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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00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200章

  这天夜里, 葛达在县衙值夜。他睡在门房的小床上,半夜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摸黑点灯,灯亮了,什么也没有。他吹了灯,刚要躺下,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不是窸窣声,是爪子挠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尖锐刺耳。

  葛达抄起水火棍,猛地拉开门——门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一看,门槛上有一排细小的爪印,深深的,像是刻进去的。

  葛达心里发毛,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后院打水洗脸,发现水桶里漂着几根黄色的毛。

  他以为是附近的野猫留下的, 拿起来一看, 毛质顺滑,柔中带刚非常有韧劲,不像是猫毛。

  他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之前在马峰家抓到的那只黄鼠狼。

  当初为了抓它,他又是放烟熏又是把它砸晕。虽然后来他按照谢大人的吩咐将它放了,但很显然,这小东西还是记了仇,回来找他麻烦了。

  葛达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 谢易没有笑,只是在门房门槛上蹲下来看了那些爪印,又在后院水桶里捞起那几根黄毛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只黄鼠狼已经成精了。”

  葛达脸都白了,问:“这可如何是好?”

  怕他紧张,谢易安抚了对方一句:“你当初打了它一闷棍,它生气了,等过一阵子它消了气就好了。”

  葛达心头一颤,“它要是不消气呢?”

  谢易想了想道:“要不然让它打你一棍子?”

  葛达哆嗦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葛达的噩梦就开始了。他每天早上起来,不是鞋子里有黄泥,就是被子里有鸡骨头。有一回他在签押房帮谢易磨墨,磨着磨着,墨汁忽然从砚台里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葛达擦掉脸上的墨汁,看见砚台边上蹲着一只小黄鼠狼。不是他当初抓的那只大的,是一只小的,巴掌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伸手去抓,那东西嗖地窜上房梁,不见了。芝麻看见了全过程,在窗台上笑得直打跌。汤圆蹲在书架顶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房梁上的黄鼠狼,没动。她才懒得管。

  葛达被折腾了七八天,瘦了一圈。他去找谢易诉苦,谢易让他去城外土地庙烧香。葛达去了,烧了香磕了头,回来当天夜里,梦到一个穿黄衣裳的老伯站在他床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敲我一棍子,我折腾你七天,咱俩扯平了。以后见了我家的子子孙孙,躲远点!”

  葛达在梦里连连点头。第二天醒来,他紧张地掀开被子,里头没有再出现鸡骨头。鞋里的黄泥也不见了。

  他去后院打水洗脸,水桶里清清爽爽的,什么都没有。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这辈子再也不打黄鼠狼了。

  “不只是黄鼠狼。”谢易道:“万物有灵,像这种天生地养的动物,咱们能不杀生就不要杀生。”

  葛达点点头,一脸心有余悸地说知道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嚼得很慢。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从香樟树上传来说嘀嘀咕咕的声音:“黄大仙……黄大仙……别找我……”

  是芝麻在模仿葛达先前在门房睡觉时说的梦话。

  谢易听闻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签押房批公文了。

  葛达和黄鼠狼和解之后,消停了没几天,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不是黄鼠狼又来找他,而是它不来了他反而觉得不踏实。

  葛达蹲在门房门口,看着门槛上那几道爪印,已经被他用砂纸磨平了,磨得光溜溜的,但心里那道印子还在。他总觉得那只黄大仙在暗处盯着他,看他有没有改过自新。

  小马给他送饭,看他发呆,问他怎么了。葛达说:“我在想那只黄大仙。”

  小马问:“您不是跟它和解了吗”。

  葛达:“和解是和解了,但我这心里总不得劲,感觉空落落的。”

  小马面无表情地把饭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葛达在后面喊“你别走啊”,然而小马头也不回。

  芝麻把这事学给谢易听,笑得在窗台上打滚。谢易不解:“你笑什么?”

  芝麻说:“葛达明明怕黄鼠狼,结果还对它念念不忘。这不是找虐么?”

  谢易没有接茬,若是芝麻知道后世有一种医学名词叫PTSD,她应该也不会嘲笑葛达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广昌县同样有在水边沐浴祈福的习俗,一大早护城河边就聚了不少人。葛达被派去维持秩序,他穿着号衣站在河边,看着百姓们往水里扔花瓣、放纸船。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河边放纸船,纸船刚漂出去就翻了。小女孩急得直哭,葛达走过去帮她捞纸船,捞上来纸船已经湿透了,散了架。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葛达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说:“别哭了,去买个糯米糍粑吃吧。”

  小女孩不要,非要纸船。葛达正发愁,一只黄鼠狼从河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叼着一只纸船,放在小女孩脚边。纸船是新的,折得整整齐齐,船底甚至还涂了蜡油,防水。小女孩破涕为笑,拿起纸船去放了。葛达愣住了。那只黄鼠狼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草丛不见了。

  葛达认出了它,是那只老黄鼠狼,毛色发黄,尾巴尖是白的。他张了张嘴想喊,又觉得喊什么都不对。他蹲在河边,看着那只纸船漂远了。

  心中只产生一个问题——所以这黄大仙刚才是在帮他哄孩子?

