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谢老九出公差这件事,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也不算小事。
那天谢易从安良馆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脚边放着那个旧包袱,驴打滚拴在棚子底下,正歪着脑袋嚼草料。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驴打滚面前看了看,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汤圆扭过头走了。
“爹?你怎么来了?”
谢老九放下茶碗:“来跟你说一声,爹要跟你大强哥出一趟公差。翁山县那边有个咱们县的人在那边没了,廖大人派你大强哥去办交接手续,爹得跟着去收尸。今天就走,大概五六天才能回来。”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爹的活计——义庄守庄人,收尸入殓,必要还会替人发丧,这些事衙门里的仵作不一定在行,但谢老九在行。翁山县那具尸体既然是白峤县的人,死者家属八成还在白峤县等着,总得有人把尸身收殓好了运回来。
“驴打滚先留在你这儿待两天。”谢老九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已经跟菘蓝打过招呼了,让他过两天来牵。”
“成。”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 然后背起包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老在外头吃,自己做顿饭。”
……
回忆到这儿,谢易不禁掰着手指头数数。
谢老九已经走了七天了,还没回来。这让谢易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爹出门从来都是说几天就几天,不会多耽搁。直到第八天傍晚,谢易从安良馆回来,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大强。
白峤县的捕头,李山的爹。
此时,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着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
谢易心下一个咯噔,“大强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爹呢?”
李大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爹受了点伤,在翁山县养了两天,昨日一早往回走了,应该快到了。”
谢易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伤?”
“不重,就是——”李大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就是被东西挠了一下。”
谢易没有追问。他知道李大强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爹是去翁山县收尸,不是去抓妖怪。但如果只是收尸,怎么会被“东西”挠了?
“大强哥,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从腰间接下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个人姓潘,是个货郎,是城东潘家巷的。他去翁山县进货,赶夜路时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原本就是一桩普普通通的落水案,我们去收尸、入殓、运回来就完事了。但在我们收尸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李大强脚边,仰头看着他。
李大强把水囊盖拧上,“尸体停在翁山县的义庄里。我和你爹到了之后,你爹给那具尸体擦洗、换衣,我在外面等着。弄到一半,你爹忽然喊我进去。”
李大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那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泥,不是水草,是——头发。”
谢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人的头发。”李大强说,“长头发,黑色的,绕在指甲缝里,绕了好几圈。你爹说,这人可能不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许是被人按进水里,死之前抓了凶手的头发。”
“翁山县的县太爷怎么说?”
“翁山县的县太爷说,这案子早就结了,就是意外落水,没必要再查。”李大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和你爹觉得不对,但我们是来收尸的,不是来查案的,不能插手。你爹把那具尸体的指甲剪了,把头发收好,说是带回来交给廖大人,让他跟翁山县那边交涉。”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有人……不对,有东西来抢尸体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半夜,义庄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我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但门闩断了,门板上有一个手印——不是人的手印,五根指头,比人的长一倍,指甲尖得像刀子。”
李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拔了刀在外面守着,你爹在屋里护着尸体。那东西从房顶上下来,我跟你爹跟它周旋了好一阵。你爹被它挠了一下后背,不深,就是破了皮。后来天快亮了,那东西就走了。”
“它怕光?”谢易问。
“怕。但没到见光死的地步,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天一亮就缩了。”
李大强站起来,“你爹伤不重,但翁山县的大夫说怕感染,让养了两天。昨日一早他非要走,我拦不住,就让他先走了。我抄近路回来给你报个信,免得你担心。”
谢易点了点头:“谢谢大强哥。”
李大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易,你爹那个人,命硬得很。别太担心。”
谢易站在门口,看着李大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汤圆跳上他的肩,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你爹被挠了一下。”汤圆说。
“嗯。”
“不重。”
“嗯。”
汤圆没有再说话。谢易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走到廊下坐下来。他盯着空荡荡的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瓷瓶。这是葫公上次来时留下的药,说是用来治外伤的,据说什么伤都能治。他把瓷瓶揣进袖子里,又拿了一卷干净的棉布,一起装进布包里。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你要去找你爹?”
