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殿试放榜在四月十八。这中间三天的时间, 谢易和石子昂除了等待,别无他事。
石子昂闲不住,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去书房, 但他不再默写策论了, 而是开始整理这几个月读书的笔记。厚厚几大本,用线装订得整整齐齐,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谢易问他整理这些做什么,石子昂说:“带回去给石子毅。再过几年他也要考童生试了。”
谢易这才想起石子昂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大概十五岁左右。石子昂虽然跟继母关系不好,过去也跟这个弟弟一直关系平平。但如今父母都已经死了,石子毅在石家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或许是因为知道母亲曾经害过大哥,心中有所愧疚,这三年来,他对石子昂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兄弟俩的关系倒是比过去和缓许多。
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相处出来的, 关系一旦破冰,后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即便如今二人的关系依旧没能达到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也比形同陌路反目成仇强。
“他功课怎么样?”谢易问。
石子昂合上笔记, 想了想说:“一般般。倒不是笨就是有点懒。”
他顿了一下, 把笔记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但懒人有懒人的福气。我不逼他, 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继承家业。石家总要有人管。”
谢易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不, 他没有弟弟。他是谢老九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没有兄弟姐妹。但他有谢老九,有韩菘蓝, 有葫公,还有汤圆、驴打滚、大壮、阿皎、河伯他们。虽然不是亲人,但也跟亲人差不多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枣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二月兰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往下落,铺了一地紫色。周婶每天扫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层。她说:“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你们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京城,我就不知道了。”
石子昂说:“不管在不在,都会给您写信。”
周婶笑着摆摆手,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煮红豆羹了。
三日转瞬即过。传胪大典那日,天才蒙蒙亮,谢易就起来了。他穿上了崭新的进士巾袍——这是礼部提前发下来的,靛色的袍子,黑色的纱帽,帽上插着一对金花。石子昂也穿戴整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石子昂伸手替谢易扶正了帽上的金花,说:“走吧。”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贡士按会试名次排列成队,谢易站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石子昂站在很靠后的地方。天色渐渐亮了,宫门缓缓打开,两队禁军肃然而出,分列两侧。有礼官高声唱道:“进——!”
三百名贡士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上已经摆好了香案和诏案,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设在太和殿的檐下,黄罗伞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谢易站在队列中,低着头,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同科贡士有的在微微发抖,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
终于,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听见御座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宣——新科进士名册!”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黄绫,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他念的不是名次,是每个人的籍贯和姓名。从一甲开始念。
“一甲第一名——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人。”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谢易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他抬起头,看见御座方向有一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皇帝。
“一甲第二名——刘文远,江南西道洪州府建成县人。”
“一甲第三名——陈明章,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
礼部尚书念完了前十名,又念了二甲、三甲。三百个人的名字念了将近半个时辰。谢易跪得膝盖发麻,但他不敢动。石子昂的名字在二甲第七十三位,念到的时候,谢易竖起耳朵听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个人,礼部尚书合上名册,退到一旁。又有太监尖声唱道:“一甲第一名谢易,进殿——!”
谢易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进太和殿。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御座上的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不怒自威。谢易走到御座前,叩谢君恩。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谢易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谢易看清了皇帝的样子——四十多岁,面白美髯,眼角有细纹,但目光很亮,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让人不敢直视。
“你今年十三岁?”皇帝问。
“回圣上,臣前阵子生辰刚过,确是十三周岁整。”
皇帝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子,展开来,念了一段:“'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这是你在策论里写的。”他放下卷子,看着谢易,“十三岁,能写出这样的话,不简单。”
谢易叩首:“圣上过奖。”
皇帝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谢易跪谢,退出殿外。接下来是一甲第二名、第三名依次进殿。等三人都出来之后,礼部尚书又念了一道诏书,宣布传胪大典礼成。三百名新科进士再次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站在宫门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石子昂从后面走上来,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进殿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大概是皇上。”
谢易说:“我没听见。”
石子昂说:“你紧张,当然听不见。”
谢易没有反驳。
琼林宴在皇家园林里举行。这是新科进士最荣耀的一天。宴席摆在湖边的亭台之间,暮春的风吹过水面,带着荷叶初生的清香。
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进士巾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衣冠,生怕有一丝不妥。
谢易坐在席间,听石子昂低声提醒:“一会儿会有大臣过来敬酒,这是礼数。你不用紧张,都是天子门生,他们不会为难你。”
谢易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不辣不冲。他刚放下酒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状元公!”
