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圣旨到广昌县时已是二月底。香樟树的叶子正簌簌地落, 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旧叶还没落尽, 新叶已经挤了上来。谢老九说这树跟人一样, 旧的去了新的来,生生不息。
灰灰站在树下, 身上落了几片黄叶,谢老九用扫帚帮它扫了,拍了拍它的脖子。
送旨的太监姓刘,一路从盛京城快马加鞭赶到广昌县走了大半个月,冻得脸都紫了。进了签押房他连灌了三杯热茶这才缓过来,而后从袖子里抽出黄绫,念了一通。
谢易跪接圣旨。大致的内容他听明白了——广昌县贡莲品质上佳, 圣心什慰,允知县谢易延任, 以安民心。
谢易接旨,站起来,腿有点麻。刘公公笑着说:“恭喜谢大人,圣上对您寄予厚望啊。”
谢易把圣旨供在香案上,留刘公公吃了饭,又包了盘缠,亲自将人送到城门口。
另一边, 得知了谢易延任的消息,葛达当即跑去和小马他们这些衙差报喜。
“大人延任不走了, 太好了!”
小马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确实露出了笑意。
谢老九在厨房里炖鸡,得知消息,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谢易走进厨房,把圣旨放在灶台边,说:“爹,我能留下来了。”
“爹听见了。”
谢老九把鸡汤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端到廊下的小桌上。谢易坐下来喝汤,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肉。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
灰灰站在廊下,喂马慢悠悠地甩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侧着耳朵似乎在窥听父子俩的对话。
谢老九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所以延任的期限是……三年?”
谢易点点头,“嗯。”
谢老九说:“那应该够用了。”
谢易没问他够什么用。
谢大人延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贺喜,葛达在门口拦着,“大人说过了,不能收礼!”
陈万福说:“这不是给大人的,是给谢老太爷的!”
葛达犹豫了一瞬,陈万福便趁机进去了。他把鸡蛋放在灶房门口,对着正在扎纸马的谢老九鞠了个躬,说:“谢老太爷,这些鸡蛋是给您……”
谢老九头也没抬,说:“不用,你把鸡蛋拿走吧。”
陈万福没拿,转头跑了。谢老九本想起身去追,却不料对方动作迅速,一转头就没影了。
看着眼前这篮子鸡蛋,谢老九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他用那些鸡蛋做了蛋花汤,芝麻喝了半碗,说是好蛋。
翠屏山的山神扮作松鼠下山来了。它蹲在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们。葛达第一个发现它,喊小马来看。
小马费解:“松鼠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这只松鼠会说话!”葛达煞有其事道。
小马不信,走过来仰头看,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没说话。
葛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它先前确实说过。”
小马一脸无语的走了。等院子里没人了,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签押房的窗台上,说:“你延任了?”
谢易:“嗯。”
“既如此,那我将这芙蓉石再借你一年吧。”
谢易没想到山神竟突然改口,不免觉得惊喜,“多谢您。”
松鼠点点头,三蹦两跳地窜上了香樟树。
双色莲的第二年不会断档,谢易心里有底了。冯县丞来问明年的莲田该怎么分配。谢易说:“今年种双色莲的那块田留着,继续种,不要换地方。”
冯县丞疑惑,“不放那石头磨成的粉,白莲还能开出双色吗?”
谢易这一次没有瞒着,如实解释说:“能开一阵,就是颜色会淡一些,但底子在,三年内不会有问题。”
冯县丞不懂什么叫“底子”,但他还是照办了。
葛达在门房给黄郎留了一碟卤肉干,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谢大人延任了,明年还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两只山笋,上面还粘着泥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给谢大人。
葛达连忙把笋送去了后衙,交给了谢老九。灰灰站在廊下,身上穿着谢老九缝的棉背心,青灰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白莲——谢老九的手艺,针脚细密。芝麻蹲在灰灰背上,叽叽喳喳地跟汤圆吵架。汤圆蹲在香樟树上,不理她。
驴打滚老了,走过最远的路是从棚子到草料槽。谢老九把草料槽挪到它卧的地方,它连站都不用站,躺着就能吃。它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偶尔打个响鼻,像是在说“还行。”
纸驴灰灰是谢老九的新伙伴。一人一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下午去城外看庄稼。灰灰认识路,不用牵。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告诉他延任的事。也给柳道全、莫不凡写,聊聊近况和琐事。
当然,他也没忘记白峤县的小伙伴。不过他给家乡小伙伴传信不用寻常的方式也不走官驿,一张传音符折成的纸鹤就足够了。纸鹤会自动带着他想说的话飞回家乡。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香樟树正在换叶,旧叶子落了一层,新叶子冒了一层,黄绿交错,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冬去春来,又是崭新的一年。
广昌县的莲田,到了四月底五月初就开始冒花苞了。荷叶碧绿,花苞粉白,风一吹,摇摇曳曳亭亭玉立。
谢易站在田埂上,看着陈万福带着村里人拾掇莲田,突然开口询问:“莲子加工过了再卖,价钱能再高些吧?”
