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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69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69章

  天元二十五年, 三月初八,会试前一天。

  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 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他昨晚睡得早, 精神很好,就是有点饿——周婶说考试前别吃太多, 怕在考场里不方便,所以他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温水。

  石子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笔墨、砚台、蜡烛、干粮,还有一小壶水。他自己也背着一个同样的篮子。两个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违禁物品,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都是去贡院的考生, 有的步行,有的坐骡车,一个个神色肃穆, 像去赴一场生死之战。石子昂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不慢,谢易跟在他身后。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的, 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官差在检查考生的考篮和衣物,搜身, 核对身份。谢易排在石子昂后面,前面有七八个人,一个一个地往前挪。

  排在谢易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旧篮子,篮子的提手用麻绳缠了好几道。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墨渍,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背什么,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目光发直。

  石子昂回头看了谢易一眼,低声说:“别紧张。”

  谢易点了点头。

  轮到石子昂的时候,差役道了句“得罪”后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翻了翻他的考篮,又看了看他的浮票,这才放行。

  石子昂过了门,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里面等谢易。

  谢易也被搜了一遍,与童生试、乡试相比,会试搜查的差役明显要客气许多。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帮举人中谁能一举高中,金榜题名。与这些未来的官老爷相比,他们这些差役只不过是群小吏,还是不要随意得罪人的好。

  况且,能够走到会试这一步的举人大多爱惜羽翼,不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毕竟本朝太祖对于科举舞弊十分痛恨,为此定下了十分严苛的刑罚。若是有人敢犯,那可不是剥夺举人功名这么简单。弄不好治一个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结束完搜查,谢易与石子昂一起进了贡院。贡院里面很大,一排排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棋盘格一样。每个号舍只有一人宽,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木凳,桌上放着蜡烛台和一个小水缸。号舍没有门,只用一块木板挡着,考生进去之后,士兵会把木板从外面闩上,考完才能出来。

  石子昂的号舍在第三排,谢易的在第五排。石子昂站在自己号舍前面,看着谢易,说了一句:“好好考。”

  谢易:“石兄也是。”

  石子昂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号舍。

  谢易继续往后走,找到了自己的号舍。把考篮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墨锭搁在砚台旁边,蜡烛插在烛台上,干粮和水放在桌角,卷纸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之后蹲下身取出炭盆,点燃贡院提供的炭火,小小的号舍瞬间温暖起来。

  天渐渐亮了。号舍前面的巷子里有士兵来回巡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谢易坐在木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听见远处传来锣声,三声,是开考的号令。

  他睁开眼睛,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考题发下来了。谢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先把每道题的草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卷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谢易写完第二道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号舍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板桌上,亮晃晃的。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到了下午,谢易把第三道题写完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几口水。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谢易侧耳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谢易没有多想,继续检查卷子。确定没问题后便搁置到一旁,等人来收。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谢易在号舍里过夜。他把蜡烛点上,把干粮和水收好,把外衫脱下来叠了当枕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号舍又窄又冷,哪怕点了炭火,冷风依然会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谢易只得把外衫重新穿上,把围巾围好,缩了缩脖子。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隔壁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把脸埋在袖子里哭。

  谢易听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隔壁是谁,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为了这一科准备了多久,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路。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哭,在四面透风的号舍里,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人。

  哭声响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小了,最后没了。谢易松了一口气,正要闭眼,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阴凉。

  他睁开眼睛。

  号舍里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灰白色的,站在号舍的门口,挡着那块木板。那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旧式的儒衫,不是本朝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比现在的宽大。

  谢易没有动。他见过不少东西,画皮鬼、水猴子、路边那个笑得很奇怪的人,但都不是活的。但这个东西不一样——他没有恶意。他的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悲哀。

  那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来,走到石板桌前,停住了。他低下头,像是在看桌上的卷子。但谢易的卷子已经收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那影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写完了,他直起身,转过身,看了谢易一眼。

  谢易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那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酸的恳求。

  谢易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么事?”

  那影子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又指了指桌面,又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谢易想了想,从考篮里拿出一张草稿纸,铺在桌上,又拿起笔,蘸了墨,看着那影子:“您想写什么?”

  那影子伸出手,悬在纸上方。谢易的笔随着他的手移动,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握着他的手写。纸上出现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帮我带出去。”

  谢易看着那几个字,问:“带什么?”

