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十月的盛京城, 秋意正浓。护国公府的帖子送到谢易手上时,他正在值房里校对《本朝名臣列传》的稿子。
帖子是齐云霆的亲笔,字迹端正, 一笔一划, 跟他这个人一样稳重。
“舍妹芝兰遍邀京中名媛才来府参加芙蓉宴,然近日府中出了怪事, 愚兄思来想去,此事或许非人力所能解。特请贤弟前来赴宴,宴后另有重谢。”
谢易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石子昂知不知道芙蓉宴是什么名堂。石子昂放下手里的书,说有所耳闻。
“这芙蓉宴是护国公府齐三娘子举办的赏花宴,一年一次,如今已经办了三年了。名义上是赏芙蓉, 可实际上却是在为京城的贵女们相看人家。”
谢易听闻心中直呼好家伙。如今这齐三娘子倒是不执着于当将军了,反倒开始热衷于替别人牵线搭桥了。
石子昂继续道:“虽是为了男女相看, 但你年纪小不在成婚之龄,请你过去应当是为了充数,毕竟你新科状元的名头摆在那里, 既体面又不惹眼。至于齐世子提到的府中怪事, 我倒是没听说。”
十月十八,护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谢易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谢易将她抱下来放到地上, “今天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这是齐三娘子举办的赏花宴,带只猫过去看着不像话。”
汤圆当即反驳自己不是普通的猫,谢易摊了摊手:“人家又不知道。”
汤圆哼了一声,从肩上跳下来,蹲在院墙上,拿屁股对着他。
护国公府坐落于皇城的东面,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谢易在诚意伯府见过的还大一圈。齐云霆亲自在二门迎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比上次见时沉稳了几分。
他看见谢易,拱了拱手,唤了一声易之,又低声道:“芝兰的事,等宴席散了再说。你先去园子里逛逛,只当是来玩的。”
谢易点了点头。
园子很大,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几株老桂树花开正盛,甜香扑鼻。女客们在花间穿行,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男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亭子里、水榭边,有的在赏花,有的在攀谈,有的在偷偷往女客那边张望。谢易一个都不认识。他走到水边的一棵桂树下站定,看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叫他。
“状元公,久仰。”
谢易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银红色褙子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大约十五六岁,瓜子脸,弯弯的眉毛,嘴角带着笑意,一双眼珠子又黑又亮。
不是齐芝兰。齐芝兰他认识,要比眼前这位年长些,眉眼也更锋利些。这位少女他没见过。
少女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我叫沉蘅,我爹是礼部侍郎沈渊。”
谢易拱了拱手,口称沉娘子。沉蘅摆了摆手,让他直接叫名字就行,她是替齐芝兰来传话的。
“芝兰姐姐说,等宴席散了,请状元公到后院一叙。”说完眨了眨眼,转身走了,银红色的褙子在花丛中一闪一闪的。
谢易站在桂树下,继续看鱼。芙蓉宴的流程跟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宦人家的宴会一样,先是赏花,然后是诗会,最后是酒席。诗会在水榭里举行,女客们坐一边,男客们坐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纱屏。
出题的是齐芝兰的闺中密友,一个姓林的小姐,题目是“咏菊”。
谢易看着眼前那张洒金笺纸,提笔写了四句,搁在一旁。他旁边的男客探头看了一眼,念出声来:“不向东篱怨岁迟,霜枝犹挺傲寒姿。此心已共秋风老,且看黄花满院时。”
那人念完,赞了一声好诗,自称姓方,是兵部方侍郎家的公子。谢易客套了几句。方郎君又问他府上哪里,谢易说明州府。方郎君说那可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又夸了几句。
诗会结束后是酒席。谢易被安排在一群年轻公子中间,周围全是陌生面孔。他安静地吃菜,偶尔应付几句旁边的问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人,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贵气。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方越过,落在谢易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是九皇子赵昶又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瞬。赵昶把酒杯放下,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谢易能看见。谢易也点了一下头。
赵昶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跟旁边的人说起了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谢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让人看出他们交情匪浅。
坐在赵昶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跟他碰杯,问:“九殿下今天怎么有空来芙蓉宴。”
赵昶说:“闲来无事,来蹭顿饭。”
那人笑道:“殿下府上的厨子比护国公府强多了,还用出来蹭?”
“自然是因为蹭来的饭更香。”
赵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谢易低头继续吃菜。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昶起身离席,经过谢易身边,脚步顿了一下。谢易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好久不见。”
不等谢易回答,那声音就走了,藕荷色的锦袍从他余光里掠过,带起一阵风。
谢易没有抬头。
宴席散了。齐云霆亲自来接谢易,领着他穿过花园,走向后院。
路上齐云霆说:“九殿下今天也是来充数的,你的事我没跟他说过,但他那个人天生鼻子灵,大概猜到了什么。”
谢易点点头:“猜到也无妨。”
齐云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后院的小花厅里,齐芝兰已经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
谢易上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她在画里当将军的时候,金盔金甲,长枪在手,英姿飒爽。如今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贵女,但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没变。
她看见谢易进来,先是叫了一声小高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了,说:“十年前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这么高了。”
“芝兰。”
齐云霆听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易之如今是朝廷命官。”
言外之意:不要把人家当成寻常孩子那般逗弄。
齐芝兰悻悻然撇了撇嘴,谢易并不在意,只冲对方行了一礼,“好久不见,齐三娘子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
齐芝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这次邀请他的缘由——她院子里有个丫鬟,叫碧桃,半个月前失踪了。
不是逃走的,碧桃的卖身契还在护国公府,她的月钱也没领,衣裳包袱都还在柜子里,鞋子摆在床前,就像是在屋子里凭空消失的。
府里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任何线索。问了碧桃同屋的丫鬟,丫鬟说她失踪前一天的夜里,听见碧桃在床上翻来覆去。同屋的丫鬟问碧桃怎么了,碧桃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井边,朝她招手。同样的梦她连做了三夜,等到了第四夜,人就不见了。
谢易听完问了一句:“府上有没有井?”