“他快到了。我要去城门口接他。”
谢易背着包出了门,汤圆跟在后头。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谢易走得很快,穿过三条巷子,穿过菜市口,又穿过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终于到了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外的路边,看着官道的方向。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等了大约两刻钟,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走得慢吞吞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灰布袍子,旧包袱,走一步,顿一下,再走一步。
谢易迎上去。
谢老九抬起头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
“你怎么来了?”
“接你。”谢易走到谢老九身边,伸手去扶他。谢老九摆了摆手,说不用扶,但谢易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谢老九的胳膊很瘦,但很硬,像一节老树枝。
“伤在哪儿?”谢易问。
“后背,不深。”谢老九说,“大夫大惊小怪的,非让我躺着。我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硬了。”
谢易没说话,扶着谢老九慢慢往城里走。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在谢老九脚边,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回到家,谢易把谢老九扶到廊下坐着,从布包里拿出葫公的伤药和棉布。谢老九把袍子脱了,露出后背。谢易看见那道伤——从左边肩胛骨斜着划到腰际,不算深,但很长,结了痂,痂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葫公的药,治外伤的。”谢易打开瓷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轻轻缠好。
谢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包扎。等谢易弄完了,他把袍子穿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东西,”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到底是什么?”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长头发,用红绳扎着。
“我后来仔细对比了一下,那具尸体指甲缝里的头发,应该是他自己的。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头发散了,缠住了自己的脖子,于是便自己抓了自己的头发。”
谢易愣了一下。
“他不是被人按进水里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水里的。”谢老九把头发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那东西力气很大,指甲很长,在房顶上走路没有声音。它来抢尸体的时候,我离得近,看清楚了它的脸——”
“不是人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眉毛,眼睛是两条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根。”
汤圆的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水猴子。”谢老九说,“我在义庄待了这么多年,听人说过,没见过。这次见到了。”
谢易沉默了很久。水猴子,和那些溺水而亡想要抓交替的水鬼一样,是个喜欢在水里拖人下水的家伙。但水猴子不是灵体,反倒更像是某种怪物。
他还以为这东西只是传说。
“那具尸体呢?”谢易问。
“运回来了。”谢老九说,“我跟大强雇了辆牛车把尸体运回来了,已经交给了廖大人。廖大人说,这案子要重新查,不能听翁山县那边的一面之词。”
谢老九说完,端起谢易倒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
谢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谢老九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谢易点燃油灯,看了看谢老九后背缠着的棉布,又看了看包袱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他想,有些东西,传说归传说,但传说不全是假的。
他又想,爹没事就好。
至于那东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城隍爷、灶王爷、镇守白峤河的阿皎,还有那些阴差,总有人会管。如果都没人管……
谢易把书放回书桌,站起来,把谢老九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如果都没人管,那就再说。
谢老九在家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闲不住了。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把棚子底下驴打滚留下的草料渣子清乾净,然后坐在廊下开始扎纸扎。谢易从安良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匹纸马的骨架,白纸糊了一半,墨笔搁在旁边。
“爹,你伤还没好。”谢易放下书箱。
“好了。”谢老九头也没抬,拿毛笔蘸了墨,给纸马画眼睛。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马的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活的。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晃了晃。它平时对纸扎没什么兴趣,但谢老九扎的纸马不一样——那马的眼睛画好之后,整匹马就像随时要站起来跑似的。汤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廊下的纸马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走了。
“爹,那水猴子的案子,廖大人怎么说的?”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谢老九放下笔,把纸马转了个方向,开始糊另一面。
“廖大人把尸体重新验了一遍,发现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两道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不是人手,比人手大得多。”
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廖大人写了公文,送到翁山县去了。翁山县那边起初不认,说我们多管闲事。后来白峤县这边说要把案子报到府城,翁山县这才松了口,说愿意联合查案。”
“联合查案?”谢易挑了挑眉。
“就是两边的捕头一起查。你大强哥今天一大早就去翁山县了,带着廖大人的亲笔信。”谢老九把纸马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用墨线勾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大强走之前来了一趟,说让你别担心。”
谢易没说话。他倒是不担心李大强。李大强身上有他给的护身符,水猴子要是敢造次,倒霉的也该是它。他担心的是那条河。
整个江南道水网密布,府城连带着周边下辖的几个县,河水都是连着的。如果翁山县的水里有水猴子,那白峤河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怪物的可能性。
“爹,白峤河里会不会也有?”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好说。”谢老九说,“但这些年咱们这儿没听说过有人被拖下水的事。”
谢易突然想起,阿皎这些年镇守着白峤河,想必那水猴子应该不敢来造次。
因为第二日不用去安良馆给宋先生交作业,谢易便起了个大早。做了顿简单的朝食后,又给谢老九换了药。谢老九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红肿也消了大半。葫公的药确实好使。
“爹,我去一趟城隍庙。”谢易把药瓶收好。
“去干什么?”