  可是它当初不是说跟他扯平了吗?为什么还会帮他?

  下午,葛达回到县衙,把这件事跟谢易说了。谢易正在批公文,听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看来它已经不记仇了。”

  葛达听闻嘿嘿笑了,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从那天开始,葛达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肉干。他对着空气说:“您要是来了,就吃一块,算我请您的。”

  第二天早上,肉干少了一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干干净净的。葛达把鸡毛捡起来,插在门框的缝隙里。

  从此,门房窗台上的碟子从来没空过。肉干少了,鸡毛多了。葛达攒了一大把鸡毛,扎了一个鸡毛掸子。冯县丞看见了,说他不务正业。葛达却说“这是黄大仙送我的”。冯县丞摇了摇头,走了。

  三月十二,那只黄鼠狼又来了一回,这回不是送鸡毛,是报信。

  那天夜里,葛达在门房睡觉,梦见那个穿黄衣裳的老头站在床前,说:“你明天别去城西,让别人替你去。”

  葛达醒来,一身冷汗。他想了想,第二天本来是要去城西送公文的,临时跟小马换了差事。小马去了城西,回来的时候说城西的巷子里有一堵墙塌了,砸伤了两个行人,他帮着一块抬人了。

  葛达听了,心里砰砰跳。他把这件事跟谢易说了,谢易说:“看起来它救了你一命。”

  葛达挠了挠头有些费解,“可它怎么知道墙会塌?”

  谢易说:“面对危险,动物天生比人灵敏。兴许是它感应到了什么。”

  葛达连连点头。

  回去后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的碟子里放了一只烧鸡。第二天起来一看,碟子空了,上面放着一根毛笔。笔杆是竹子做的,笔头是狼毫。

  笔下还搁着一张字条,葛达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支笔是他家子孙褪下的毛做的,送给葛达的儿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

  葛达看完后,当即揣着笔和字条去找谢易,把这事说了。

  他把笔放在桌上,谢易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刻着“勤学”二字,字体刻得工工整整,刀法不深不浅,像是老手。笔头的狼毫颜色发黄,不是新毛,是褪下来的旧毛,但捆扎得紧实,蘸水试了试,弹性很好。

  谢易把笔放下,道:“既是黄大仙给的,就拿去给你们家书成用吧。”

  葛达有个九岁的儿子,名叫葛书成,如今在城西的私塾念书。先生姓胡,是个落第秀才,教了二十年的书。葛达把这枝笔送去给葛书成,葛书成接过笔翻来覆去地看,说:“爹,这笔真好,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

  “谁送的?”

  “这你就别管了。”

  葛书成见他爹实在不愿意说便没再问了。

  这件事在县衙里传开了。冯县丞说文房四宝是读书人的命根子,黄大仙送笔,是个好兆头,葛书成将来定能高中。葛达说:“那是不是代表着我家书成将来能中状元?”

  “这我可不敢保证。”冯县丞连忙撇清乾系,随后又劝:“你儿子才九岁,急什么?”

  葛达嘿嘿笑。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听见他们在说黄鼠狼送笔的事,站了一会儿,便回到屋里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寄到洪州。信中问他翰墨轩收不收狼毫笔,不是普通的狼毫,是通了灵的黄鼠狼褪下的毛,品质上乘。信寄出去以后,他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

  三月十八,莫不凡的回信到了。信上说翰墨轩收狼毫笔,只不过从广昌县运到盛京城,路途遥远,运费不便宜,所以暂时只能在建昌府的分店售卖。又说若是品相好,他愿意收,价钱好商量。信的末尾,莫不凡写了一句:“小高人,你这打算是跟黄大仙做生意了?”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谢易让葛达去找那只黄鼠狼,说自己有笔生意想要和它谈。

  葛达没想到谢大人要跟黄鼠狼精谈生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谢易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得知谢易的打算,葛达傻了眼,心中感慨:谢大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同样是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虽然敬佩上官,但葛达也不忘问:“可我上哪儿去找它?”

