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四月初一, 是谢易的生辰。
当然不是真的生辰。这是当初谢老九根据捡到他的时间往前推算,见那年四月初一是个黄道吉日就把这天定为了他的生辰。每年这一天谢老九都会从义庄赶到城里,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也是一样。
谢易从宋先生那儿回来, 刚一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面香,还是手擀面。宽汤,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谢老九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爹。”谢易走到厨房门口。
谢老九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瘦了。”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谢易没接话,因为这句话谢老九每次见面都说,他已经习惯了。他洗了手,帮谢老九把碗筷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碗长寿面,尾巴尖一颤一颤的。
“你的在厨房里。”谢老九对汤圆说。
汤圆跳下桌子,小跑着进了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小碟鱼肉,去刺的,切成了小丁,上面还浇了一勺汤汁。汤圆低头吃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谢老九的手擀面,汤底是用骨头熬的,面条筋道,荷包蛋嫩嫩的,葱花是院子里现掐的。
“爹, 你吃了没?”
“吃了。你回来前吃的。”谢老九在对面坐下来,看着谢易吃面。
谢易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面吃完了。
汤圆吃完了鱼肉,从厨房走出来,跳上谢易的膝盖,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边。它舔了舔嘴,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心满意足。
傍晚的时候,赵金、李山、章愚、卢植来了。
赵金是第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绸衫,不是之前那件,是另一件,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带上镶着一块羊脂白玉。他一进门就喊:“谢易!生辰快乐!”然后把一个锦盒塞进他手里。
谢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歙砚,石质温润,雕着兰亭序的纹样,一看就不便宜。
“太贵了。”谢易把盒子盖上。
“不贵不贵!”赵金摆了摆手,“我爹说了,去年年节你帮我补习功课,这个算谢礼。”
“补习功课是去年的事,生辰是今年的事,两码事。”
“那我不管,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赵金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章愚是第二个到的。他提着一个食盒,里头是福运酒楼新出的点心,一共是桃花酥、莲子酥、绿豆糕、杏仁饼这四样。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说了句“生辰快乐”,然后就坐到一旁端起谢易倒的茶慢慢喝了起来。
卢植第三个到的。他端着一个大砂锅,用棉布包着保温,一路从卢记鱼羹店端过来的。他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鱼羹——但不是普通的鱼羹,里面加了虾仁、鱼肚、海参,还有几根翠绿的青菜,摆得漂漂亮亮的。
“我爹说了,今天不收钱,算我们卢记给你庆贺生辰。”卢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
谢易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料,知道卢大叔这是下了血本。海参这种东西,卢记平时根本不做,大概是特意去买的。
李山最后一个到的。他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的,头上的方巾都歪了。他把书放在桌上,说:“生辰快乐。这几本书是我从坊间搜罗来的,都是你上次说想看但没找到的。”
谢易翻了翻那摞书,眼睛亮了一下——有《水经注》的善本,还有一册手抄的《异物志》,都是市面上比较难找的书。
“谢谢你。”谢易说。
李山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铺在膝盖上,然后才端起茶盏。
四个人加一只猫,围着石桌坐下来。谢易把赵金送的砚台、章愚送的点心、卢植送的鱼羹、李山送的书一一收好,然后从厨房里端出谢老九做的几样菜——焦盐大虾、红烧肉、炒时蔬、炖鱼头。
谢老九在厨房里忙完,端着一碗茶走出来,在廊下坐下来。他不跟年轻人凑热闹,但喜欢看着。
赵金舀了一碗鱼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卢植,你爹这手艺绝了!这海参怎么发的?又软又弹!”
卢植说:“我爹说这是秘方,不能说。”
“那你回去帮我问问,方子能不能买?”
“都说是秘方了,那铁定是不能卖的啊。”
李山吃了两块点心,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谢易:“这是我娘让我带的。她说你生辰,按老规矩得包个红包。”
谢易接过来,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袖子里。他知道李山他娘的心意——李山他娘是个讲究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礼数从来不会少。谢易四岁生辰的时候,李山他娘就包过红包,后来每年都有,有时候是托李山带,有时候是让李大强捎。谢易都记着。
几个人吃吃喝喝,聊到天快黑了。赵金说要回去了,不然他爹要派人来找。章愚站起来,把食盒收拾好,朝谢易点了点头。卢植端着空砂锅,说“明天把砂锅还我就行”。李山抬手执了一礼说了句“明天见”。
四个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谢老九从廊下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谢易跟过去帮忙,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父子俩一人洗碗一人擦,配合默契。
洗完碗,谢老九在灶台上放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布,红布里包着一把小刀。刀不大,巴掌长,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上刻着一个“易”字。
“爹自己做的?”谢易拿起来看了看。
谢老九点了点头:“你菘蓝哥帮着磨的刀。你长大了,出门办事多,带把刀防身。”
“我知道你有铜如意,但这算是我们的心意。”
谢易把刀别在腰间,大小刚好,不碍事。他抬头看了看谢老九,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爹,谢谢。”
谢老九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跟平时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第二天一早,谢老九就回义庄了。他走的时候谢易还没醒,只在桌上留了一碟咸菜、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张纸条:“粥在灶里温着,记得趁热喝。”
谢易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字条,走到灶房揭开锅盖,果不其然,粥还是温的。他捧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了,汤圆蹲在他膝盖上,舔着爪子。
“谢易。”
“嗯?”