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蟒袍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走来。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高大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柄玉柄短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伍出身。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端着酒壶。石子昂低声提醒了一句:“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谢易自然认得对方。三年多没见,齐云霆的样子明显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齐云霆走到谢易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见了故人的欢喜。他没有行官场上的平礼,而是拱了拱手。
“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站起来,还了一礼:“齐世子,好久不见。”
齐云霆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笑了。 “长高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谢易说:“齐世子倒是没怎么变。”
齐云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老了。有白头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感慨,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把一盘桂花糯米藕转到谢易面前:“这个不错,你尝尝。当年你来盛京只待了两日就走了,这个藕你肯定没吃过。”
谢易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藕的脆嫩,三层口感叠在一起,确实好吃。他点了点头,说:“好吃。”
齐云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一弯,但眼睛里的笑意很真。他端起酒杯,朝谢易举了举:“恭喜你,高中状元。”
谢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齐云霆喝了酒,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能在酒桌上滔滔不绝的人。他习惯把话说短,把事做实。他看着谢易,像老大哥看着弟弟,说:“在京城要是有什么事,你拿着那块牌子来护国公府就行。”
十年前为了感谢谢易帮忙找到妹妹齐芝兰,齐云霆给了他一块令牌。声称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来护国公府找他。谢易谢过之后便妥帖的收下了。只不过这块牌子一直没用上就是了。
想到这儿,谢易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齐世子。”
石子昂在旁边看着,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谢易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想起谢易在贡院号舍里收的那个影子,想起会试放榜后莫不凡对他恭恭敬敬地叫“小高人”。一个能收容残魂、能让莫家二郎君弯腰行礼的人,认识护国公世子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石子昂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惊讶就慢慢散了。他不是不震惊,而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谢易身上,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意外。
齐云霆跟谢易说了几句话,问了他的住处,嘱咐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谢易的肩膀,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沉稳。
齐云霆走后,石子昂看着谢易,“你还认识护国公世子?”
谢易颔首:“他妹妹曾经出过事,我帮过他忙。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谢易口中的“帮忙”跟他理解的“帮忙”大概不是一回事。
谢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杯还没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齐云霆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踩实了走的,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是有些故意的轻佻,像是走路的人在跟脚下的石板路开玩笑。
“谢易——”
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准备笑出来一样。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生得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但他故意把表情放得很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既亲切又不好捉摸。
九皇子,赵昶。
谢易注意到他没有穿皇子规制的服饰,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大四月的天其实根本不热,他就是在耍帅。
他的坐姿跟站姿一样随意,往谢易旁边的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把折扇合上,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谢秀才……不对,现在得改口叫你状元公了。”赵昶笑嘻嘻地说,“一甲第一名,十三岁的状元。你果然不一般。”
谢易看了他一眼:“九殿下来琼林宴,是奉旨作陪?”
赵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谢易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往往心里在想别的事。
“奉旨作陪是真的,想来见你也是真的。”
赵昶端起酒杯,凑近了看谢易的脸,像是鉴赏一幅画似的,端详了两秒,“高了,也瘦了。你怎么又高又瘦?十三岁不是应该横向长吗?你怎么光拔个子不长肉,这样可不行,风一吹就倒了。”
谢易说:“我吃得多。”
“吃得多还不长肉?那你吃哪儿去了?”赵昶啧了一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别误会,可不是贿赂,就是些点心零嘴。”
谢易刚想说“不用”,赵昶已经举起酒杯,笑嘻嘻地朝他碰了碰。
“来,敬你。”赵昶的语气很随意,但谢易注意到他碰杯的时候杯沿刻意压低了一些。这是对长辈或者对尊敬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六年前多亏你的纸麒麟。”赵昶说,“没有它,我跟齐世子只怕就交代在洪州了。”
石子昂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惊讶又冒了出来。六年前?纸麒麟?
