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刘家的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 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谢易到的时候,坟头已经填平了, 看不出洞的痕迹。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来闻了闻泥土——没有臭味。
他站起来,在山坡上走了一圈, 在山坡背面发现了一个小洞口,拳头大小,被草遮住了。洞口周围的泥土是湿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桐油的味道。
谢易回到村里,把刘老汉的儿子叫来,问他:“你爹生病以前,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刘老汉的儿子想了半天, 说:“没有。”
谢易又问:“那他有没有跟人争过地、争过水?”
刘老汉的儿子说:“前年跟隔壁张家倒是争过一条田埂,吵了几架,后来里正出面给调解了,也没什么大事。”
谢易让葛达去查张家。葛达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张家去年在坟地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一块地, 种了油桐树, 今年收了桐油,卖了不少钱。谢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往下查,也没有告诉李村长和刘家实情。他让刘老汉的儿子把坟后的洞口填实了, 又让他在坟前种了一棵柏树。他对刘老汉的儿子说:“你爹的病,找大夫好好治, 跟祖坟没关系。”
刘老汉的儿子连连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葛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谢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易说:“张家在刘家坟地后面种植油桐树,树上的果子落到地上烂了,汁液渗透进土层从洞口灌进了坟里。人在上面闻不到,但气味会顺着地下的缝隙走,所以他们才会闻到臭味。”
谢易说着顿了顿,“回去后告诉张家,让他们把桐油树挪远点。”
葛达欲言又止:“可那是张家的地……”
谢易:“地是张家的,但坟是刘家的,让两家商量着办。”
葛达不吭声了。
清查户口用了大半个月。谢易把全县跑了一遍,哪里的路好走哪里不好走,哪里的百姓日子好过哪里不好过,心里大致有了底。
回到县衙后,他让冯县丞把清查结果整理成册,上报府城。冯县丞为此熬了两个通宵,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谢易让他休息一天,他非说不用。无奈之下谢易只得说:“那你接着干。”冯县丞顿时不再多说什么了。
丝瓜架上的丝瓜结了好几茬,谢老九把它们摘下来,吃不完的晒成丝瓜络,留着刷锅用。
谢易从外面回来,看见驴打滚正卧在树根底下嚼着红薯干。它看见谢易,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谢易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的毛色发亮,肌肉结实,精神头不错。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说:“出去一趟人都晒黑了。”
谢易接过绿豆汤,“跑了大半个月,能不黑么?”
谢老九也笑了,说:“我儿黑了也俊,黑了看着还更结实哩!”
谢易笑而不语,喝了一口绿豆汤,甜滋滋的。
*
天气变得越来越凉,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暗,像陈年的墨。丝瓜架上的藤蔓枯了大半,谢老九把它们拆了,捆成一束靠在墙角。
芝麻蹲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谢老九干活。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说府城转来一件案子,苦主是临川县的人,但案子却牵涉到广昌县。
临川县离广昌县一百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谢易放下笔,接过公文翻看起来。原告叫陈臣,是临川县的大户,状告广昌县人张四用妖法害他全家。案卷里附了临川县衙的批文,说此案查了半年,没有找到张四作案的证据,但陈臣坚持要告,县衙便上报府城,将案子转给张四原籍所在的广昌县,让谢易再审。
谢易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案卷。陈家在临川郡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大事从去年春天开始,陈家接连出事。
先是库房失火,烧了半条街的铺面。接着陈家老三出门进货,半路翻车,摔断了腿。再后来陈家老太太在院子里走着走着,忽然晕倒,再没醒过来。
不到一年,陈家死的死、伤的伤,家财散了大半。
陈臣认定有人害他,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叫张四的人头上。
张四是广昌县人,三年前曾在陈家的铺子里做过伙计,因偷东西被赶走。陈臣认为张四怀恨在心,学了妖法回来害他。
谢易把案卷合上,让冯县丞去传张四。
张四第二天就被带到了县衙。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看着不像会妖法的人。他跪在堂下听谢易念完案由,连连磕头叫屈,说他确实在陈家做过伙计,也确实因为偷过东西被赶走,但他没有害人,更不会妖法。
张四声称自己离开陈家后就回了广昌县,开了一间小杂货铺,本本分分过日子,好几年都没去过临川了。
叫屈之后,张四又说:“那陈家之所以会发生祸事全是他们自己作的,跟我可没关系!”