“你爹对你真好。”
谢易把碗放下,摸了摸汤圆的头:“嗯。”
汤圆蹭了蹭他的手,碧绿的眼睛眯了眯。
中午的时候,谢易去了一趟城隍庙。灶王爷在偏厅里跟陆判官下棋。看见谢易进来,灶王爷笑眯眯地招手:“一岁一礼,一寸欢喜!小谢,来来来,给你留了块枣花酥!”
谢易接过枣花酥,咬了一口,还是灶王爷一贯的手艺,甜而不腻。
陆判官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推了推官帽:“谢易,生辰快乐。城隍爷说了,让你下午去庙里上个香,算是祈福。”
“好。”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又去了一趟白峤河边。阿皎没有出现,但河面上漂着一朵莲花灯,是纸折的,做工粗糙,但点着一小截蜡烛,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谢易蹲下来看了看,莲花灯上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生辰快乐。”
是阿皎的字。谢易没见过阿皎写字,但他就是知道。他把莲花灯从河里捞起来,吹灭了蜡烛,带回了家。汤圆问他要这灯干什么,谢易说:“留着。”
汤圆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谢易去了一趟寿喜班。元灵正在院子里跟四月红学唱戏,学的是《玉簪记》里的一段,唱到高音处破了音,四月红笑着摇了摇头。看见谢易进来,元灵蹦过来:“谢易!你生辰我忘了!明天给你补上!”
“不用补。”谢易说。
“不行不行,一定要补。”元灵掰着手指头算,“我给你做碗面?”
“你不会做饭。”
“那我给你买串糖人?”
“行。”
元灵高兴了,尾巴在后头摇了摇。四月红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递给谢易:“生辰快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自己画的扇面,你将就着用。”
谢易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四个字:“岁岁平安。”字不算好,但画得不错,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花瓣点得疏疏落落的。
“谢谢红哥。”谢易把折扇收好。
四月红笑了笑,转身回后台了。元灵凑过来,小声说:“四月红很少给人画扇面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他师父,第二个是白班主。”元灵说完,冲他眨了眨眼,“你面子大不大?”
谢易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谢易把折扇放在书架上,旁边是谢老九送的小刀、赵金送的歙砚、李山送的书、章愚送的点心——点心已经吃了一半,卢植送的鱼羹也吃完了,砂锅洗好了放在厨房,明天还。
汤圆跳上书架,蹲在折扇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扇面上的梅花,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
“嗯?”
“你今年十一了。”
“嗯。”
“还有七年就十八了。”
谢易抬头看了汤圆一眼:“然后呢?”
汤圆想了想,说:“没然后。就是感慨一下。”
谢易没理它,把书桌上的书收拾好,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从书架上跳下来,蜷在桌角,把下巴搁在砚台边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谢易的笔尖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
谢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了灯。
他躺在床上,摸着腰间那把小刀,刀柄上的“易”字在黑暗里摸起来温温的、滑滑的。他想,谢老九刻这个字大概刻了很久。韩菘蓝磨刀应该也磨了很久,因为那把刀的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想,明天要去卢记还砂锅,去城隍庙还愿,去河边看看阿皎。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汤圆蜷在他枕头边,打着小呼噜。
……
生辰后,谢易回了一趟义庄。
正好小满近了,谢老九让人捎信来,说义庄后山的桑树结了不少桑椹,让谢易回来吃。谢易就背着布包,骑着驴,带着汤圆,沿着官道慢慢回到了乡下。
义庄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脚下,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比寿喜班门口那棵还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槐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白云落在树顶上。
谢老九站在义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见谢易,上下打量了一眼:“没瘦。”
“本来就没瘦。”谢易走到跟前,把驴打滚的缰绳递过去。
驴打滚看见谢老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低下头去蹭谢老九的手,温顺得像只大狗。谢老九摸了摸它的头,它又蹭了蹭,然后慢悠悠地走回自己棚子里,卧了下来。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站在义庄门口,看了看谢老九,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它来过义庄,但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气场不太一样——不是害怕,就是觉得这地方比别处安静,安静得连风都慢半拍。
谢易知道为什么。
他朝院子深处看了一眼。
义庄的后院有一座石麒麟像,那是墨临被镇压的地方。谢易因为墨临来到这个世界,又因为他得了一身修行的机缘。
自打去了县城、府城求学后,这些年他与墨临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了许多。也就每年回义庄时才会说一说话。
“去看看菘蓝。”谢老九说,“他在后院喂兔子。”
谢易走到了后院。韩菘蓝正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菜叶子喂给笼子里的兔子。那是几年前王家猎户的二哥送给他的,养了这么些年,小兔子早就变成了大兔子。不过还是很可爱。
“菘蓝哥。”谢易走过去。
韩菘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喂兔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谢易蹲下来,也拿了一片菜叶子递到兔子嘴边。兔子嗅了嗅,叼过去吃了。
汤圆对兔子没兴趣,它走到后院角落那座石麒麟像边,蹲下来。石像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墨一样浓的黑色光泽。
汤圆盯着石像看了一会儿,尾巴慢慢垂了下来。它没有说话,因为它感觉石像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它。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好奇,这也让汤圆身上的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汤圆,过来。”谢易喊了一声。
汤圆站起来,转身走回谢易身边,跳上他的肩,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
