢易:? ? ?
“别这样看着我。”宋先生喝了口茶道:“玉林不是已经来找你了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既有这样的本事,自然要多多发挥利用才是。要不然你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
谢易:“……”
虽然但是,他原本也不想当官来着。至于考科举……那不是您让我下场试试的么?
不过这种大实话,谢易可不敢直说。
就听宋先生继续道:“为民做事才是为官之本。你虽还未有官身, 但提前积累点经验也是好的。有你姜师兄在,你也能在边上多学习学习。”
“先生说的是。”谢易正色行了一礼。
仙居县距离白峤县大约两百四十多里路。虽然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州府,所以两县之间的距离其实也就等同于从白峤县到明州府城来去往返的路程。兴许还要更短一点。若是用上缩地符,花费的时间还能缩短一半。
见姜玉林忧心案情,谢易便同谢老九汤圆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收拾东西立刻与其前往仙居县。
……
还未到梅雨季,仙居县便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
连续数日阴雨绵绵也让人不自觉心情压抑。不过比起这不作美的天气,如今城中最让人畏惧的莫过于这周记酒肆发生的怪事。
上个月,酒肆的周掌柜被伙计刘七投毒身亡。县令姜大人凭借着聪明才智将犯人揪出来后还未来得及上书刑部,那刘七便在狱中突然暴毙。在那之后,周记酒肆便开始接连出现怪事。
起先是隔壁胭脂铺的孙大娘来铺子里买了坛酒,一打开发现里头竟然有一只拳头大的死老鼠,吓得孙大娘差点失手把酒坛子给砸了。
怒气冲冲的她当即提着酒坛砸到周家酒肆门口,整整骂了一个时辰。周家娘子赔了双倍的酒钱又送了两坛新酒这才将人打发走。
当时的周家娘子还以为这只是偶然,毕竟酒窖本就阴暗潮湿,有老鼠偷溜进去掉进酒坛也不是没可能。
可没曾想,孙大娘回到家中一看,这新送的两坛酒里竟然也有死老鼠。
一时间,本就心气不顺的孙大娘便愈发愤怒了,带着两坛酒又找到了周家酒肆。
周家娘子只觉得不对劲。这一只酒坛里有老鼠也就罢了,没道理新送出去的两坛酒里也有死老鼠吧?会不会是孙大娘故意讹人?
双方争执不下,孙大娘便将周家娘子告上了公堂。姜玉林这才得知了此案的后续。
孙大娘说周记酒肆闹鼠患,酿的酒不能喝。而周家娘子却认为孙大娘是在故意找事。
姜玉林见双方各执一词便提议去酒窖查看一下其他酒,若是没问题那此事兴许只是个意外。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查验,竟在近一半的酒中发现了异物。除了死老鼠,还有死蛇和死虫子。
与此同时,不久前才买了酒回家的其他客人也都纷纷带着酒坛子过来讨要说法。他们买的酒里也有这些东西。
一时间,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县城。不到几天功夫,周记酒肆的门前就冷落得能跑马了。没有一个人敢来买酒,就连路过的人都要绕道走,仿佛这家店沾了什么晦气。
周家娘子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那些酒坛发呆。这些酒都是新酿的,是她亲手选的稻米黍米,亲手下的曲子,封坛的时候坛口扎得严严实实,别说老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那些东西又是怎么进去的?
