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黄仙笔的生意上了正轨,萤石矿每月稳定出产,追回的公田租给了农户,广昌县衙的库房总算不空了。但谢易仍然高兴不起来。
冯县丞问他:“大人,银子够用了,您还愁什么?”
谢易叹了口气道:“够用是暂时的。”
冯县丞没听懂,谢易也没解释。
翠屏山的萤石矿不能扩大,他答应了山神不破坏山体。黄仙笔的产量已经到顶,黄郎的子孙就那么多,毛发有限,虽然其他州府兴许也有成精的黄鼠狼,但很可惜,他不认识,也没法跟对方谈生意。
公田的租子养活衙门行, 养活全县百姓那可远远不够。
广昌县种莲,莲子能卖钱,但莲田容易伺候,家家户户都种,产量一大,价钱就贱。一斤莲子运到府城,落到农户手里也没几个铜板。
谢易签押房里翻了许久县志,终于翻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广昌白莲,始于大齐, 为贡品。”
古书记载,广昌白莲是进贡过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断了,县志上没有写。
谢易问冯县丞广昌白莲过去为何断了贡,冯县丞说前朝大燕年间, 广昌进贡的白莲被查出掺假,当时的皇帝下旨停贡,从此再没恢复过。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既然停贡是因为有人掺假,那就说明此事与白莲本身的品质并无关联,而是人为的原因,毕竟掺假的事是当时官府里的官员干的,不是莲农。白莲本身是好的,他尝过,粒大饱满,煮粥香糯,不比贡品差。他想把白莲重新送进宫里,不是靠行贿,而是靠品质。
葛达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角,说:“大人,您尝尝,谢老爹熬的。”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谢老九站在门口,问:“怎么样?”
“好喝。”谢易实话实说。
谢老九露出笑容,“好喝就多喝点。”
说着便转身走了,不打扰他公干。
谢易把莲子羹喝完,瓷碗放回托盘,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问他京城有什么大人物要过寿。
写完用纸鹤将信送去,这种方式比寻常通过官府驿站送信快上两倍。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说最近福康大长公主的寿辰刚过,下一个要过寿的应该就是太后了,太后的寿诞在八月,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谢易看后把信搁在桌上,太后近些年开始信佛,送莲也算是投其所好。只是太后的寿诞年年都过,各地进贡的寿礼堆成山,要是想送白莲,怕是不够出彩。
谢易把信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写了第二封信,问他京城有没有出名的花匠,能在夏天让梅花开的那种。
莫不凡回信说京城没有,但龙虎山有,据说张天师会催花术,能让花在不应季的时候开。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问:“你要让白莲花在八月开?”
谢易:“白莲本来就是八月开,不需要催。”
汤圆不解,“那你刚才问他催花的事做什么?”
“只是问问。”
留下一头雾水的汤圆,谢易起身去了翠屏山。走到山门前的石阶,纸鹤从袖子里飞出来,在松林间绕了一圈,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怀里抱着一颗野果子,歪着脑袋看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明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
被山神看穿了想法,谢易有些许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明了来意:“有件事确实想请您帮忙。”
松鼠啃了一口野果,嚼得咔嚓咔嚓的,问:“什么事?”
谢易把事说了一遍。松鼠听完,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
“太后寿诞在八月,你想送她莲花。可是广昌白莲本就在八月开花,不用催花。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易目光定定:“我是想让白莲在八月开出不一样的花。”
松鼠歪着脑袋:“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
谢易想了想说:“比如让一朵莲花上同时开出两种不同的颜色。”
松鼠沉默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要的是祥瑞。”
“是。”
面对山神,谢易没有遮遮掩掩,直言道明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请您帮忙创造祥瑞。”
松鼠沉吟了许久,问:“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祥瑞?”
“我想让广昌白莲重新变成供御之物。广昌县盛产白莲,很多村子里都有种莲的。数量多了价格就贱,若只是卖到府城,根本卖不上价,落到百姓手里也没几个钱。所以我想让广昌白莲这颗蒙尘的明珠再一次发光,让它重新名扬天下。”
“有了祥瑞,白莲供御的事也就方便了。”
听到谢易这番话,山神终于开口:“你要祥瑞,也不是不行。”
“这附近的山里有一种名叫芙蓉石的石头,就在翠屏山北面的山顶上,颜色粉白,像芙蓉花。把芙蓉石磨成粉,拌在莲田的泥水里,莲花就会开双色。”
“这倒不是什么法术,而是用那石头里的矿物养出来的。只是这芙蓉石到底是山里的东西,本来不能给人,但你这也是为了山下的百姓,既如此,我倒是可以破例借你一次。”
谢易问:“借多久?”