  谢易说:“你先前不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它留吃食吗?这一次放张说明事由的字条,我想它应该看得懂。”

  葛达闻言便照做了。他在一张黄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句话:“黄大仙,我们大人想找你谈一桩关于狼毫笔的生意。”

  写完后把纸条压在装肉干的碟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肉干没了,纸条也不见了,碟子旁边多了一根鸡毛和一张纸条。字条上写着一个“好”字。

  葛达不理解鸡毛是什么意思,便拿着鸡毛去找谢易。谢易看了看鸡毛,说:“它答应了。这根鸡毛就是信物。”

  葛达挠挠头。

  当天夜里,葛达又做梦了。那个穿黄衣裳的老头站在床前,问他什么生意。葛达把谢易的话转述了——用黄鼠狼的毛做成狼毫笔,卖给翰墨轩,赚了银子它们可以自己买鸡吃,以后就不用再去偷人家的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法子听着不错,那就试一试吧。”

  葛达醒来,枕头边没有笔,但窗台上多了一小撮黄毛,用红绳扎着,整整齐齐。

  葛达把那一小撮黄毛拿给谢易和冯县丞看,冯县丞说这是上好的狼毫料子,毛色发黄,锋颖长,弹性好,做笔再好不过。谢易把毛收好,又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张字条:“先做十支笔,试试行情。价钱按市价算。做好后送到县衙来。”

  葛达照做了。

  三月二十五,葛达在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支笔。笔杆是新竹子,笔头是黄鼠狼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谢易把笔看了又看,拿出一支蘸墨试了试,弹性好,聚锋快,比他平时用的笔还好。他把笔包好,让葛达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

  葛达骑了马,当天去当天回,回来的时候揣着十两银子,说是掌柜给的,十支笔,每支一两。谢易把银子放在门房窗台上,又写了一张字条:“十两。再做二十支。”

  黄鼠狼的效率比谢易想象的快。三月二十八,二十支笔送到了。谢易又让葛达送去建昌府,这回得了二十两。

  他把银子压在窗台,下面垫了张字条:“这是这一次的酬劳,今后你可以用这些银子买鸡吃,不用再去偷了。”

  字条下面压着二十两碎银子。

  第二天早上,银子不见了,碟子旁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多谢。

  葛达站在门房门口,看着这张字条,忽然觉得谢大人这法子甚好,而自己也跟着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后来莫不凡给谢易写了一封信,说黄鼠狼毛做的狼毫笔品质不错,问翰墨轩能不能长期收购。谢易回信说可以,每月供三十支,每枝一两银子,运费由翰墨轩出。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张字条:“每月三十支,每支一两。翰墨轩全收。今后你可以靠着这门生意长长久久的买鸡吃了。”

  听莫不凡说,黄鼠狼的笔已经卖出了名声,建昌府有不少读书人专门来翰墨轩买“黄仙毫笔”。莫不凡说,这算是他见过最奇特的生意了。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用那支刻着“勤学”的笔写字,字越写越好,胡先生说他今年有望考过童生试。葛达高兴得逢人就说。

  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听着,没有说话。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老九蹲在墙根给鸡冠花浇水。汤圆和芝麻也不知因为什么事又开始拌嘴,在院子里打打闹闹。

  黄鼠狼不偷鸡了。它用毛换银子,用银子买鸡,日子过得比偷鸡还舒坦。它偶尔还会在门房的窗台上留东西,有时是一束山花,有时是一块奇特漂亮的石头。

  葛达每次看见这些小礼物,就会朝窗外拱拱手,说一句:“多谢黄大仙!”门缝上的鸡毛在风里轻轻飘着,似是在回应他的问候。

  谢易后来收到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洪州的生意谈成了,过些日子要去一趟抚州,也许会路过广昌县。谢易把信看完,放进抽屉里。

  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参加了县试。葛达笑呵呵说他这次一定能中。

  谢易无奈说:“只是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呢,三场都过了才算考中秀才。”

  葛达信心满满:“冯县丞都说了,黄大仙送笔是好兆头,我儿一定能成的。”

  谢易笑了笑说:“但愿吧。”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更密了,谢老九种的鸡冠花已经打苞了。驴打滚和汤圆身上的毛换了一茬。芝麻还是每天叽叽喳喳的。谢老九闲来无事又开始做起了纸扎,廊下堆了好几个纸马,就等着主顾来取。

  县里有百姓听说这纸马是谢青天的爹亲手做的,便纷纷探听门路,来找谢老九订清明节的纸扎,搞得他好一通忙活。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突然想起莫不凡先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广昌县做的事,比在翰林院修史有意思。”

  他当时没应,但心里是认的。修史是替古人立传,当知县是替活人办事。替活人办事,麻烦,琐碎,但踏实。

  他转过身,回了签押房。桌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

  窗外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子的缝隙,落在那些公文上,斑斑驳驳的。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

  广昌县的春天,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事情中,慢慢走到了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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