齐芝兰:“有,后花园有一口古井,是前朝留下来的,早年间用过。后来府里打了口新井,那口旧的就封了。”
说着,她便领他去看了那口井,就在后花园假山后面,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长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谢易运开石板,拿灯笼往井里照了照,井底有水,不深,能看见水面反光。他没有闻到异味,也没有感觉到邪气。
齐芝兰:“碧桃是护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出生就在府里,没出过远门,不可能跟人结仇,也不会自己跑掉。”
护国公要面子,见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结果,就把此事搁置了,而官府那边也说是“自行走失,不予立案”。
齐云霆在军中,无暇分身,齐芝兰二哥也有自己的差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她听大哥说谢易在京城,本想去翰林院找他,又怕影响不好,于是就借着芙蓉宴的名义把他请来。
谢易听完了整个讲述,沉默片刻后说想去碧桃的房间看看。
碧桃的房间在后院的下人房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压痕。靠窗的桌上放着一面梳妆镜。
谢易注意到梳妆镜的镜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他问镜子什么时候裂的,齐芝兰说不知道,丫鬟们用的东西,没人注意。
谢易凑近了看那道裂纹。裂纹不是从外部撞击造成的,更像是从内部裂开的。
他伸手把铜镜翻过来,发现铜镜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符。不是驱邪符,是镇魂符。这张符在这里贴了很多年了,纸边都卷了,朱砂也褪了色,但它还在。
齐芝兰脸色变了。谢易把铜镜放回原处,说:“从上面贴的镇魂符来看,这面镜子曾经封着一个人的魂魄。不是碧桃,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人,或许是这面镜子以前的主人。碧桃的失踪也许跟这面镜子有关。”
齐芝兰连忙追问镜子里的人是谁,谢易说不知道,但他能把人叫出来问问。
就见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梳妆镜前面。纸鹤扇了扇翅膀,跳上了镜框,对着镜面啄了三下,镜面起了一层雾,像冬天对着玻璃哈气。
雾散了,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发梳着高高的发髻,面容模糊,只能看出轮廓,她站在一口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的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来,朝镜子外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齐芝兰后退了一步。倒不是那女子的眼神凶悍,而是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怨恨,怨得让人心里发凉。
谢易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女子没有回答。
谢易又问:“碧桃在哪里?”
女子还是没有回答。镜面忽然暗了,纸鹤从镜框上掉下来,翅膀折断了一只。
谢易把纸鹤捡起来,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他闻了闻,没有味道。画像墨水放久了发黑的墨。
谢易看着那面镜子。封在镜子里的人已经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自己碎的。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镜子裂了,等到符纸褪了色,等到她的魂魄再也撑不住,就碎了。
也许碧桃不是被她害的,是被她身上的怨气所侵,连做噩梦,夜不能寐。人一旦长期睡不好,就会精神恍惚,一个人走到不该去的地方,这也是有可能的。
谢易对齐芝兰说:“碧桃不在这面镜子里,她的失踪跟这面镜子应该没有直接关系。她也许还在府上,也许已经出了府。”
镜子里的东西已经碎了,不会再害人了。至于碧桃去了哪里,他建议问问府上有没有人跟碧桃走得近,也许能问到一些盛京府没问到的事。
齐芝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碧桃的同乡,在厨房帮厨的巧儿。
她把巧儿叫来,巧儿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碧桃不是失踪,是跑了。
她在府外有个相好的,姓张,是个货郎。碧桃想跟他走,又不敢说,怕家里不允,于是就趁着夜里翻墙跑了。她怕连累巧儿,连巧儿都没告诉。还是等碧桃不见了,巧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齐芝兰听完半晌无语,把巧儿打发走后,转头问谢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谢易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碧桃的失踪不像是邪祟所为。”
齐芝兰不解,“你怎么知道碧桃不是被镜子害的?”
“原因很简单。碧桃的失踪如果真是镜子里的东西做的,那东西就不会只害她一个,同屋的丫鬟也会做噩梦也会失踪,可这并没有发生。”
齐芝兰闻言一怔,“这么说也是。”
“但镜子的事是真的,那面镜子确实封存过魂魄。只是里头的人应该与护国公府无关。”
齐芝兰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我竟然不知道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面镜子。”
“许是府里的丫鬟瞧着好看买回来的。”
谢易顿了顿,道:“这张镇魂符已经贴了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有些东西,你不碰它,它也不会伤人害人。但你非要去动它,那就不一定了。”
齐芝兰看向桌上那面梳妆铜镜:“那这面镜子怎么办?”
谢易:“由我带走处理吧。”
他让齐芝兰找了一块布,把镜子包好,道:“碧桃的事官府那边已经结了案,既然知道她是自己走的,那就不用再继续往下查了。”
齐芝兰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