这又是什么章程?
他看了谢易一眼。谢易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惊不乍,端起酒杯跟赵昶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九殿下客气了”。
赵昶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目光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像是一层薄冰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跳脱,不是调侃,是认真。但也只是一瞬。他马上就又把那副笑面挂回来了。
“谢易,你以后在京城,我不方便常来找你。”
赵昶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你懂的。我一个皇子,若是跟新科状元走太近,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该说我结交外臣了。你也不方便,你要是跟我走太近,别人该说你攀附权贵了。”
他站起来,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所以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不来找你,你也不来找我。不过你要是真有事……唔,当年给你的羊脂玉佩还留着吧?”
见谢易颔首,赵昶继续道:“你若真有要事,可以拿着那块玉来我府上。”
“对了,我的府邸你知道在哪儿吗?不知道也没关系,齐世子知道。又或者在盛京城里随便找个人问问路。”
他朝谢易眨了眨眼,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月白色的袍角在暮风里翻飞。
石子昂目睹了全过程,沉默了很久。赵昶走远后,他才开口:“九皇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就是这样。”谢易说,“看起来玩世不恭,可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有数。”
石子昂:“所以六年前,你还救了九皇子和护国公世子?”
谢易想了想,说:“算是吧。那时候他们在查升仙教的案子,我正好在府城。他们来寻我帮忙,我算到他们此行可能有危险,就给了几道护身符,还叠了一只纸麒麟暗中护卫他们赶往洪州。”
石子昂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但转念一想,谢易都已经和齐世子认识了,再多认识个九皇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你认识的人,来头都不小。”石子昂说。
谢易说:“凑巧。”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谢易碰了一下。
琼林宴散了。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湖面上金光灿灿的。谢易和石子昂并肩走出园林。门口停着几排马车,有的华贵,有的朴素,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谢易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不算新,但结实。车辕上坐着石伯,手里拿着鞭子,正跟旁边一个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石伯看见石子昂和谢易出来,随即跳下车。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路上精神了许多。 “大郎君,谢郎君,上车吧。周婶已经把饭菜备好了,说今晚要好好庆贺庆贺。”
石子昂点了点头,上了车。谢易跟在他后面。石伯等他们坐稳了,扬了扬鞭子,马车慢慢驶离了园林。车厢里铺着旧的棉垫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铜炉,炉里的炭火还温着。谢易靠着车厢壁,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了那条安静的巷子。石伯把车停在院门口,跳下车,替他们掀开车帘。周婶已经站在门口了,端着一碗绿豆汤,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回来了?快来喝绿豆汤,今个儿天热,正好降降火气!”
谢易和石子昂接过绿豆汤,一人一碗,站在门口喝了。
周婶一边收碗一边朝院子里喊:“老石,把碗筷摆好!菜马上就齐!”石伯应了一声,把马车赶到院后栓好,洗了手,进厨房帮忙摆碗端菜。
谢易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几株已经谢了大半的二月兰。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绿叶子倒是精神得很。周婶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石伯端着菜进进出出,石子昂站在廊下,把手里的半碗糖水慢慢喝完。
这是谢易来京城之后,在这个小院里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周婶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豆腐炖鱼头、一大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石伯从马车里摸出一坛酒,说是在路上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饭后,石伯去马棚喂马擦车,周婶在灶间洗碗。石子昂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
谢易在他身旁坐下来,望着枣树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团墨色的影子,又看着远处石伯弯着腰擦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很有人情味。
他嘴角弯了一下。
月光照在枣树底下那几株二月兰上,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美好的新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