  影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谢易低头看了看,发现影子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淡蓝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影子,没有触到任何东西,但那个光点忽然亮了亮,像在回应他。

  “这是你的执念?”谢易问。

  影子点了点头。

  谢易想了想,从考篮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胜,用灵炁在表面画了一道收灵的符——不是攻击性的,是收纳用的,墨临教过他。他把方胜放在桌上,对着那个光点念了一句净秽咒。光点从影子的胸口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进了方胜里,纸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

  那影子的身体慢慢变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它看了谢易一眼,嘴唇动了动,这次谢易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多谢。”

  影子散了。号舍里恢复了正常,风还是冷的,蜡烛的火苗还是跳的,隔壁的哭声也没了。

  谢易把方胜收进袖子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帮了谁,也不知道那东西明天还会不会出现。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方胜里的执念,他得带出去。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第二天,第三天,考试继续。谢易没有再见到那个影子,也没有再感觉到那股阴凉。他把方胜贴身收着,每天考试的时候压在袖子里,不耽误写字,不耽误检查。第三天的下午,最后一场考完了。谢易等官差把考卷收走之后,收拾好自己的考篮,走出了号舍。

  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石子昂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了,手里提着考篮,脖子围得严严实实,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石兄,你考得怎么样?”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想了想,说:“还行。第三道题答得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了。”

  两个人并肩往贡院门口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同场的考生,有的面色如常,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边走边哭。谢易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隔壁的哭声,不知道那个人考完了没有。

  出了贡院,巷子里挤满了来接人的家眷和仆从。谢易和石子昂没有让人接,自己走回去。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进去吃碗面再回去吧。”

  谢易说好。

  面馆里坐满了考生,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沉默地吃面,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慢点吃。”

  两个人吃完了面,付了钱,出了面馆。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易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方胜,递给石子昂。

  “石兄,你帮我看看这个。”

  石子昂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在号舍里遇到一个东西,把它收了进去。它说让我带出来,我就带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方胜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找个庙,把它供起来。或者——把它送到城隍庙去。城隍爷管这些事。”

  石子昂点了点头:“明天我陪你去城隍庙。”

  两个人回了小院。周婶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们洗澡换衣裳。谢易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把方胜放在桌上。石子昂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

  “石兄,你在考场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谢易问。

  石子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有。第二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走。不是巡视官差的脚步,是那种——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后来声音停了。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谢易看着他。

  “出贡院后我问隔壁的人有没有听见,隔壁说没有。”

  石子昂把木屑吹掉,举起手里刻的东西——是一把小剑,还没刻完,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谢易把那把小剑拿过来看了看,剑身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心正则邪不侵”。是石子昂的字迹,端端正正的。

  “石兄,你刻这个……是为了辟邪?”

  石子昂把剑拿回去,继续刻:“倒也不是,就是刻着玩。手上有点事做,心里不慌。”

  谢易闻言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

  不仅是因为先前在贡院遇到的怪事,还因为未公布的会试结果。做点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能够避免胡思乱想。

  第二天,谢易和石子昂去了城隍庙。盛京的城隍庙比白峤县的大得多,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庙门口卖香烛的摊子排了一整条街。

  谢易在偏殿找了个角落,把方胜放在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您在这儿等着。城隍爷会安排您投胎的。您生前没考中的遗憾,下辈子兴许能补上。”

  方胜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谢易站在那里,看着那炷香慢慢燃尽。石子昂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石兄,你说那个老先生,他生前是什么人?”谢易问。

  石子昂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死在考场里,魂魄困在那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出不去,散不了,一直在那间号舍里反复写着没写完的文章。要不是遇见你,他可能还要继续困下去。”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把他带出来了。真正让他解脱的,是城隍爷。”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自夸。”

  谢易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大街往回走。三月的京城已经有了春意,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了大半。谢易走在大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汤圆。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不知道谢老九有没有按时给它换水。

  谢易漫无目的地想着,与石子昂并肩走回了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碗,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

  “来,刚熬的银耳羹,趁热喝!”

  谢易和石子昂接过去,一人一碗,站在门口喝了。银耳羹里放了红枣和莲子,口感软糯,甜而不腻,喝下去胃里熨帖温暖。

  谢易端着碗,看着巷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会试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考完了,石子昂也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尽力了。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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