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谢易在义庄住了两天。头一天跟墨临学了诛邪印, 墨临教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学堂里的先生在讲四书五经,但谢易知道对方其实话多得很。只不过这几年他们之间联络的次数少了, 所以有些生疏, 以至于他又重新背负起了偶像包袱。
就好比眼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墨临忽然来了一句——
“谢易, 你那个辣油还有没有?”
谢易愣了一下:“什么?”
“辣油。葫公做的那个。上次你爹给我上供的时候放了一碟,味道还行。”
墨临的语气依然是那副高冷沉稳的调子,但谢易听出了一丝不自然——就像一个人很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
“……回去给你带一瓶。”谢易说。
“嗯。”墨临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谢易忍着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汤圆蹲在石像边上,碧色的眼睛眯了眯。她已经知道石像下压着什么了,但她没有多问。
谢老九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碟子点心,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麒麟像前。这尊石麒麟跟石狮子差不多大小,通体青黑色,鬃毛飞扬,四蹄踏云,雕工粗糙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石像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谢老九把点心放在石像前的供桌上,拱了拱手:“麒麟仙长, 给您上了新做的绿豆糕。您尝尝。”
石像当然不会回应。但谢易知道墨临能听见。
“爹,绿豆糕还有没有?”谢易走过去。
“有。厨房里还有一碟,给你留着呢。”谢老九看了一眼石像,又看了一眼谢易,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谢易跟石像里的那位麒麟仙长有联系,但他从来不问。在义庄待了几十年,谢老九见过的事多了,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谢易去厨房端了绿豆糕,坐在槐树底下吃。汤圆蹲在他膝盖上,也分到了半块,叼在嘴里慢慢嚼。韩菘蓝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拿着一碗刚摘的桑椹,放在谢易旁边的石桌上,然后安静地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师兄,吃绿豆糕。”谢易把碟子推过去。
韩菘蓝摇了摇头。他不吃东西,但他喜欢看别人吃。谢易就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翻书。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汤圆。汤圆也看它一眼。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同时把脸转开。谢老九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匹马,糊了一半,白纸在风里轻轻响着。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
小满那天,谢易回了城。
驴打滚留在了义庄。谢老九说它“在城里惹事,不如在乡下干活”,就给它套了辆小车,让它每天往地里运粪肥。驴打滚对此很不满意,但谢老九喂的草料好,它衡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忍了。
谢易背着布包,带着汤圆,沿着官道走回了白峤县。路过白峤河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河水比立夏的时候涨了一些,岸边的水草更密了,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鱼。
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谢易知道是谁。
阿皎从水里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头上顶着两只小小的角,像是刚刚冒出来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易,回城了?”
“嗯。”
谢易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阿皎:“绿豆糕。我爹做的。”
阿皎接过去打开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替我谢谢你爹。”
她把绿豆糕包好,塞进袖子里——那袖子看起来窄窄的,但塞进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掉出来,大概是河神的神通。
“小满动三车,”阿皎看着河水,慢悠悠地说,“水车、油车、丝车。我的水车也该修了,去年坏了一架,一直没顾上。”
“需要帮忙吗?”谢易问。
阿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会修水车?”
“不会。”
“那你说什么帮忙?”
谢易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找会修的人。”
阿皎笑了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行了,你回去吧。替我跟你爹说,绿豆糕好吃。”说完,她转身走回了河里。
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碧绿的河水里。
谢易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他先去了一趟卢记鱼羹店。赵金、李山、章愚都在,卢植端着碗进进出出。
“谢易!你可回来了!”赵金一拍桌子,“你回义庄这两天,我们都无聊死了!”
“你们无聊跟我有什么关系?”谢易坐下来,舀了一口鱼羹。
“你不在,没人听赵金吹牛。”章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
赵金瞪了章愚一眼,但没反驳。
李山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你爹身体还好?”
“好。还给你们带了绿豆糕。”谢易从书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谢老九做的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
赵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你爹的手艺真不错!”
“嗯。”谢易自己也拿了一块,掰了半块给汤圆。汤圆叼着绿豆糕,蹲在桌角,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吃完了鱼羹,谢易去了城隍庙。灶王爷在偏厅里跟陆判官下棋,看见谢易进来便笑眯眯地招手:“小谢来了!”