谢易闻言眯起眼,“你说'全是他们自己作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说不知道,反正跟他没关系。谢易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出于某种顾虑不敢开口。
谢易没有逼他,让他先回去,随时听传。
第二天,谢易带着葛达和两个衙役去了临川县。他没有去陈家,而是先去了县衙。知县吴大人接待了他,把这半年来查案的情况详细说了。
“这陈家的祸事确实蹊跷,一桩接一桩,不像是巧合。可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到张四作案的证据。案发时那张四都在广昌县,还有人证和物证。反观陈家那边,连个像样的证据也拿不出来。”
“曲捕头私下跟我说,也许是陈家的宅子有问题。我觉得有理,便请了几个风水先生去看,可都说陈家宅子的风水没问题。我也实在没招了。”
谢易问吴大人,“这陈家的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吴大人想了想说:“陈家的宅子是老宅,有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具体哪一年,我也不大清楚。”
谢易又问:“那这陈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吴大人说:“陈家世代经商,祖上也出过几个做官的,但都不大。”
从县衙出来,谢易去了陈家。陈臣出来迎接,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枯瘦,拄着拐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见了谢易,第一句话是:“大人,您要替我作主啊!那个张四不是人,是妖!”
谢易没有接茬,只说想看一看陈家的宅子。
陈臣领着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宅子很大,三进院落,雕梁画栋,但到处是火灾后的痕迹,焦黑的梁柱、坍塌的院墙、用油布搭着的屋顶。走到后院,谢易看见一片枯死的竹子,竹竿发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砍过又烧过。竹桩还露在地面上,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
谢易问这是什么竹子。
陈臣回答说:“筋竹。”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片筋竹是几年前我让人种的,种的时候不知道这竹子的来历。去年开始出事以后,我便请了一个道士来看,那道士说这片筋竹不吉利让我砍了。我就让人把竹子砍了,还用火烧了,可祸事还是没停。”
“如今想来,一定是那张四作法搞的鬼!”
谢易蹲下来看那些竹桩。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从断口处又冒出新的嫩芽来,细得像针,又从土里扎出来。
他伸手拔了一根嫩芽,放在掌心里看。嫩芽是青色的,坚硬,像一根小锥子。他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谢易站起来问陈臣:“那道士可有说这竹子为何不吉利?”
陈臣点点头道:“那道士说过,这种竹子不能种在宅子里,种了会克主。”
谢易闻言拧了拧眉,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毕竟在传统的中式园林中,竹子一直是种常见的植物。
难道这竹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不等谢易询问,就听陈臣嘀咕道:“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真的?明明都是好几百年的事了。”
谢易追问什么几百年前的事。
陈臣犹豫了片刻,把事情说了。
陈家祖上出过一个很有名的大财主。那个老祖宗喜欢种竹子,在后院种了一大片筋竹。
有一年,筋竹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身长一丈,面如青靛,眼睛像铜铃。那人走到老祖宗面前说:“我在你家住了多年,你不知晓。如今我要走了,特来告辞。”
说完就不见了。
没过多久,陈家就遭了大祸,失火、死人、败家,一败涂地。老祖宗临死前留下话:“陈家后人不得再种筋竹。”陈家就把那条家规传了下来。
传到陈臣这一代,他早就把老祖宗的训诫忘了。前几年觉得后院空着可惜,让人种了一片筋竹,长得快还好看。
可自从去年出事以后,他这才想起老祖宗的告诫,但已经晚了。
谢易听完问:“所以你觉得这些祸事是筋竹克主造成的,不是张四害你?”
陈臣摇摇头:“是筋竹克主,但张四也脱不了干系。”
谢易皱眉头。陈臣随即解释:“张四在我家做过伙计,他知道陈家的底细,也知道陈家有这条家规。”
“张四临走前在我家筋竹林里埋了东西,是一个木偶,木偶上面还写着我的生辰八字!要不是那位道长发现了端倪,我都不知道这小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想来是那木偶加重了筋竹的煞气,要不然我家为何会遭此横祸?”
