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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70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70章

  会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谢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三月的盛京城,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里透了进来,明晃晃的,照在被子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这才坐起来。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石子昂和周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谢易穿上衣裳,推开门,看见石子昂正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似乎在挖什么。周婶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水,笑眯眯地看着。

  “石兄,你在干什么?”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头也没抬:“种花。周婶说这棵枣树底下种点二月兰,春天开花好看。”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石子昂已经把坑挖好了,正往里面放花苗。花苗是周婶从别处移来的,根上带着土,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石兄, 你还会种花?”

  石子昂把土填回去,用手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会。周婶教我。”他接过周婶递来的水碗, 给花苗浇了水。

  周婶在旁边笑着说:“石郎君学什么都快。我种了几十年的花,都没他种得齐整。”

  谢易看了看那几排花苗,确实是齐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谢郎君,你们考完了,这几天好好歇歇。厨房里有粥,我去给你们热热。”周婶转身进了厨房。

  石子昂在枣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刚种下去的二月兰,说:“放榜还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有什么打算?”

  谢易想了想:“先在京城转转。来的时候赶路,没仔细看。柳师兄说考完了带我们逛盛京城,回头我去找他。”

  石子昂点了点头:“我也要出去走走。来这儿这么多天,除了贡院和面馆,哪儿都没去过。”

  两个人吃了朝食——粥、咸菜、馒头,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涧石蓝色儒衫,把方胜的事处理了,心里没什么挂碍,就带着石子昂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大街慢慢走,走到了一家书铺门口。书铺不大,门口挂着一面幌子,写着“博古斋”三个字。石子昂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书架,说:“进去看看?”

  谢易跟着他走了进去。书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者在书架前翻书。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

  石子昂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水经注》的校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方言》的注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谢易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书架上的书,而是看着柜台后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迹端端正正的,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字的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符,黄纸朱砂,画的是一种谢易没见过的符文。

  “掌柜的,这符是谁画的?”谢易走过去问。

  掌柜的抬起头来,顺着谢易的手指看了看墙上的符,笑了笑:“那是前些年一位客人留下的。他说这书铺里有东西,贴了这道符就没事了。”

  “什么东西?”

  “老书铺嘛,年头久了,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不过贴了符之后,再也没闹过。我也不知道那符是真是假,反正没出事,就一直贴着。”他顿了一下,打量了谢易一眼,“郎君懂这个?”

  谢易说:“不懂。就是看着好看。”

  掌柜的笑了笑,没再问了。

  石子昂走过来,也看了看那道符,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出了书铺,石子昂才开口:“那符是真的吧?”

  “你看出来了?”

  “我不懂符,但我看你盯着它看了半天。”石子昂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我们可以换个书铺。”

  谢易摇了摇头:“不用。那符贴在那里,说明已经有高人来过了。既然人家处理好了,咱们不必多事。”

  石子昂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谢易和石子昂把盛京城逛了个遍。他们去了国子监,去了太庙。国子监那条街全是卖文房四宝和古玩字画的铺子。谢易在一家铺子里买了一刀上好的宣纸,石子昂买了一块古墨,墨锭上刻着“金不换”三个字。老板说是前朝的,石子昂看了看,说“假的”,但价钱不贵,他还是买了。

  “石兄,明知道是假的,你还买?”谢易看着他把墨锭包好,收进袖子里。

  石子昂说:“假的也是墨。能用。”

  谢易想了想,觉得也是。

  逛完笔墨铺子,两个人去了醉月楼。柳道全之前说过,考完了要替他们好好庆祝一下,而地点就是在这醉月楼。

  一进门,小二便迎了上来,带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柳道全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

  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下面车水马龙的大街。柳道全点了菜——三冷盘、三热炒、一条清蒸鲈鱼、一锅老鸭汤。

  菜摆了一桌子,谢易觉得太多了,柳道全说:“考完了,该庆祝庆祝。吃不完咱们还能打包带回去。”

  三人吃着喝着,聊起了考试期间的怪事。柳道全说他自己会试那年,隔壁号舍的考生半夜忽然大喊大叫,说是看见有人在巷子里走,士兵来查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那个考生没来,听说是发了高烧,被家人接走了。

  “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柳道全叹了口气,“会试三年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年?”

