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二日, 谢易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把鱼竿、鱼篓、饵料一样一样收拾好,装进竹篓里, 又把竹篓绑在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 很不高兴,用后腿刨了两下地, 但看见谢易手里那把新鲜的苜蓿草,勉强忍了。
汤圆蹲在院墙上,打了个哈欠,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这么早,鱼都没醒。”
“鱼没醒,你醒了。”谢易把苜蓿草塞进驴打滚嘴里,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了。”
驴打滚叼着草,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驴打滚背上,稳稳当当。驴打滚感觉到背上的重量,耳朵往后一撇,但没发作——因为它嘴里叼着草,腾不出空来使坏。
谢易锁好门,让阿黄看家,一人抱着猫牵着驴,慢悠悠地往外走。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白峤河上游,那里有一片回水湾,水深且静,鱼多且傻。谢易上回去过一次,钓了三条大鲫鱼,两条送了卢记,一条自己炖了汤,汤圆喝了两碗。
走到巷子口,遇见了熟人。
只见李山坐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今天没穿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李山?”谢易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卢植说你今天要去钓鱼,我就想跟去看看。最近读书读得头晕,想出来走走。”
谢易微微颔首,“行,那一块儿走吧。”
李山随即跟了上来。他看了看驴打滚,又看了看汤圆,没说话。他跟谢易认识这么久,对这只猫和这头驴已经见怪不怪了。驴打滚他上回见过一次,当时驴打滚正把汤圆的水碗踢翻,汤圆炸着毛追着驴打滚满院子跑,李山站在门口看了十息,然后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赵金他们呢?”谢易问。
“赵金说要来,但他起不来。章愚说要陪他娘买菜,来不了。卢植说店里走不开,让你多钓几条,回头他帮你做。”李山说完,顿了一下,“赵金让我跟你说,他下次请你去福运酒楼赔罪。”
“他欠我多少次赔罪了?”
“记不清了。”李山想了想,“至少五次。”
谢易摇了摇头。
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是稻田和菜地,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汤圆蹲在驴打滚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尾巴尖晃了晃。
驴打滚走得不快不慢,步态稳健。它平时在院子里那副欠揍的样子到了外面倒是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不认识路,需要谢易在前面领着,不敢乱来。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白峤河上游的回水湾。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缓,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影子落在水面上,绿莹莹的。谢易选了个位置,放下鱼篓,从驴打滚背上解下鱼竿,开始穿饵。
李山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忽然说:“这水真清。”
“嗯。”谢易把鱼钩甩出去,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一小圈波纹。
汤圆从驴打滚背上跳下来,走到河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抬头看了看谢易的鱼漂,然后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驴打滚被晾在一边,没人理它。它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低头开始啃草地上的青草。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谢易带来的苜蓿草,又抬起头来,用鼻子拱了拱谢易的后背。
谢易回头看了它一眼:“苜蓿草在鱼篓里,自己吃。”
驴打滚走到鱼篓旁边,用嘴叼开盖子,把里面的苜蓿草拽出来,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嚼完之后,它走到汤圆旁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汤圆的背。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驴打滚的表情无辜极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看看你,不动你。
汤圆把眼睛闭上了。
驴打滚等了两息,然后伸出舌头,在汤圆背上舔了一下。
汤圆像被烫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球,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它跳到谢易肩上,冲着驴打滚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它,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又欠揍。
李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问谢易:“你这驴,故意的吧?”
“嗯。”谢易头都没回,盯着水面的鱼漂。
“你不拦着?”
“拦不住。”
李山想了想,觉得也是。
鱼漂动了一下。谢易握紧鱼竿,等了两息,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谢易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鱼篓里,动作干脆利落。
汤圆顾不上跟驴打滚置气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凑到鱼篓边上,探头往里看。鲫鱼在鱼篓里扑腾了两下,汤圆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李山看着汤圆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你家猫比你还着急。”
“它不着急,”谢易重新穿饵,甩竿,“它就是馋。”
汤圆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接下来一个时辰,谢易钓了七八条鱼,有鲫鱼、鳊鱼,还有一条不小的鲤鱼。李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一下鱼饵、倒一下水,倒也自在。
驴打滚在草地上啃草啃够了,卧在柳树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汤圆守在鱼篓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头探进去看一眼,确认鱼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谢易收了竿。
“够吃了。”他把鱼篓盖上,绑回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见到谢易递来的苜蓿草,耳朵转了转,终究没发作。
李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忽然说:“谢易,你说我今年秋闱要不要去试试?”
谢易看了他一眼。李山刚过院试没多久,按说应该再读两年才去考乡试。但或许是因为见着私塾里的其他同窗都打算下场,便不免产生了焦虑。
“你想去就去。”谢易说。
“你不劝我再多读两年?”