谢易让陈臣带他去看那个木偶。陈臣从佛堂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巴掌大,刻得粗糙,面目模糊。木偶的背面写着陈臣的生辰八字。
谢易把木偶拿起来看,木头的材质不是筋竹,是松木。木偶上没有任何符咒,也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偶,被人写了生辰八字。
谢易把木偶放回锦盒,问陈臣这个木偶是在筋竹林的哪个位置挖出来的。陈臣带他到后院,指了一个位置。谢易蹲下来看那个位置,周围的土已经被翻过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让陈臣找一把铁锹来。陈臣让人拿了一把铁锹,谢易在木偶出土的位置往下挖了一尺多深,什么都没有挖到。
他又往旁边挖了几锹,在离木偶出土位置一丈远的地方,挖到了一样东西——一根竹根,筋竹的根,从地下深处伸上来的,粗如拇指,坚硬如铁。竹根上长着几个新芽,嫩黄色,像虫子一样蜷曲着。
谢易把竹根重新埋好,站起来。
他对陈臣说:“这木偶是松木的,不是筋竹制成的。松木做的木偶,如何能催生筋竹的煞气?还有,你说是张四埋了这木偶,可你们有人证吗?”
陈臣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易料定他没有证据。若是有的话,这桩案子也不至于拖那么久。
谢易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指着竹根给陈臣看,“这筋竹的根在地下串了很远,显然是从别处伸过来的,不是你砍掉的那片筋竹的根。”
陈臣听闻神情讷讷,显然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谢易只得继续解释:“这些筋竹恐怕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你们家祖上不是有关于它的传说吗?这应该就是你们老祖宗当年种的那些筋竹残留下来的根。”
“它的根在地底活了几百年,你种新竹的时候,它便顺着新竹的根脉上来了。”
陈臣的脸色顿时煞白。
谢易把铁锹还给陈家的仆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家的祸事不是张四害的,也跟那木偶没关系。原因是什么,你们家的老祖宗早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陈臣瘫坐在廊下。他问谢易怎么办。
谢易说:“搬家。这筋竹的根在地底下长了几百年,你是挖不干净的,就算砍了也还会继续长。你要么搬走把这栋宅子卖了,要么拆了。筋竹克主,克的是住在宅子里的人。你不住在这里了,那它自然也就克不到你。”
陈臣哭丧着脸,“可这是祖宅,几百年了,不能搬也不能拆啊。”
“那你就费点劲,掘地三尺,想法子把这长了几百年的筋竹根都挖了吧。虽然费时费力,但愚公移山也未尝不可。”
陈臣没有再说话。
回广昌县以后,谢易让人把张四叫来,问他:“陈家筋竹林里的那个木偶是你埋的吧?”
张四心下一个咯噔。他原本想否认,但看着周围杵着杀威棒的一帮衙役,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那个木偶确实是他埋在陈家筋竹林里的。但不是为了害陈臣,只是为了吓唬他。
他在陈家做伙计的时候,听人说过陈家先祖的事,也知道筋竹克主的传说。见陈臣在自家载种筋竹便知他们家迟早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因为偷盗之事被赶走以后,张四越想越气,就刻了个木偶埋在那里,想让陈家的人疑神疑鬼。他没想到陈臣会请道士来家里把他埋下的木偶挖出来,更没想到陈臣会把他告到衙门。
谢易问他木偶是谁刻的,张四说他自己刻的,他小时候学过木匠。谢易问他生辰八字是哪里来的,他说问府里的老人打听的。
谢易又问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张四低下了头。谢易没有判他重罪,打了二十板子,罚了五两银子,结案。
冯县丞把案卷整理好,送回临川县。
至于陈家的事,谢易也是后来听说的。
陈臣搬了家,陈家老宅拆了,那片筋竹连根挖起,烧了三天三夜。筋竹的根烧不透,挖不净,陈臣让人把土翻了一遍,捡出来的竹根堆了半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