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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79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79章

  谢易在翰林院的第一个月, 便出了一件怪事。

  这件怪事发生在谢易在翰林院的值房里。

  谢易的值房是从六品修撰的标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书架,墙角还有一个炭盆,冬天烤火用的。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笔是新的,墨是新的,纸是新的,只有砚台是旧的。砚台是歙石,眉子纹,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底款磨没了,看不出是哪一朝的东西。

  谢易问梁编修这砚台谁用过,梁编修说不知道, 反正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对此,谢易一开始也没有在意。

  但当他用了半个月后,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早晨来值房, 砚台都是湿的。不是水, 是墨,浓淡适中,像是刚研好不久。

  他头天晚上明明已经洗干净了, 第二天来又是这样。头两天他还以为是隔壁值房的人借用了没打招呼,问了一圈, 都说没用过。

  到了第三天,谢易在值房待到天黑,把砚台洗干净, 放在桌上,出去吃了饭。回来一看,砚台里竟然又有墨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方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砚台纹丝不动,屋子里没有别人,窗户关着,门锁着。

  谢易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指尖捻了捻。墨质细腻,不比市面上卖的上等墨差。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上的气味。不是人身上的,是某种很旧的东西,老木头、老纸、老房子才会有的气息。

  谢易没有害怕。他坐了下来,把那方砚台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他问这砚台是谁在研墨,没有声音回答他。

  他又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还是没有声音。

  他想了一会儿,从书箱里拿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砚台旁边。纸鹤扇了扇翅膀,跳进了砚池里。鹤喙沾了墨,在纸上走了几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

  谢易低头看那些墨迹,不是字,是画。几笔勾出一个人的轮廓,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支笔。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那是一个老人。

  纸鹤又走了几步,画了一口棺材,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

  纸鹤停下不动了,翅膀沾满了墨,沉甸甸的,扇不动了。

  谢易把纸鹤捞起来,放在砚台边上,看着那幅墨迹画,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位老人是翰林院的,死在了值房里,砚台一直留着。他的执念附在砚台上,每天夜里研墨,等人来用。

  谢易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也没有去查。

  翰林院自打在前朝就已经存在了,就连改朝换代都没有更换过办公地点。这几百年的时间,有官员病死或累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查清楚了又能怎样?他不能超度一个没有魂魄的执念。毕竟执念又不是鬼,它只是一段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不伤人,不害人,就是舍不得走。

  此后谢易也不再洗砚台了。只是每晚离开前,都会把毛笔涮干净,砚台就放在那里。

  等到第二日来值房,砚台里都是已经研好的墨。浓淡适中,质地细腻,他用它写字,用了半个月、一个月,墨色如常,不发灰,不掉色,比他自己研的还好。

  就这样,一人一砚,配合默契。

  同年冬天,谢易在编《本朝名臣列传》时,写到一位大雍开国年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姓陆。陆学士的生平很简单,中进士,入翰林,修实录,死在任上。临终日,还在值房里改稿子,改完最后一个字,笔落在桌上,人就去了。

  谢易合上书,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想起那幅墨迹画——一个老人,穿着官袍,佝偻着背,手里拿着笔。那幅画画得太潦草,看不出面目,但他总觉得那就是陆学士的模样。

  那天晚上,谢易走的时候没有把毛笔涮干净,而是蘸饱了墨,搁在砚台边上。

  第二天早上来,笔洗了,墨研好了,砚台边上的毛笔被放回了笔架上。毛笔被人洗过了,笔头干干净净,笔杆擦得锃亮。

  谢易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笔。陆学士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每天写完字,把笔洗干净,放回笔架。习惯了,改不了。

  在那之后,每当谢易在翰林院当值,那方砚台都会替他研墨。不过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也没有试图去查陆学士的生平细节,只是在写列传的时候,多写了一句:“陆某在翰林院三十年,每日早起研墨,从不假手于人。”

  ……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

  某天上午,崔学士把谢易叫到值房,递给他一本《广平府图经》。是大雍开国初年的刻本,纸页发脆,边角磨损,一看就是百年前的旧物。

  崔学士说这不是翰林院的书,是工部侍郎陈大人的家藏,陈大人前几天找到他,说这本书里夹着一样东西,他不敢动,让他帮忙看看。崔学士不知为何想到了谢易,便把这差事交给了他。