“一年。”
“足够了。”
谢易向山神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到县衙,让葛达找人去翠屏山北面的山顶去寻芙蓉石。葛达带了几个民工,在山上找了三天,终于挖出一堆粉白色的石块。这芙蓉石和谢易后世见过的那些能够做成手串的粉水晶不同,它质地松脆,一捏就碎。
谢易让人把石块磨成粉,过细筛,装进布袋里,亲自带去了范家村的莲田。他选了一块地势好、向阳、水源充足、莲叶长得最旺的田,在田主人陈万福的注视下,把一袋芙蓉石粉末撒进了水里。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暮色里的晚霞,过了一个时辰才散去。
陈万福觉得稀罕,看得目不转睛:“大人,这是什么啊?”
谢易说:“肥料。”
陈万福又问:“什么肥?”
谢易没回答,只说:“你且等着看,开花那日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七月,范家村种植的第一批莲花开了。陈万福跑进县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站在签押房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大人……莲花……莲花开了……是,是双色的!”
谢易跟着陈万福去了范家村。莲田里,那一片撒了芙蓉石粉末的莲田,开出的莲花一半粉一半白,粉的那半浓艳,白的那半素净,泾渭分明,像有人用笔在花瓣中间画了一条线。
谢易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陈万福在旁边抖着声音问:“这难道是天降祥瑞?”
谢易:“是。”
陈万福扑通跪下了,对着莲田磕了三个头。谢易把他拉起来,说:“别磕了,回去看好你的田,别让闲人靠近。”
陈万福连连点头。
谢易回到县衙,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信。信上说了双色莲的事,让莫不凡把消息传出去,不用太刻意,传到翰林院崔学士耳朵里就行。
和翰林院里那些整日修书修史的低层官员不同,翰林院学士最核心的工作就是为皇帝起草诏书,因为能接触到国家最高机密并参与决策,所以他们也被成为内相,权力不容小觑。除此之外,崔学士还会为皇帝和太子讲解经史,充当老师。
可以说,除了宫里的后妃和太监,大臣中最常能见到皇帝的也就是崔学士了。
通过崔学士,他难道还怕这消息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吗?
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三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去翰墨轩买笔,“偶然间”听莫不凡提起广昌县出了双色莲。梁编修回去跟同僚当笑话讲了,同僚又跟同僚讲了,传来传去,就这样传到了崔学士耳朵里。
崔学士传信给谢易,让他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广昌县双色莲的来历、大小、颜色、开花的时辰一一写明,呈给皇上。皇上看了,没有说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谢易预想的快。八月初,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四十来岁,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双色莲,采了几朵,用蜡封了,带回京城。
过了一阵子消息传回来:太后很喜欢这双色莲,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花。皇帝让广昌县进贡双色莲,每年二十朵,七八月花开时采摘,用快马送进京城。
谢易跪接了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当天晚上,谢易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第三回烧干了,他也懒得再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桌上那卷圣旨照得发白。贡品资格恢复了,莲田免赋了,百姓有活路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因为皇帝要的是双色莲而不是广昌县的白莲子。那芙蓉石是他问山神借的,只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石头用完了,双色莲开不出来了,拿什么进贡?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问他还没睡。谢易说:“睡不着。”
汤圆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易长吐了一口气:“我在想明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翠屏山。他是一个人去的,汤圆和芝麻谁也没带。
刚一走到山门,就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谢易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山神。
“你当初说借一年,我答应了。现在朝廷要年年进贡,我做不到。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我也没想到圣上会提出这种要求。”
毕竟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是稀有的,可皇帝让他年年上供,对方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祥瑞”仅仅只有今年限定吗?