谢易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爹做的绿豆糕,特意给您带的。”
灶王爷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你爹这手艺不错啊。”
他拿了一块递给陆判官,陆判官尝了一口,赞道:“确实不错。”
回到家,谢易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蜷在桌角,尾巴搭在砚台边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驴打滚不在,没有猫驴大战,没有水碗被踢翻的声音。汤圆忽然觉得有点无聊——驴打滚在的时候它烦,驴打滚不在的时候她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谢易。”
“嗯?”
“驴打滚什么时候回来?”
谢易放下笔,看了汤圆一眼:“你不是烦它吗?”
汤圆把脸转开,尾巴甩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没揭穿她。
“爹说过芒种的时候要回去帮忙收麦子。”谢易重新拿起笔,“到时候咱们会在义庄住一阵。”
考上举人后,谢易便开始盘算起购置田地的事儿。年节过后,在谢家村村长的协助下,谢易买下了十亩地。因为谢易常住县城,谢老九和韩菘蓝都不会种地便租给附近的农户代为耕种。
不过等到收割,作为户主,他们自然得帮忙出点力。旁的不说,收麦子,晾晒麦子的事儿总得自个儿做。毕竟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也腾不出空来搭把手。
汤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在想,芒种的时候,谢易回义庄,她也跟着回义庄,到时候就又能见到那头驴了。
想想也挺好的。
小满过后没几天,天气就热起来了。
这日,谢易在安良馆给宋先生交功课的时候遇到了赵金,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纹绸衫,腰带上镶着一块碧玉——颜色跟汤圆的眼睛有点像。
“谢易!芒种那天我家要收麦子,你来不来?”
“你家还种麦子?”谢易有些意外。
“不是我家种的,是我家庄子种的。我爹说芒种那天让我去看看,顺便体验体验农事。”赵金摇着扇子,“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们陪我去呗?”
谢易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你去体验农事,穿这身衣裳?”
赵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藕荷色绸衫,犹豫了一下:“那我换一件旧的?”
“你有旧的吗?”
赵金想了想,发现自己的衣裳几乎都是新做的,沉默了。
李山在旁边举起手道:“我那天要在家温书,去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李山读书从来不敢懈怠,虽然他娘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逼他了,但他自己已经养成了习惯。
卢植也摆了摆手:“店里忙,我恐怕走不开。谢易你去不去?”
“其实我也要回义庄帮忙收麦子。”谢易说。
赵金眼睛一亮:“义庄?那我也去!谢伯父做的绿豆糕好吃,上回我娘还说想跟他讨方子呢。”
谢易看了他一眼。过去他曾在县城的宅子里办过生辰宴,赵金、李山、章愚、卢植都来过。谢老九做饭的手艺好,赵金那时候连吃了三碗长寿面,险些积食。后来每年谢老九来城里,偶尔碰见赵金,也会说上几句话。所以赵金对谢老九的印象是“做饭好吃,人很和气”。
“行。那你到时候来找我,我们一起走。”
得到谢易的应承,赵金高兴得差点把扇子扇飞。
芒种前一天的傍晚,谢易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换洗衣裳、书、符纸、朱砂、葫公的辣油,先前答应过要给墨临带一瓶。他把辣油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包袱最稳妥的夹层里。
汤圆蹲在书箱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那瓶辣油:“墨麒麟要吃辣油?”
“嗯。”谢易说。
“麒麟不是吃素的吗?”
“他什么都吃。”谢易想了想,“不论是鸡鸭鱼肉还是米面粉糕,只要好吃,他都来者不拒。”
汤圆没再问了。她觉得一头上古神兽爱吃辣油这件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第二天一早,赵金就来了。他今天果然换了一件旧衣裳。说是旧,其实也就穿了三四次,石青色的棉布直裰,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洗不掉了。腰带上没镶玉,换了一条素色的布腰带。头发也没抹头油,就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了不少。
“走!”赵金兴冲冲地说。
谢易背着包,汤圆蹲在他肩上,赵金跟在旁边,两个人一猫沿着官道往北走。赵金走得不快,因为他很少走这么远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
“还有多远?”赵金问。
“再走两刻钟。”谢易说。
“你不是有那个缩地符吗?为什么不用呢?”