“找城隍爷问问水猴子的事。”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疑惑“儿子什么时候又跟城隍爷搭上线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谢易背着布包出了门,汤圆蹲在他肩上。早晨的街上人不多,卖菜的刚摆好摊子,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虽然已经吃过了朝食,但肉包子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终究,他还是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汤圆,一个自己吃了。汤圆叼着包子,两三口就吞下去了,末了舔了舔嘴,尾巴尖翘了翘。
城隍庙到了。早晨的香火还没旺起来,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老香客在殿前烧香。谢易绕过前殿,走到后殿的偏厅。偏厅的门开着,灶王爷正坐在里面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叠卤肉。
“小谢来了?吃了没?”灶王爷笑眯眯地招呼。
“吃了。”谢易走进去,在灶王爷对面坐下来,“城隍爷在吗?”
“不在。去地府开朝会了,下午才回来。”灶王爷夹了一块卤肉,“你找他有事?”
谢易便把水猴子的事说了一遍。灶王爷听完,摸了摸胡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水猴子这个东西,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难缠也难缠。”灶王爷放下筷子,“它怕光,白天不敢出来,晚上在水里就是它的天下。你爹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点。翁山县那条河,这几年已经不止一起了,之前也有几个人淹死,都是夜里,都是一个人走夜路。但之前没人往水猴子那方面想,都当是意外落水。”
“城隍爷知道吗?”谢易问。
“知道。城隍爷跟阿皎打过招呼了,让她在交界的那段河面多盯着点。”
灶王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但阿皎管的是白峤河,翁山县的那段不归她管。那翁山县的河神是个老糊涂,整天打瞌睡,连自己管辖的河段里出了水猴子都不知道。”
不远处的陆判官突然开口:“那个老糊涂河神,是不是就是上回在城隍爷寿宴上喝醉了,把供桌当床睡的那个?”
灶王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直翘:“对对对,就是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判官耸了耸肩,没解释。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白峤河边。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缓缓地流。水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谢易知道,水面以下的东西,不一定安静。
“你要找阿皎?”汤圆问。
“不找。”谢易说,“我就是看看。”
汤圆不明白看看有什么用,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谢易有时候就是喜欢看看——看看河,看看树,看看天上的云。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易!”
谢易回过头,看见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湿漉漉的,额头处有两个小小的犄角状凸起,像是刚刚冒出来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正是阿皎。
虽然曾经犯了错被天庭惩罚镇守白峤河,但此事却并没有耽误阿皎的修行。倒不如说因祸得福,由于她这几年镇守白峤河有功,救助了不少落水者。于是在去年夏日,天庭便准许她化蛟,如今也算是升了一级,成了白峤河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不过阿皎还是那个阿皎,脾气没变,还是那个喜好打抱不平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站在河边看什么?”阿皎好奇地问。
“看看河。”谢易说。
“看河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水猴子。”
阿皎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谢易面前。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爹被挠了?”
“嗯。不重。”
阿皎点了点头,对谢易说:“那条水猴子,不是白峤河里的。它是从下游上来的,路过我的河段,我没拦住只能派人去追,追到交界的地方,它就跑了,进了翁山县的地界。”
“它还会回来吗?”
阿皎想了想,说:“它吃了人的魂魄,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罢手。但它怕我,不敢进我的河段。它会在交界的地方徘徊,找机会。”
“什么机会?”
“夜里,有人靠近河边的时候。”阿皎的声音低了下来,“它会把头露出水面,学人叫。学小孩哭,学女人喊救命。等人走近了,它就伸手把人拽下去。”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办法除了它?”
阿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有。但是要有人把它引出来。白天不行,它不出来。晚上它出来,但晚上在水里,没人打得过它。得有人在水边引它,等它露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封住它的退路。”
“谁封得住?”
“我。”阿皎指了指自己:“水里的事,归我管。”
她又指了指谢易,“岸上的事,归你们凡人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