  谢易把书带回值房,翻开封面。第一页夹着一张纸,纸已经黄了,折成一个小方块。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发旧:“广平府永年县,有井,夜啼。”

  谢易看了一会儿,把句话反复念了几遍。下面没有了,就这十个字。他翻遍整本书,没有找到其他夹纸,也没有任何批注。他不知道这张纸是谁夹进去的,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工部侍郎的藏书里。但既然崔学士让他查,他就查。

  谢易先是翻了藏书阁中有关广平府永年县的藏书。只在一本杂记中找到一段简单的记载——永年县中有古井一口,在城隍庙后,年代不详。文中并没有提到夜啼的事。他又去查了广平府的府志,也没有记载。

  调查没有任何进展的情况下,谢易突然想起了柳道全。柳道全在翰林院待了几年,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兴许能够为他提供点线索。

  散值后谢易去了翰墨轩,柳道全果然在那里。他正和莫不凡下棋,谢易把那张纸的事说了,柳道全放下棋子,想了想,说:“永年县的事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认识一个人,那人博览群书,也许知道。”

  柳道全提到的人姓顾,是个老翰林,告老还乡之前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什么旧档都翻过。柳道全说他现在住在盛京城南郊,家里藏书很多,谢易可以去找他。

  第二天,谢易便去了南郊。老先生名顾砚秋,今年七十六,告老还乡已经六年了。他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架丝瓜。谢易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跟他脸上的皮肤一个颜色。

  谢易报了姓名职位,说明来意。顾砚秋听闻后让谢易坐下,把那字条上的内容说给他听。

  听完之后,顾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他知道,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他师父那里听来的。他师父姓孟,在翰林院待了将近五十年,亲历过大雍开国前期的一场文字狱。那场文字狱牵连甚广,不少书籍被禁、被毁。

  有一本书叫《永年杂录》,是当地一个举人写的,记载了永年县的掌故、传说、异闻。这本书里有一条,说城隍庙后的那口古井每到月圆之夜,就会传出哭声,像女人的哭声。

  有人在井口看过,说井底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当地的百姓不敢靠近那口井,官府也不管。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往井里扔了一道符,哭声就消失了。但过了几年,又开始哭了。

  谢易问这本书后来怎么样了。顾砚秋说他师父告诉他,《永年杂录》在那场文字狱中被禁了。不是因为那口井,是因为那个举人写了别的东西犯了忌讳。书被禁了,刻本被毁了,手稿也丢失了。

  但有些内容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流传了下来,比如他师父就是从前人的笔记里看到这条记载的。至于那张从《广平府图经》里掉出来的纸,大概是某个读过前人手记的人随手写的,夹在书里忘了取出来。

  这种事情在收藏古书的人中实在太常见了,几百年间,无数人翻阅过那些旧书,有人写批注,有人夹纸条,有人折书角,什么都有。

  谢易又问了那口井的事。顾砚秋说:“据我师父所言,大雍开国中期,有个官员路过永年县,听说了这口井的事,命人把井填了。从此那口井就不存在了,哭声也没有了。至于井底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谢易把那张纸的事写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呈给崔学士,说明了这张字条的来历。至于工部侍郎陈大人那边,崔学士会去说。

  柳道全后来问过他,那口井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没查,也不需要查,井已经填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道全说那你忙活半天图什么。谢易想了想,道:“不图别的,就是好奇心重,想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柳道全没有接话。

  莫不凡在旁边泡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样也好,终归是要解开茅塞,做个明眼明耳的明白人。”

  *

  九月末,莫不凡送来一张帖子。帖子是烫金的,封面上画着一枝桂花,落款是“诚意伯府”。

  谢易翻开,里面的字却是莫不凡的笔迹——瘦劲,像竹子。

  “诚意伯府办赏花宴,遍邀京城名流。伯爷听闻小高人大名,欲借宴会相见。届时有车马来接,望小高人赏光。”

  谢易把帖子放在桌上,看向石子昂。石子昂正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说:“诚意伯是开国功臣之后,在京城很有面子,他请的人非富即贵。他既然下帖子邀请你,对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话末,又问谢易:“你知不知道是谁向伯爷推荐的你?”