“可以,但没必要。离得这么近,走回去还可以锻炼身体。”
“……”
赵金咬了咬牙,继续走。
到了义庄门口,赵金先看见的是那棵老槐树。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比你家县城那棵大多了。”然后又看见了义庄的门脸——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义庄”两个字。因为时代久远加上风吹日晒的缘故,字迹已经模糊了。
赵金倒没怎么害怕,因为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过义庄给停灵的先人上过香,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老九正在院子里晒麦子。金黄色的麦粒铺在竹席上,摊得薄薄的。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看见谢易和赵金进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来了?”
“谢伯父好!”赵金抢在谢易前面拱手,笑嘻嘻的,“我爹让我带个好,您上回让谢易带的绿豆糕他吃了,他问您是不是加了桂花蜜。”
谢老九笑了一下:“加了。你爹嘴刁,一尝就尝出来了。”
“我爹还说,今年新桂花下来的时候,给您送一坛桂花蜜过来。”
“不用不用,留着给你娘做桂花糕吃。”谢老九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天热,先喝碗绿豆汤降降暑。”
赵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绿豆煮得烂烂的,比他家厨娘做的还好喝。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满足地叹了口气:“伯父,您这绿豆汤跟我以前喝的一个味儿!”
谢老九笑了笑:“那是自然,方子没变过。”
韩菘蓝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头发用靛蓝色的布条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他朝谢易点了点头,又看了赵金一眼,也点了点头。
“菘蓝哥好!”赵金拱了拱手。他以前在谢易生辰宴上见过韩菘蓝,虽然韩菘蓝不说话,但赵金知道他是谢老九的徒弟,人很好的。
韩菘蓝点了点头,拿着镰刀走到磨刀石旁边,蹲下来磨刀。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的,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棚子底下。驴打滚正卧在棚子里嚼草料,看见汤圆,耳朵转了转。汤圆也看着它,碧绿的眼睛眯了眯。一猫一驴对视了几息,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汤圆也把脸转开了。
赵金看见了这一幕,小声问谢易:“你家的猫和你家的驴关系还是不好?”
“还是不好。”谢易说。
“那你还把它们放在一起?”
“习惯了。”
赵金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他过去来谢易家玩,就见过汤圆和驴打滚在院子里对峙,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下午,谢老九带着韩菘蓝和谢易去地里收麦子。赵金也跟去了,说是要体验农事。他接过镰刀,弯下腰割了第一把麦子,姿势不对,割得歪歪扭扭的,麦穗掉了一地。谢老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示范了一下。赵金学着他的样子,第二把就好多了。
“伯父,您这割麦子的手艺,跟您扎纸扎一样好。”赵金一边割一边说。
谢老九被他逗笑了:“割麦子跟扎纸扎不是一回事。”
“都是手上功夫嘛。”赵金振振有词。
割了半个时辰,赵金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他没吭声,继续割。又割了半个时辰,水泡破了,他嘶了一声,把镰刀换到左手,继续割。
谢易看见了,说:“你歇会儿。”
“不歇。”赵金说,“我爹说了,体验农事就得认真体验。我要是半途而废,回去他肯定说'你看看人家谢易'。”
谢老九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亩麦子割完了。韩菘蓝把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地扛回院子里。赵金也想扛,韩菘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最小的那捆递给他。赵金扛起来,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咬着牙扛到了院子里。
谢老九从厨房端出晚饭——新麦做的面条,浇上鸡蛋卤,切了一碟咸菜,还有一盆丝瓜汤。赵金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吃了两碗,又喝了两碗汤,吃得肚子溜圆。
“伯父,您这面条比我家厨娘做的还好吃。”赵金由衷地说。
谢老九笑了笑:“你小时候在生辰宴上吃过我做的长寿面,你忘了?”
“没忘没忘!”赵金拍了拍肚子,“就是那个味儿!我惦记了好几年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坐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匹马,已经糊了大半。赵金蹲在旁边看,看得入迷。
“伯父,您这马扎得跟真的一样。”赵金说。
谢老九没抬头,手里的竹签子不停:“扎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
赵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伯父,您扎的纸马,烧了之后真的能到那边去吗?”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能。信则灵。”
赵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赵金跟谢易挤在一间屋里睡。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赵金问:“谢易,你爹一个人守着义庄,不害怕吗?”
谢易说:“不怕。有菘蓝哥在。”
“你菘蓝哥那个性格,能保护人吗?”