陈万福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不过他还是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询问谢易:“敢问大人,如何加工?”
“有很多啊。”谢易说:“莲子可以蒸熟了捣烂做成莲蓉,拿来做馅料,做成莲蓉包莲蓉饼吃。等到秋天莲藕挖出来还可以磨成粉,做成藕粉。”
陈万福说:“您说的这些,我们过去倒是也做过,只是这些东西我们都是做来自己吃,拿去卖也卖不出什么价啊。”
广昌县盛产白莲,不少人都会做这些吃食,也算不得稀奇。
却见谢易摇摇头,“非也,同样的食材,做法不同,味道自然也不同。咱们要推陈出新。”
陈万福怔了怔,有些没明白,“您的意思是……?”
谢易拍着胸脯道:“我来教你们怎么做出好吃的莲蓉点心。”
藕粉的做法不难——鲜藕磨浆、过滤、沉淀、晒干,雪白的藕粉就成了,这些莲农们都会。莲蓉饼要繁琐些。首先将莲子煮熟、去壳去芯,之后再碾成泥加糖加油炒干,包上面皮,烤成金黄的小饼。
但谢易做的是升级版,馅料里头还要掺牛乳或者羊乳。
生牛乳有腥味,为了去腥,还得用火煮熟,煮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以免糊锅。还可以往里加茶叶,不仅能去腥还能增加香味。
将处理好的生牛乳混到蒸熟捣成泥的莲蓉和用来制作饼皮的面团里,就可以包了。若是想要更丰富的口感,还可以往里添加果脯碎干果碎。
陈万福等人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他们这些莲农平常吃得最多的也就是莲子羹,莲蓉饼虽然也吃过,但远远没有谢大人说的这种复杂。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莲蓉饼在谢大人这里竟然有如此多门道。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际尝一口来得印象深刻。谢易让他们按照他说的法子试着制作了一锅莲蓉饼。村民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后,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真好吃!”
“我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的莲蓉饼!”
虽然好吃,但陈万福紧接着又想到了别的问题:“这莲蓉饼虽然好吃,但做起来颇为费时,咱们若是拿出去卖,定价想来不能太低。可卖高了也没人买啊。”
他们广昌只是一个小县城,远不如府城繁华,哪有那么多人有那闲钱三天两头买莲蓉饼吃啊。
对此,谢易点点头表示:“你说得不错,所以咱们的目标并不是县里的百姓,而是其他来自府城甚至府城之外的人。”
陈万福等一众村民:“???”
说来谢易的法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些后世已经用烂的手段。无非就是营销造势,打响“广昌白莲”的品牌效应,吸引人们来此地旅游。
因为去年年底,谢易用双色莲为广昌白莲争取到了一次重新被看见的机会。如今有了御供的名头,谢易想要蹭热度也方便了许多。
谢易写信给莫不凡和陈掌柜,让他俩在翰墨轩的总号和分号门口摆一张桌子,里面放上藕粉、莲蓉饼,请来往的文人品尝。
藕粉善于保存,先前莫不凡来广昌的时候,谢易曾将其当成土特产包了不少给他。
但是饼不能寄,因为会馊。不过却可以做,在京城开一家铺子,现做现卖。不是用广昌县的莲蓉运过去,是用广昌县的莲子,在京城的铺子里现磨、现炒、现烤。方子他出,莲子他从广昌县运,莫不凡管铺子,利润对半分。莫不凡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谢易把方子默写出来。市面上最常见的莲蓉饼原方是莲子蒸熟碾泥加糖加油炒干,谢易在原方上加了几笔。馅料里掺入用上等龙井茶熬煮过的牛乳——用茶去腥,用牛乳增香,莲蓉便有了茶的清气和乳的醇厚。
再又加了咸蛋黄,蛋黄需用黄泥、盐、白酒腌制三十天以上,出油起沙。最后撒上切碎的果脯丁,蜜渍的冬瓜条、金桔饼、糖桂花,揉进馅料里,甜而不腻,层次分明。
饼皮他也改了。原本用的是水油皮,谢易改成了酥皮,面粉和牛乳、猪油反复折叠,烤出来层层起酥,一碰就掉渣。他又画了一张图,饼的大小、厚薄、烤制的火候,标得清清楚楚。陈万福他们看了方子,半天没说话,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做莲蓉饼的。
谢易从库房支了二十两银子,让陈万福去村里找擅长做糕点的大娘照着方子试做。大娘做了三天,废了三锅料。第一锅蛋黄腌的时间不够,不出油,干巴巴的。第二锅牛乳放多了,馅料稀了,包不成团。第三锅火候过了,饼皮焦黑。