  谢易想了想,说大概是莫不凡。也有可能是齐云霆或者赵昶。

  石子昂合上书:“不管是谁,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月十二,诚意伯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青帷翠盖,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见了谢易先弯腰行礼,说伯爷让他来接谢修撰。

  谢易上了车,汤圆蹲在他肩上。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诚意伯府在盛京城东,远远地就能看见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诚意伯府”四个字是开国太祖御笔,笔画浑厚,气势磅礴。马车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停在了二门外。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自称姓钱,是伯府的管家。他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谢易肩上的汤圆一眼,目光在汤圆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说伯爷在花园等谢大人。

  钱管家领着谢易穿过几道门,绕过一面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已是深秋,但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铺成一片花海。

  花间摆着桌椅,三三两两的宾客或坐或立,有的在赏花,有的在闲聊,有的在饮酒。谢易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

  钱管家把他领到假山顶上的一座亭子里。亭子里坐着两个人,正在下棋。

  年长的那位五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气度雍容。年轻的那位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正是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齐云霆看见谢易,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谢大人。那个年长者也站起来,齐云霆介绍道,这是诚意伯。诚意伯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后生可畏,请谢易坐下。

  茶过三巡,诚意伯终于说出了邀请谢易的真实目的——

  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他府上最近出现的一桩怪事。

  诚意伯说他府里有一间屋子,在东跨院最里头,以前是他母亲礼佛用的佛堂,母亲去世后,那间屋子就锁了。半个月前,一个丫鬟从院墙外路过,听见屋里有木鱼声,以为进了贼,叫了几个家丁去看。但门依然锁着,窗户也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夜里,又有丫鬟听见了。连着几天,守夜的家丁都听见那间屋子传出木鱼声,从半夜敲到天快亮,可没人敢进去看。

  诚意伯面色凝重,说他去佛堂门口站过,确实听见了木鱼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念佛。他请了法华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和尚在门口念了半天经,木鱼声停了,但第二天又响了。

  “我曾请了紫云观的道士来,道士说应该是母亲还有遗愿未了。可我也不知道母亲有什么遗愿,毕竟她老人家在世时也没跟我说过。”

  谢易听完,说:“伯爷,能否带我去看看那间屋子?”

  诚意伯没有犹豫,起身带着谢易下了假山。齐云霆跟在后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四处张望。

  佛堂在东跨院最里头,是一间独立的屋子,灰瓦青砖,门窗紧闭,门上新换了锁。

  诚意伯让人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檀香,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刚刚烧过香。

  屋子不大,正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观音坐莲,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经”片段。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经桌,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谢易走到经桌边,拿起那本《金刚经》翻了翻。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愿我儿平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谢易把经书放回原处,又在屋里走了一圈。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

  谢易把它取出来,看向诚意伯,征得同意后拆开了信。

  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开头写着:“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为娘有一件事瞒了你二十多年,一直不敢说,如今要走了,不能再瞒下去了。”

  看到这番话,三人不由一怔。

  本能的,谢易感觉此事或许牵涉到诚意伯府的密辛。

  果不其然,接下来信中便提到了诚意伯的身世——他不是老伯爷的亲生儿子,是老伯爷的弟弟的儿子。

  当年,老伯爷没有子嗣,老伯爷的弟弟便把孩子过继给了他。这件事只有老伯爷、老伯爷的弟弟和老夫人三个人知道。老夫人一直想告诉诚意伯,但又怕他伤心,怕他跟老伯爷的弟弟生分,怕这个秘密影响他在宗族中的地位,所以一直没说。临终前,她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藏在经桌底下的暗格里。

  诚意伯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对谢易说多谢。

  在那之后,木鱼声再也没有响起,佛堂重新锁上了门。老夫人等了二十多年,终于将秘密传达给了想要传达的人。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说:“这是我听过的最不吓人的灵异故事。”

  谢易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所有的灵异故事都要吓人。有些不过是亡者的念想罢了。”

  赏花宴还在继续,花园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谢易没有多待,跟诚意伯和齐云霆道了别,从侧门出来。马车还没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问谢郎君回哪里。谢易说回小院。

  马车走了,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诚意伯府的围墙很长,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墙头露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桠。

  谢易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愿我儿平安”五个字,跟那行“吾儿亲启”,是一个人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不舍。

  汤圆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娘还在,你觉得她会跟你说什么?兴许你也跟那诚意伯一样,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呢?”

  谢易没有接话。他没法预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原身的母亲在他被谢老九捡走后就已经消散掉了最后的执念。

  至于原身的身世,他并没有探究的欲望。

  毕竟,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而他如今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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