“你心里有数。况且是成是败都是一种经验。”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是。”
两人一猫一驴沿着原路往回走。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汤圆趴在驴打滚背上打盹,驴打滚这次没有使坏,大概自己也走累了。
进了城,谢易先去了卢记鱼羹店,把鱼交给卢植。卢植接过鱼篓,打开一看,眼睛亮了:“这条鲤鱼好!我给你做成糟鱼,你后天来拿。”
“行。”
卢植又看了一眼李山:“李山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最近没熬夜看书?”
李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最近确实睡得早了。”
“那就对了。”卢植拎着鱼篓回了后厨,走了一半又回头,“汤圆,晚上给你留鱼头!”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
从卢记出来,谢易把驴打滚拴在家门口,让它自己在院子里待着,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偏厅里,灶王爷正跟陆判官下棋。灶王爷执白,陆判官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
“小谢来了!”灶王爷看见谢易,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谢易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说:“您这步下这里,能吃掉黑棋一条大龙。”
灶王爷依言落子,陆判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谢易,你帮他不帮我?”
谢易说:“我没帮他,我说的是事实。”
陆判官不满地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汤圆,突然开口:“你家那只猫最近好像胖了啊。”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没胖。”
“胖了。下巴都有两层了。”
汤圆:“!!!”
灶王爷在旁边看着一猫一神斗嘴,笑得胡子直翘。
城隍爷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谢易点了点头,道:“谢易,你来得正好。上回你帮忙查的那个案子,地府那边给了嘉奖,说你办事得力。这是给你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乌木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敕”字。
“城隍庙的客卿腰牌。”城隍爷说,“拿着这个,以后在阴司地界办事方便些。”
谢易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阴阳相通。
“多谢城隍爷。”
城隍爷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又看了谢易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谢易一愣。他自己没注意。
灶王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头道:“好像是高了。小孩嘛,长得快。”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看他,说:“没高。是鞋底厚了。”
谢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比之前那双厚了一点。灶王爷和城隍爷同时沉默了。
陆判官在棋盘那边笑出了声。
从城隍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谢易带着汤圆往家走,路过寿喜班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锣鼓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没有进去。四月红今天唱的是《霸王别姬》,元灵肯定在,那丫头每次听这出戏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易不想在散场的时候被她堵住哭诉。
回到家,推开院门,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嘴里叼着汤圆的水碗——不是踢翻的,是叼起来的。它看见谢易进来,把水碗轻轻放回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卧了下来。
水碗里的水洒了一半。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驴打滚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极了。
汤圆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谢易说:“我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已经挠它了。”
谢易把水碗重新添满水,摸了摸汤圆的头:“再忍忍。菘蓝哥很快就来了。”
汤圆哼了一声,低头喝水,不说话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汤圆喝完了水,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谢易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
韩菘蓝到白峤县那天是个大晴天。
谢易从宋先生那儿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韩菘蓝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是熏香,也不是衣服上沾染的,而是一种像老木头一样的清清爽爽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对着月光修行,他身上那股僵尸独有的腐朽气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没锁。谢易推门进去,看见韩菘蓝站在院子中间,正安静地看着驴打滚。
韩菘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洗得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肤色比常人白一些,但不是病态的白,是瓷器那种温润的白。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端方,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老松树。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忽略。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空气的一部分。
驴打滚正歪着脑袋打量韩菘蓝。它对韩菘蓝的态度比对汤圆好多了。既没有那副欠揍的绿茶表情,也没有故意使绊子。它只是看了看韩菘蓝,打了个响鼻,然后低头继续吃草。
因为韩菘蓝不会像汤圆那样跟它较劲。韩菘蓝对谁都是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潭清水。驴打滚那套绿茶功夫在韩菘蓝面前使不上劲,所以干脆不使了。
“菘蓝哥。”谢易走过去。
韩菘蓝转过身来,看了谢易一眼,微微点头,“回来了。”
谢易早就习惯了韩菘蓝的寡言。这位仁兄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汤圆一天说的多,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谢老九让带的东西,韩菘蓝一样不少地从背篓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的石台上。
一罐腌菜,一包梨干,一小坛子自制的酱,还有一方用旧布包着的墨。墨是好墨,谢老九不会买这种东西,肯定是韩菘蓝自己添的。
“谢谢菘蓝哥。”谢易把东西收好。
韩菘蓝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手。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谢易靠在廊柱上看着,觉得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洗手洗得最好看的人。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了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一眼汤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鱼干。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起来。
韩菘蓝蹲下来,把鱼干放在地上,汤圆低头吃了。韩菘蓝看着汤圆吃鱼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谢易看见了。韩菘蓝笑起来的样子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一幕,耳朵转了转。它没有过来捣乱,因为它对韩菘蓝不感兴趣——韩菘蓝既不会像谢易那样给它喂食,也不会像汤圆那样被它气到炸毛,在驴打滚眼里,韩菘蓝就是个无趣的存在。
有趣的是汤圆。驴打滚的目光越过韩菘蓝,落在正在专心吃鱼干的汤圆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期待。
汤圆吃完了鱼干,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驴打滚的目光。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谢易叹了口气:“菘蓝哥,你今晚住下吗?”