  石子昂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易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号舍里遇见影子的事告诉柳道全。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觉得这种事说出来,柳道全大概会担心。

  吃完饭,柳道全结了账,带着他们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着竹青色直裰的年轻人从楼下上来,差点跟柳道全撞个满怀。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俊秀的脸,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眉眼间仍有一种未尽的少年气。

  “柳大人。”那人朝柳道全拱了拱手,目光扫过石子昂,最后落在谢易身上,停住了。

  谢易也看着他。他认出了这个人。

  莫不凡。皇商莫家的二郎君。谢易上一次见他,是在白峤县的义庄,那时候谢易才三岁多。

  那时候莫不凡的四叔莫怀周意外在白峤县身故,这个年轻人大老远跑来替他四叔扶灵,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险些让假扮他四叔遗孀的阿皎夺走了尸体。

  而阿皎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那莫怀周是被她吓死的。

  阿皎问金蟾大壮借用了定魂珠,保莫怀周二十日尸身不腐,自己则远渡东海仙山取来了仙露想要救活莫怀周。却不料还未将人救活,便与来义庄认领遗体的莫不凡一行人撞上。

  后来,谢易从河伯大壮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决定出手相助。他主动找到了莫不凡,糅杂《白蛇传》的设定,编造了一个“女妖暗恋凡人,但凡人意外身死,女妖为救心仪之人去天界昆仑山求取仙露”的凄美爱情故事。

  莫不凡相信了谢易编造的故事,也相信了自家四叔还有救这件事。于是阿皎这才得以成功接近莫怀周的尸体,用仙露救活了他。

  虽然弥补了自己的过失,但阿皎到底还是受到了天界的责罚——镇守白峤河,不得擅自离开。

  好在她如今成功化蛟,也成了地地道道的“白峤河神”了。

  至于莫不凡,离开白峤县后,两人之间的交集渐渐减少。不过每隔一年,他还是会写信并寄来银两专门求取他画的护身符。

  但像这样面对面的交谈两人之间却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谢易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在京城再次见到他。

  莫不凡显然也认出了谢易。他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小高人!真的是您!”莫不凡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听说您来京城参加会试,一直想去拜见,又怕打扰您备考。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真是巧了。”

  柳道全和石子昂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莫不凡——这位在盛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莫家二郎君,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弯腰行礼,嘴里还叫着“小高人”,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谢易倒是很平静。他侧身让了半礼,伸手虚扶了一下:“莫二郎君客气了。好久不见。”

  莫不凡直起身,目光在谢易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的变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久不见的老友才有的亲切,还有几分真心的敬佩。

  “小高人,您长高了不少。上回见您,您才这么高——”莫不凡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谢易说:“莫二郎君倒是没怎么变。”

  莫不凡笑了笑,转头看向柳道全和石子昂,拱了拱手:“柳大人,这位是——”

  柳道全介绍道:“这位是石郎君,玉瓷县石家的大郎君,也是来参加会试的。跟小——跟易之是同窗。”他差点跟着叫“小高人”,硬生生改了口。

  说起来柳道全与这位莫家二郎君相识也是机缘巧合。那是在他入职翰林院后不久,有一次他去莫家的笔墨铺子买笔恰好遇上了在铺子里盘账的莫不凡。也不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话题,两人竟聊了起来,还聊得颇为投缘。这一来二去的,也算是熟识了。

  莫不凡又朝石子昂拱了拱手:“石郎君,幸会。”他的态度很客气,但比对谢易的时候少了几分热切。

  寒暄了几句,莫不凡看了看谢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高人,您今晚若是有空,我想请您吃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叙叙旧。”

  谢易想了想,说:“今晚我有事。改日吧。”

  莫不凡没有失望,反而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那改日我让人送帖子给您。您住在哪里?”

  谢易说了地址。莫不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莫家的标记,双手递过来:“小高人,这是我的名帖。您在京城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拿着这个来莫家的铺子找我。莫家在京城虽然不算什么,但铺子多、人手多,跑跑腿的事还是能办的。”

  谢易接过名帖,收进袖子里:“多谢莫郎君。”

  莫不凡又朝柳道全和石子昂拱了拱手,说了一声“改日再会”,然后侧身让开路,等谢易先下楼,他才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酒楼门口。直到谢易上了马车,他还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马车拐出巷口。

  柳道全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着谢易:“易之,他为什么叫你'小高人'?”

  谢易想了想,说:“他以前遇到过一些事,我帮过他。”

  “什么事?”

  “不复杂。就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

  谢易没有细说,但柳道全却瞬间了然。记得当初罗大人即便调任到府城当知府都不忘在临走前向谢易求取护身符,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想着,拍了拍谢易的肩膀,说:“行。你忙你的,我先回翰林院了。”

  柳道全走了之后,石子昂才开口:“你过去给过莫二郎君护身符?”