赵婶悄悄跟她说过,街坊们都在传,说周掌柜死得冤,阴魂不散回来闹事了。那些死老鼠死蛇是掌柜的在显灵。
周家娘子不信。她与周掌柜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小气、固执、喝醉了酒爱说胡话,这样的人不可能死了还要来砸自家的招牌。
直到那天夜里。
那晚雨下得很大,周家娘子一个人睡在卧房。她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谁在翻动什么东西。当时的她还沉浸在睡梦中,并没有太过在意。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床前。
她猛地睁开眼。
床头站着一个人。
湿漉漉的,浑身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那人穿着她亲手缝制的那间灰蓝色短衫,腰间的带子系得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酒自己胡乱系的。
那张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乌青,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她。
是周掌柜。
周家娘子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想叫,但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像是被钉在了床上。
那个“人”慢慢弯下腰来,歪着头,像是在端详她。一股腐烂的水腥气扑面而来。他蠕动双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周家娘子根本无暇顾及。
受到巨大惊吓的她终于尖叫出声。
那一声尖叫划破了雨夜,惊动了隔壁的赵婶。等赵婶提着灯赶来,卧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床前那一小滩水还在青砖上慢慢洇开。
第二天一早,赵婶陪着周家娘子去了县衙。姜县令听完来龙去脉眉宇微蹙,也不说信与不信,只安慰了她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在那之后,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酒肆的生意依旧不好,周家娘子也总是在夜间时不时窥见周掌柜的身影。
就在周家娘子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时,这一日却突然见到姜县令带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过来。于是她强撑着出来迎接。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如今的周家娘子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两块墨渍。
谢易没有急着查看酒坛,而是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随后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这位是……”周娘子欲言又止。
“这位是我师叔的弟子,会些道术,颇有些本领。”姜玉林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闻言,周娘子了然点了点头。
她还当县令大人并不相信她说的,当她在胡言乱语呢。如今对方带了这位小高人过来,显然是想帮她解决此事。
谢易站在卧房门口看了片刻,转身问周家娘子:“周掌柜生前有没有什么执念?比如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未了的心愿?”
周家娘子想了想,迟疑道:“他……他生前最在意的,就是这间酒肆。这酒肆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他常说,人在店在,店亡人亡。”
“店亡人亡……”
谢易若有所思,“他是横死之人,怨气未消,魂魄不肯入轮回,就会回到生前最在意的地方。但这只能解释他显灵的事,解释不了酒坛里的那些东西。”
他走到墙角边的那一排酒坛前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封口。泥头完好,竹箬完整,上面还有周家酒肆的印记,确实是原装的封口,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谢易伸出手在泥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里头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是空心的一样。
他眼睛微亮,又继续弹了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弹击,泥头发出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有的地方沉闷,有的地方空洞,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一点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共振。
“姜师兄。”
谢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这泥头的表面虽然完好,但里面的泥却松了。”
姜玉林蹙眉,“什么意思?”
“这种酒坛封口,用的是糯米浆和石灰混合的泥,封上去之后会慢慢干透变硬,和坛口紧紧黏在一起。可这几坛酒的泥头,里面已经酥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过,把泥给顶松了,然后再合拢回去。”
“什么东西能从里面往外顶?”
谢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人拿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泥头撬开。
泥头碎裂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姜玉林捂着口鼻,将坛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进去,从坛壁上摸到了什么,慢慢抽出手来,指尖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无色液体。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这不是酒,是水。”
周家娘子凑过来看了看。坛子里的“酒”已经变质了,但确实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可姜玉林手上这一小滩,分明就是清水。
“酒坛里怎么会有清水?”周家娘子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没有解释,而是让人将坛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具泡得肿胀的死老鼠随着浑浊的液体滑了出来,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坠响。
谢易让人用刀剖开老鼠的肚子。里面是空的,五脏六腑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但他注意到,老鼠的嘴角和爪子上沾着一些麦子稻谷类的颗粒。
诚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但周家娘子、姜玉林等人还是忍不住露出骇然的神情。
谢易细细一嗅,除了那股淡淡的酒味,空气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而那妖气的来源似乎就在这只死老鼠身上。
谢易见状眯起眼。还真让姜师兄给说对了,此事真的有妖物在暗中作祟。
他掏出一张寻踪符以那一缕妖气为引,燃起寻踪符,细细长长的烟线延伸而出。
“这……”
见到此番情境,在场众人面露惊异。姜玉林虽然在寻谢易帮忙前也曾了解过对方的传闻,但亲眼见他使出这一招燃符寻踪的招数还是不免觉得新奇。
谢易扭头问:“姜师兄要一块儿来吗?”