谢易想了想,说:“能。”
赵金没再问了,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谢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虫鸣,听着远处义庄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纸扎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汤圆从枕头边挪到他手边,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给墨临送辣油。
他蹲在石像前把瓷瓶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供台上。墨临很快就有了回应,声音直接在谢易脑子里响起来,沉稳、冷淡,但谢易听得出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一丝迫不及待。
“谢易,你那个辣油是什么口味的?”
“葫公新做的,加了花椒。”
“花椒?”墨临沉默了一瞬,继续用那种沉稳高冷的调子说:“还行。”
末了,又补了一句,“下次让你爹上供的时候多放一碟花生米。”
谢易忍着笑,说:“好。”
汤圆蹲在石像边低头看着底下的符文,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她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井底下有一道目光正懒洋洋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你们家这石麒麟雕得真威风。”
不知何时,赵金已然在谢易身边蹲下,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石麒麟像。
谢易看了一眼石像。晨光落在石麒麟的鬃毛上,那些粗犷的线条在光影里忽然有了生命,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呼吸。
“嗯。”谢易说,“是挺威风的。”
石像当然不会回应。但谢易知道,底下的那位听见了,大概正在心里吐槽——“威风?这雕工粗糙得跟闹着玩似的。”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帮谢老九端早饭了。
芒种过了,麦子收完了,赵金的手上多了三个水泡。他走的时候跟谢老九说:“伯父,下回收麦子我还来。”
谢老九点了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下次来,给你做手擀面。”
赵金高兴了一路。
回到城里,谢易先把赵金送回家,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卢记鱼羹店。李山和章愚都在,卢植从后厨探出头来问:“麦子收得怎么样?”
谢易:“还行。”
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翘了翘。
她想,驴打滚在义庄,她回城里了。下次见面也不知道要多久。也挺好的,隔一阵子不见,驴打滚大概会想她——虽然那绿茶驴肯定不会承认。
日子不咸不淡地继续过着,一转眼便到了四月二十九。
谢易一出门便听到了柳道全高中状元的消息。
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从县衙门口走过,红纸上写着“柳道全高中一甲第一名”几个大字,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安良馆里炸开了锅,得知消息,宋先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他在白峤县私塾教了三十年书,教出过进士、贡士、举人、秀才,但状元却是头一个。
一进私塾,赵金便一脸激动地跟谢易说:“阿易,柳师兄中状元了!”
谢易微微颔首:“嗯,我已经听说了。”
没能成为第一个传递消息的人赵金有些遗憾,但他转头又去找刚刚进门的李山:“李山你听说了吗?”
李山抱着书册,表情无奈:“整个白峤县都听说了。”
谢易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跟柳道全并不相熟。虽然在安良馆里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也曾当过短暂的室友,但谢易进蒙学班的时候柳道全已经在经学班了。后来谢易考中秀才去了府学,柳道全则一直留在安良馆跟着宋先生读书,两人之间便更是没什么交集。
直到去年乡试两人在府城碰上了,这才多说了两句。但也仅限于点头道一声“师兄”、“师弟”,再无多话。
当然,要说完全没有旁的交集,倒也不尽然。去年柳道全被画皮鬼缠上时,谢易还曾用纸鹤救过他一命。
不过这件事柳道全本人可能并不知情。
……
临近家乡,柳道全竟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去年乡试之前,他在府城遇见了一个叫朱娘的女子。那时候他春风得意,文章被考官私下夸过好几回,人人都说他这一科必中。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请他去参加诗会。
而他就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朱娘,当时她带着一卷诗稿来请教,诗写得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灵气。
他们一起游湖、赏月、论诗,那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红颜知己。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朱娘与另一个年轻男子并肩而行,神态亲昵。虽然心有不甘,但他并没有立刻冲上前去质问。
毕竟自始至终,朱娘都没有给他过一句承诺。他整日出入歌楼舞榭喝闷酒,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但当时的他不知道的是,朱娘是画皮鬼。她与自己交好,并不是因为情。她把他还有其他男子都当成了食粮。
他没去找朱娘,还与那些歌姬舞姬打得火热,对方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便决定动手掏了他的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纸鹤突然出现,击败了变成怪物的朱娘,救下了他。
事后,他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不敢在原地停留,只匆匆收拾行李北上参加会试。
这件事柳道全谁也没有告诉。
但他心里清楚,那晚是谢易救了他,只是对方没有让他知道。
毕竟在白峤县,有关谢小大仙“纸鹤救人”的故事可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那时候他得北上参加春闱,怕耽搁时间所以没有来得及回白峤县向谢易道谢。这一次回来,他得将先前所欠的那句感谢补上才是。
……
五月初五端午节,柳道全从京城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他是回来祭祖的。状元及第,要先告祭祖宗,这是规矩。柳家在城南老宅摆了三天流水席,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县太爷廖同亲自登门道贺,乡绅们排着队送贺礼,热闹得像是过年。