  “嗯。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易没有多说,石子昂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回了小院。周婶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们洗澡换衣裳。谢易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把莫不凡的名帖放在桌上。名帖是檀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上面刻着“莫不凡”三个字,字迹瘦劲,像是他自己写的。

  石子昂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

  “石兄,你不好奇?”谢易问。

  石子昂头也没抬:“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四叔以前在白峤县出过事,我爹帮过忙。我那时候还小,跟着跑跑腿。后来他离开的时候,我给了他一道护身符。那道符救过他的命,所以他才称呼我'小高人'。”

  隐掉一些不能说的内容,谢易这话也算不上撒谎。

  石子昂刻完了一刀,把木屑吹掉,举起手里刻的东西——是一朵小小的二月兰,还没刻完,但花瓣的形状已经出来了。

  “你帮过的人,都会记得你。”石子昂说,“不是因为你帮了他们多大的忙,是因为你帮他们的时候,没有想过要他们回报。”

  谢易看着石子昂手里那朵木刻的二月兰,默了默道:“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他后来年年写信并寄来银两求取护身符,我还是收取了回报的。”

  “这有什么关系?”

  石子昂把花放在桌上,目光清澈平静,“买卖双方自愿,这不是很正常吗?就算是去庙里求平安福,也得上炷香,捐点香火钱呢。”

  “……”谢易:“你说得对。”

  第二天,莫不凡的帖子就送到了。帖子写得十分恭敬,不是“恭候大驾”,而是“恭请小高人莅临”。时间定在三月十八,酉时,地点还是醉月楼,但这次写明了“二楼牡丹厅”,是醉月楼最好的雅间。

  三月十八,酉时,谢易一个人到了醉月楼。他没有带石子昂,因为帖子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牡丹厅的门开着,莫不凡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正式一些,但又不显得刻意。

  “小高人,请进。”莫不凡侧身让开,等谢易进了门,他才跟进去,亲自替谢易拉开椅子。

  桌上摆了八道菜,还有一道燕窝羹,一壶碧螺春。莫不凡坐下来,亲手给谢易倒了一盏茶,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小高人,我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莫不凡端起茶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谢易举了举,“这些年走南闯北,多亏有您的护身符护着,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先前一直想当面谢您但到底山高路远总是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得以当面一见了。”

  谢易也跟着站起身举起茶盏,回敬似的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清新宜人。

  “莫郎君不用客气,那些符都是你花钱买的,我也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谢易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

  莫不凡摇了摇头:“小高人,您莫要谦虚。您不知道,年前我在回京的途中遇到了山匪,刀砍过来的时候,您给我的符炸开一道金光,那劫匪被弹出去好几丈远。要是没有那道符,我早就没命了。”他的语气真诚,没有半点客套。

  两个人吃了饭,喝了几杯茶,聊了一些闲话。莫不凡问了谢老九的身体,问了谢易会试考得怎么样。谢易一一答了。莫不凡没有问那些太私人的问题,也没有再提当年的事,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他的语气始终是恭敬的,但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恭敬,而是对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吃完饭,莫不凡送谢易到楼下。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是雇的,是莫家自己的车,青帷翠盖,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油亮。

  “小高人,”莫不凡站在车旁,亲自替谢易掀开车帘,“等殿试结束,我再请您和石郎君还有柳大人一起吃饭。”

  谢易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路边的莫不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谢易拱了拱手,一直等到马车拐出巷口,才放下手。

  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巷口。谢易下了车,远远看见石子昂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看见谢易回来,他把书放下,问了一句:“吃了?”

  “吃了。”

  石子昂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谢易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把莫不凡送的一方端砚从锦盒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砚台的石质细腻温润,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背面刻着四个字——“惠风和畅”。他把砚台收进书箱里,跟墨临的手札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盛京的暮鼓声,沉沉的,在春风里飘荡。

  谢易从书箱里拿出纸笔,给谢老九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会试考得还行,说了石子昂很照顾他,说了柳道全请他们吃饭,说了莫不凡也请了他,还送了砚台。纸短情长,许多有关生活琐碎的细节写不下,谢易只能匆匆停笔。

  这些事,等回去了当面说更好。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就慢了下来。谢易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周婶做的早饭,然后跟石子昂在书房里喝茶看书,偶尔出去逛逛。

  石子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围棋,两个人没事就下一盘,各有胜负。谢易的棋是墨临教的,路子野,不按常理出牌。石子昂的棋是正经跟先生学的,规规矩矩,但有时候会被谢易带偏。

  石子昂输了棋也不恼,把棋子收了,说“再来”。

  谢易觉得石子昂这个人,输得起。

  四月初一是谢易的生日。

  早上起来,周婶端了一碗长寿面放在他面前,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石子昂站在旁边道一句:“生辰快乐。”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

  谢易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易之”,正是谢易的表字。

  从字迹来看,应当是石子昂亲手刻的。

  “谢谢石兄。”谢易把笔收好。

  石子昂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书房。谢易坐在桌前,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

  鲜。

  周婶的手艺不如谢老九,但这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汤都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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