韩菘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背篓,意思是还要赶回去。他从不留宿,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睡觉——僵尸不用睡觉。谢老九曾经说过,韩菘蓝夜里比白天精神,让他在城里住着反而别扭。更何况,谢老九不在,义庄里总要有人守着。
“那一起吃个饭再走。”谢易说,“卢记鱼羹,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家。”
韩菘蓝想了想,点了头。
谢易把东西放好,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韩菘蓝出了门。汤圆照例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他们出门,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终于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卢记鱼羹店里,赵金、李山、章愚已经在了。赵金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绸衫,比那件宝蓝色的低调些,但腰间那块白玉换成了更大的一块。章愚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李山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喝鱼羹一边看,眼睛都快掉到碗里了。
看见谢易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赵金、章愚他们愣了一下。等看清韩菘蓝的脸,又愣了一下——不是被吓的,而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人。
“这位是菘蓝哥,是我爹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师兄。”谢易简短地介绍。
韩菘蓝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金好奇地打量了韩菘蓝几眼,张嘴想问点什么,被章愚轻轻踢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李山抬起头来,看了韩菘蓝一眼,也没多问,继续看书。
卢植给韩菘蓝端了一碗鱼羹过来,放在他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有动勺子——他不吃东西,但谢易每次都给他留一碗,他就每次都安静地坐着,等谢易吃完,再把碗推回去。
赵金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你师兄不吃?”
“不吃。”谢易说。
“那他来鱼羹店干什么?”
“看我吃。”
赵金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回答怎么听怎么奇怪,但看了看韩菘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谢易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决定不再追问。
谢易舀了一口鱼羹送进嘴里,鲜得眯了眯眼。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滴辣油进去。卢植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喊了一声:“你那个辣油是自己带的?”
“嗯,葫公做的。”
“给我也尝尝。”
谢易把瓷瓶递过去,卢植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个香!回头我让我爹试试在鱼羹里加这个。”
章愚在旁边小声说:“你爹那个脾气,你加个葱花他都要念叨半天,加辣油他不把你赶出去?”
卢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瓷瓶还给了谢易。
韩菘蓝安静地坐在谢易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菜市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轻轻地把碗往谢易那边推了推。
谢易会意,把碗接过来,两口喝完了。
赵金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章愚说:“他们师兄弟感情真好。”
章愚小声回:“你管那叫感情好?那叫默契。”
“有什么区别?”
章愚想了想,说:“你跟你家银楼的伙计也有默契,但那不是感情好。”
赵金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懂。
吃完鱼羹,谢易结了账,带着韩菘蓝往回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吃得太饱,尾巴都不怎么晃了。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韩菘蓝停下脚步,朝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庙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暖烘烘的。韩菘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谢易知道韩菘蓝在看什么。城隍庙是阴阳交界的地方,韩菘蓝作为僵尸,对这种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感知。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我知道这里是分界线”的清醒。
回到家,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目光直接锁定了汤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从驴打滚面前走过,故意走得很慢,尾巴甩得高高的。
驴打滚看着汤圆的背影,不动声色地伸出后腿,轻轻一勾——
汤圆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跳,驴打滚勾了个空。汤圆回过头来,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收回后腿,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那表情分明在说:逗你玩的。
韩菘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谢易觉得大概有半毫米。
“菘蓝哥,你路上小心。”谢易说。
韩菘蓝点了点头,拍了拍驴打滚的背,驴打滚不甘不愿地走出棚子。
背起背篓,牵着驴,韩菘蓝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的门框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易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雕刻着一个抱着小猫的少年。
汤圆跳上门框,凑近看了看:“这雕的是我们俩吗?”
谢易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汤圆看着他的表情,尾巴尖晃了晃,没再说什么。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阿黄和砂糖橘蜷在桌子底下打盹,汤圆蹲在廊下舔爪子,谢易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槐花还在落,落在驴打滚的背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韩菘蓝刚才看城隍庙的那个眼神。
不是留恋,不是感慨,就是单纯地看着。像一面安静的湖,映出天上的云,云走了,湖还是湖。
谢易想,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最不给人添麻烦的人了。
比汤圆强。
比驴打滚更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