谢易没有去。他跟柳道全并不算相熟,那种场合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不如不去。不过到底也是同门师兄,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于是他让韩菘蓝从义庄带了一坛谢老九泡的药酒送到了柳家。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留着谢易的署名。礼物不算贵重,但心意到了就行。
柳道全收到酒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应付一拨又一拨的客人。看到谢易的名字后,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五月初八,柳道全去城隍庙上香。状元及第,要先拜城隍,再拜祖宗。城隍爷在庙里等着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现身,但庙里的香火比平时旺了三成。
谢易那天正好在城隍庙。他不是来凑热闹的——灶王爷托人带话,说新做的绿豆糕多了,让他来拿一包。他绕过前殿从偏门进去,拿了绿豆糕正准备走,却正好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柳道全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但脸和气度摆在那里,怎么样都是出挑的。谢易侧身让到一边,打算等他们过去再走。柳道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易之。”
谢易没想到柳道全会主动叫他,甚至还知道他的表字。谢易拱了拱手:“柳师兄,恭喜。”
柳道全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偏向谢易背包露出的那一角黄纸上。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多谢。”
柳道全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酒,我收到了。”
谢易说:“柳师兄喜欢就好。”
柳道全点了点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顾及着周边的其他人,最终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人进去了。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柳道全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看你的包做什么?”
谢易低头一看,将露出来的黄符纸往里塞了塞,“走吧。”
五月初九,谢易在卢记鱼羹店又一次遇见了柳道全。
这是真的偶遇。柳道全祭祖之后在白峤县多待了两天,说是要看看老宅的修缮进度。他路过卢记的时候,闻到了鱼羹的香味,就走了进来。
卢植在后厨忙活。柳道全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赵金、李山、章愚坐在老位置上,谢易坐在角落里。
柳道全看了看满座的店,正要转身走,赵金猛地站起来:“柳师兄!这边坐!我们挤一挤!”
柳道全认出赵金,又看了看李山和章愚,最后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谢易。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赵金热情地给柳道全倒茶,问东问西。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章愚和李山偶尔插一两句。谢易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鱼羹。汤圆蹲在他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去刺的鱼肉,吃得尾巴尖直翘。
鱼羹吃完了,柳道全站起来付了钱。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他不是看赵金李山章愚他们,他看的是谢易。
“易之。”柳道全说。
谢易抬起头来。
“你那坛酒,我爹喝了大半坛。他说是三十年来喝过最好的药酒。”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多谢。”
又是一句道谢。
说得很轻,但谢易隐约能感觉得到,他不只是在谢那坛酒。
谢易看着他,拱手回了一礼:“柳师兄客气了。”
柳道全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汤圆蹲在谢易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看看门口,又看看谢易。
“你送他一坛药酒他上次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谢易把汤圆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没有应答。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
汤圆叹了口气,觉得谢易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了。
过两日,驿站那边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白峤县谢易亲启”。
谢易拆开信,里面没有客套话,只有几行字。
【那日谢谢你的纸鹤。来日到盛京可到翰林院寻我,师兄请你吃饭——柳道全。 】
谢易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汤圆蹲在书桌上,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纸鹤?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谢易没有回答,关上抽屉说:“该煮粽子了。”
对于谢易这样打马虎眼的做法,汤圆有些不满,本想继续追问,谢易却已然走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谢易把粽子放进去,盖上锅盖。汤圆蹲在他的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雾,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你会去京城吗?”
“会。”谢易说,“会试总归要考的。”
“那你去了,会去找这位柳师兄吗?”
谢易想了想,说:“他说请我吃饭。不去白不去。”
汤圆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打了个小哈欠。
厨房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混着白雾,暖融融的。窗外传来城隍庙的钟声,端午的晨光照在院墙上,把那一排驱蚊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易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粽子煮熟。汤圆蹲在他肩上,难得安静。
他想,他和柳道全其实也没有那么不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