姜玉林心头一动:“去哪儿?”
“抓犯人啊。”谢易努了努嘴,看了一眼地上的死老鼠,“总得把在酒肆捣乱的始作俑者给揪出来吧。”
姜玉林二话不说便带着两个得力的差役跟着谢易出了城。
在寻踪符的指引下,几人一路追踪到了城北的杨梅岭。这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漫山遍野种满了杨梅树。不过此时还是二月初,树上别说杨梅了,就连叶子都没长几片。
一踏上岭上的小道,姜玉林就莫名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像是绕开了这片林子。脚下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了轻微的“噗噗”声,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谢易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攥着寻踪符,另一只手握着铜如意。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
姜玉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那棵最大的杨梅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大约三尺来高,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两只耳朵一样的角羽高高竖起,一张圆脸盘上嵌着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
这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
它比寻常的猫头鹰大了三四倍,双翅收拢时已如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般高。此刻它正低着头,用喙轻轻拨弄着树根下的一小堆东西,发出低沉的、像哭泣一样的“咕咕”声。
谢易在这只巨大猫头鹰的身上嗅到了一股与那只死老鼠身上残存着的如出一辙的妖气,并且这气味要浓郁得多。
“果然是它。”
谢易低声说了一句,大步走了过去。
那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姜玉林也因此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只巨大的雕鸮。通体灰褐,羽翼间夹杂着暗金色的细纹。
它的眼睛大而圆,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谢易,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嘴里发出“咔咔”的威胁声,双翅微微张开像是在护着身后什么东西。
谢易在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静静的看着它。
“是你把那些死老鼠死蛇还有虫子弄进周家酒肆的酒坛里的?”
雕枭没有回答,但它身后的杨梅树下,那些被它用喙拨开的泥土里,露出了一小堆东西——
几根细小的骨头,还有一些灰褐色的羽毛。
姜玉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心头一沉。
那是两具幼鸟的骸骨。
比成年男子的拳头大点,骨头细得像绣花针,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特意归拢过。骸骨的旁边还有一只鼠类的骨架,骨架边散落着一些麦粒,已经发了霉,上面还沾染着些许红色的粉末。
是砒霜。
姜玉林一下子就明白了。
三个月前,周家娘子为了毒老鼠用砒霜拌了麦子洒在墙角。那些麦子不仅毒死了老鼠,还被路过的其他小动物误食了。
雕枭以鼠类和蛇类为食,这两只幼鸟多半是吃了中毒的老鼠这才死在了这杨梅岭上。而眼前这只大雕枭恐怕就是它们的至亲。
雕枭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那两具小小的骨骇,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呜咽。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入心里,就连曾在大理寺见识过各种刑案的姜玉林也不由感到鼻子一酸。
谢易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恨周家娘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前阵子因为姜县令破了周掌柜中毒身亡的案子你这才得知周家娘子三个月前曾用砒霜毒死老鼠的事。”
“她撒的毒药不仅毒死了老鼠,还毒死了吃下毒老鼠的你的孩子们。所以你往她家的酒坛里放死老鼠、死蛇、死虫子,让她的酒卖不出去,想让周记酒肆关门倒闭。你还假扮周掌柜的亡魂去吓唬她,让她日夜不得安宁,对不对?”
雕枭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咕——呜——”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凄厉得像哭。它用喙啄了啄地面,竟啄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她……杀……我……儿……”
姜玉林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大理寺三年看过无数卷宗,见过人杀人,见过人为财死、为情亡,却从没见过妖怪来告状的。
谢易蹲下身,与雕枭平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邻家妇人说话。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的孩子死了,你伤心,你愤怒,你想报复。可你知不知道,周家娘子撒那些毒药不是为了害你的孩子。她是为了毒老鼠,保自家的酒肆。你的孩子是吃了中毒的猎物才死的,她事先并不知情。”
雕枭的喉咙里发出更激烈的“咔咔”声,双翅猛地张开,掀起一阵腥风。姜玉林身后的两个差役吓得后退了几步,谢易却纹丝不动。
就算她事先不知情,可她的毒药确实害死了我的孩子——虽然它没有说出这句话,但姜玉林却从它那双喷火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的读出了这个意思。
谢易没有退让,继续说:“可你做的那些事,害的不仅仅是周家娘子一人。你在酒坛里放死老鼠、死蛇、死虫子,那些买了酒的人家打开坛子吓得半死,有些甚至生了病。”
“你假扮周家掌柜的亡魂,吓得周家娘子夜不能寐,赵婶也跟着提心吊胆。”
“你知不知道,被你牵连的无辜之人要比你两个中毒而死的孩子多得多?”