对此谢易又是无奈又是郁闷。
松鼠安静地听着,野果抱在怀里没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说:“石头不能年年给你。山的东西,拿多了会失衡,山会得病。”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法子。山神想了想,说:“双色莲不是靠石头才能开,石头只是引子。莲田里有了芙蓉石的粉末,土壤的性质就已经变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芙蓉石的养分还在土里,就能开出双色莲。”
“就是双色莲的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少,颜色也会一年比一年淡。不过你放心,双色莲不会一下子全消失。你能进贡多少年,就看土里的养分能撑多少年。”
谢易问能撑多少年。松鼠说:“三五年不成问题。”
谢易又问三五年以后怎么办。
松鼠说:“三五年以后,广昌白莲已经是贡品了。到那时你也不需要双色莲了。贡品的资格是皇帝给的,双色莲只是敲门砖,如今门开了,砖也就不用了。”
“再说了,双色莲本来就是'天降祥瑞',有就不错了,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三五年之后没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间的皇帝难道昏庸到仅仅因为一朵花的颜色就要砍你的脑袋吗?”
谢易恍然大悟,随即站起来朝松鼠拱手道了一声谢。松鼠抱起野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人把陈万福叫来,让他把今年采下来的双色莲花瓣收集起来,晒干,研成粉末,拌在土里,明年开春撒到莲田中去。陈万福听闻有些心疼,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双色莲可是祥瑞,怎么能这样对待它呢?
谢易回答:“养地,为了保证来年能够顺利开花。”
虽然不明所以,但陈万福也不好再问。谢易又让他明年开春后挑几块最好的莲田,单独种双色莲的莲子——不是用芙蓉石催出来的,是自然种的。
陈万福说:“不放您之前埋下的肥就不能开出双色莲吗?”
谢易点点头,“开不出来,但开出来的白莲会比以前好,莲子粒更大,色更白,味更香。”
陈万福问:“您咋知道?”
谢易:“就跟种稻子一样,土地养好了,什么都能长好。”
陈万福虽然将信将疑,但却没有质疑谢易。毕竟这双色莲还是谢大人捣鼓出来的。
窗外,灰灰站在廊下,尾巴慢慢地甩着。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只碗。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谢老九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就那么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谢易点点头说嗯。谢老九没再问了。
双色莲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说谢青天会变戏法,能把石头变成花。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跟山神是拜把子兄弟。小马问:“你见过山神?”
葛达挺起胸膛:“当然见过,山神之前还变成一只鹅大摇大摆地来到咱们县衙呢。你不是也见过吗?”
小马闻言仔细一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双色莲进贡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的莲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罕。谢易让葛达在莲田边上拉了一根绳子,不许人靠近,怕踩坏了莲根。又让冯县丞贴了告示:“广昌白莲,自古贡品。今年祥瑞,天赐双色。来年开春,愿种莲者,县衙可提供种子和技术。”
他怕的是百姓一窝蜂毁掉良田改种莲,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莲价又跌,两头落空。告示上写得明白:“种莲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
冯县丞问:“这会不会太严了?”
谢易说:“严一点好。要不然都得乱套了。”
九月初,第一批双色莲用快马送进京城。谢易在县衙签押房里,把广昌白莲的前世今生、双色莲的祥瑞之兆、进贡太后的经过,写成一份呈文,上报建昌府,请府城转奏朝廷,请求恢复广昌白莲的贡品资格。陈知府看了呈文,批了八个字:“据实具奏,候旨定夺。”
九月下旬,圣旨到了。礼部正式下文,恢复广昌白莲贡品资格,每年进贡白莲百斤。莲田免赋,莲农免税。
谢易接旨的时候,百姓们跪满了县衙门口的石板地。陈万福跪在最前面,哭得像个孩子。葛达扶他起来,他说腿软,站不起来。
第一批自然种植的“广昌贡莲”很快便装车发往京城。莲子是单色的,但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莫不凡来信说比宫里的旧贡品强得多。
晚上,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给柳道全写,给莫不凡写。
写完信,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谢易说:“我申请了延任,只是上头还没有给予回复,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芝麻说:“要是他们不同意,那些莲花怎么办?”
谢易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莲花不用我管,它们长在地里,有莲农负责照看。如今广昌白莲已经成了御供之物,名声水涨船高,将来定然不愁卖,我也算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
芝麻难得闭上了嘴。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最终决定谢易去留的是吏部,是朝廷。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谢易舍不得这座小小的县城,舍不得广昌县的老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