韩菘蓝看了汤圆一眼,又看了看那座麒麟石像,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端上了立夏剩下的最后一罐蚕豆、一碗咸菜炒肉、一碟炒鸡蛋、一盆丝瓜汤。谢易拿出了卢植让他带的鱼羹放在桌上。鱼羹用陶罐封着,路上没洒。
“爹,小满要动三车了,你这儿的水车修了没?”谢易一边盛饭一边问。
“修了,菘蓝修的。”谢老九接过饭碗,“他什么都会修。”
谢易看了一眼韩菘蓝,韩菘蓝正在安静地喝汤——他不吃东西,但汤还是能喝一点的,大概是生前养成的习惯。他喝汤的样子很斯文,勺子不碰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师兄,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木工?”谢易问。
韩菘蓝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学过。”然后又想了想,又说了两个字:“不多。”
谢易没再问了。韩菘蓝生前是世家子弟,世家子弟照理来说应当不会学这种东西,想来这木工大概是他个人的兴趣使然吧。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坐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头纸牛,已经糊了大半,白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韩菘蓝在井边打水,准备喂马。谢易坐在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汤圆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碧色的眼睛半眯着。
“谢易。”汤圆低声说。
“嗯。”
“那座石像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谢易睁开眼睛,看了看石麒麟像。月光照在青石上,符文的光比白天淡了一些,若有若无的。
“墨麒麟。”谢易说。
汤圆的尾巴尖抖了一下:“活的?”
“活的。”谢易:“不过被封印了。”
“多久了?”
“五百多年了。”谢易的声音很低,“他犯了错,被贬到凡间。遇到我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镇压在这里。”
“他不吃你?”
“他为什么要吃我?”谢易看了汤圆一眼有些莫名。
汤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墨麒麟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虽然犯了错被镇压,但说到底还是神兽,不至于吃一个凡人小娃娃。
“是他教会了你那些术法?”
“嗯。”谢易顿了顿,“他教了我四年多。后来我去县城读书,我俩见面见得的次数就少了。再加上他因为要对抗封印,消耗了不少过去积攒的力量,慢慢的也就不怎么说话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忽然觉得这座石麒麟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于尊敬的感觉。
夜深了,谢老九扎完了纸牛,回屋睡了。韩菘蓝也回了自己的小屋。谢易还坐在槐树底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汤圆已经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月光移到了石麒麟背上忽然亮了一下。
谢易感觉到了。他轻轻把汤圆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石像边。
石像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那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又像地底下的河,带着一种古老的、懒洋洋的倦意。
“你来了。”
谢易蹲下来,把手放在青石上。石头是凉的,但符文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缓慢地呼吸。
“墨临。”谢易说,“封印松动了多少?”
“不多,也就比你上次问时多了一寸。”墨临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帮那些亡魂积攒的阴德,我都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谢易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早着呢。”墨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打哈欠,“加上你这些年积攒的功德,还有一半呢。你帮我攒的阴德,够我喘口气,但不够我翻身。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也不差这几十年。”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几十年?”
“那只是最坏的情况,快一些也许十几年吧。当然,你再努力些七八年也是有可能的。总之,如果你活得足够够长的话,也许能看见我出来。”
墨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谢易脑子里嗡嗡地响,“虽然这几年咱们没见着面,但你的事我都知道。”
“就比如你在县城里认识了个小壁虎精。那小妖活了一百多岁还是毛毛躁躁的。你比她强,你从小就不毛躁。”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
“这只猫妖根骨不错,就是太懒了。”
谢易回头看了一眼石凳上蜷着的汤圆。汤圆还在打呼噜,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
“你这次回来住几天?”墨临问。
“两天。小满过了就回城。”
“那明天我教你一个新招。你上次遇着水猴子了,是不是?”
“嗯。”
“水猴子那种东西,一个诛邪印就够了。下次别用自己当诱饵,万一阿皎没赶上呢?”墨临的语气不像责备,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动笔不动手。”
谢易说:“好。”
井底的墨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去吧,明天见。”
谢易站起来,走回槐树底下,把汤圆从石凳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汤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月光照在义庄的院子里,照在石麒麟像上。谢易抱着汤圆,走回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小屋。屋里很干净,床铺好了,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谢易把汤圆放在枕头边,自己躺下来,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墨临说的“最晚几十年”。如果墨临几十年后能出来,那时候他才几十岁,正值壮年……
不对,这几十年也是有差别的,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七十年八十年都是几十年。万一墨临要七八十年后才能出来,自己到那时可就真成耄耋老人了。
如此看来,他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给他唱催眠曲。谢易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