雕枭沉默了。它的翅膀慢慢收拢,角羽垂了下来,那双大院眼睛里噙着一层水光,看起来竟有几分凄楚。
谢易叹了口气,引动灵炁在虚空中画下一道往生符。随着最后一笔符脚的完成,符文闪动着莹莹辉光没入到地上那堆小小的骸骨中。
下一秒,两道小小的灵体从骸骨中钻出,扇动着翅膀慢慢飘向天际。
“我方才已经将它们超度了。它们这一世早夭,下一世或许命会更长一些。”
谢易顿了顿,“你虽然做错了事,但毕竟是丧子之痛,情有可原。我不收你也不伤你。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再害人。”
雕枭抬头望着天边飞舞的小小魂灵,又看了看谢易,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谢易和姜玉林深深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振翅飞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山岭中。
林子里的安静忽然被打破了。鸟叫了,虫鸣了,风吹过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姜玉林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就这么放它走了?”
谢易摊了摊手,“不然呢?把它抓起来关进大牢?咱们大雍也没有给妖怪判刑的律法啊。”
姜玉林顿时语塞。
“可周家酒肆的案子还没了结。总得给那些买酒的人家有个交代。”
谢易想了想,说:“这个好办。你就说案子查清楚了,是酒坛封口不严。山间的雕枭误入其中,带进了死鼠死蛇。已经更换了新的酿酒器具,重新开张便是。”
“至于周掌柜的亡魂——那根本就不是亡魂,是那雕枭变得。它夜夜在周家附近徘徊,学会了模仿人声,又知道周掌柜死在杨梅酒下,便故意扮成他的样子想吓唬周家娘子。这一点我可以用道术给你作证。”
姜玉林沉吟片刻,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城中,姜玉林先去看了周家娘子。周家娘子正坐在空荡荡的酒肆里发呆,见姜县令来了,连忙起身。
姜玉林斟酌了一下言辞,将杨梅岭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当然,他隐去了妖怪的部分,只说是一只雕枭在作怪,因为它的幼崽误食了中毒的老鼠而死,所以来报复。
周家娘子听完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厉害。
“是我……是我害的……”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我当初要是用别的法子驱鼠就好了……若我当初没有买砒霜毒老鼠,夫君也不会死……”
“我害死了人家的孩子,人家来找我报仇,也是活该……”
姜玉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桩案子比之前任何一桩都难断。人犯了罪,有律法惩处。可这桩事里,谁对谁错,还真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养只狸奴吧。”
周家娘子抬起头,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谢易啃着包子,对着远处从周记酒肆走出来的姜玉林挥了下手。
看到他手里的包子,姜玉林欲言又止,“现在吃这个,你晚饭还能吃得下么?”
谢易笑了笑,“放心吧姜师兄,我胃口好得很。”
姜玉林不由失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片刻,问道:“那只雕枭今后不会再来周记酒肆捣乱了吧?”
谢易咽下了肉包,正色道:“不会了。它已经出了心里的恶气,往生符又超度了它孩子的魂魄,今后它应当会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往后这城中,但凡用毒药毒老鼠的人家怕是都要小心些了。你以为你毒的是老鼠,可这天地间吃老鼠的生灵多了去了。”
姜玉林默然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雕枭的鸣叫——
“咕——呜——”
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那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城中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