对此,谢易却说:“不急。”
到了第四天,大娘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样的。饼皮金黄酥脆,馅料油润细腻,咬一口,莲子的清香、茶的微苦、蛋黄的咸鲜、果脯的甜,层次叠在一起,咽下去,嘴里还留着桂花的香气。
谢老九尝了一个,嚼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吃,比外面糕饼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得到如此赞誉,谢易信心大增。
第一批“广昌莲香饼”在翰墨轩建昌府分店门口摆了出来,陈掌柜挂出了一块招牌——“广昌莲香,贡莲为馅,御饼风味。”
旁边放了一张桌子,碟子里摆着切好的饼块,来往的路人免费品尝。头一天没人敢买,免费品尝的倒吃了不少。第二天,渐渐有人来买了,买了的人都说好。等到第三天,翰墨轩门口开始有人专程排队来买莲蓉饼了。
建昌府分店一天便卖出一百二十盒莲蓉饼,堪称供不应求。陈掌柜便找谢易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多备些货,谢易便让人去各村收莲子,按市价,不许压价。
冯县丞有些费解:“咱们自己用,还按市价收?”
谢易说:“越是自己用,越不能压价。”
冯县丞这才反应过来,大人这是不想让莲农们吃亏,不像让他们心寒。于是便照办了。
因为此事,范家村建起了一座糕饼作坊,专门做莲蓉馅料。莲子磨浆、炒制、拌料,一条龙。谢易又从府城请了两位面点师傅,教工坊里的大娘和学徒们做酥皮、包馅、烤制。由范家村长管生产,陈万福管原料,谢易帮忙提供对外的销售渠道。
广昌县的莲农发现,莲子的价钱又涨了。不是涨了一点,是翻着跟头往上涨。范家村糕点作坊收莲子的价,比外面的粮商高一成,有多少收多少。
莲农们算了算,种一亩莲田,光卖莲子就能挣以往种三亩粮的银子。有人动心了,想把粮田改莲田。谢易让冯县丞贴了告示:“粮田改莲田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他不许百姓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大人这是跟银子有仇,送到门口的都不要。”
小马:“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深意,表叔您就别说了。”
葛达想想觉得也是,便不再多言。
莲蓉饼在翰墨轩建昌府的分店卖得火爆,另一边的盛京城总店也不遑多让。
藕粉用滚水冲开,晶莹剔透,撒几粒桂花,卖相好。莲蓉饼金黄油亮,咬一口酥软咸甜,口感丰富。
柳道全吃了说好,写了一篇文章《广昌白莲赋》,夸藕粉“滑如凝脂”,夸莲蓉饼“甘而不腻”。文章在文人圈里流传开了。有了御供白莲的名头和才子的文章做背书,广昌藕粉和莲蓉饼的名气也跟着传开了。
莫不凡来信说,如今不少客人来店里都要吃那藕粉和莲蓉饼,他库存的藕粉都快没了。
谢易当即牵头,在范家村周围其他种植莲田的村子里另建了一个加工作坊,专门做藕粉。做出来的藕粉,莫不凡会派人来收购。
冯县丞起草了一份章程,各家各户按田亩比例入股,年底分红。问到谢易时,他却摆摆手,“分红我不要,赚了银子你们分吧。”
这也让冯县丞愈发肃然起敬。村民们得知消息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过去来广昌县赴任的知县大多都是往自己的口袋搂财,极个别不搂财的也没几个能被称作好官。大部分都是糊里糊涂的,平平庸庸混过任期罢了。像谢大人这样年轻有为,肯干实事,肯为百姓做主还不贪财的青天大老爷他们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一时间,村民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感动的目光,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说:“感觉咱们大人是散财童子下凡。”
小马看了他一眼,说:“那叫为民谋利。”
“不都一样?”葛达说:“反正大人不爱钱。”
小马没接话。
等到白莲衍生食品的产业开始迈上正轨,谢易又把目光投向了茶树菇和药材。
谢老九有一次骑着灰灰去城外看庄稼,在翠屏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片茶树菇。他采了一篮子回来,炖了一锅汤。谢易喝了一口,觉得无比鲜美,便问谢老九:“您从哪儿采的?”
谢老九说:“翠屏山南面的山脚下,边上的林子里有许多油茶树,树上都是。”
谢易让葛达去山上找,葛达找了半天,除了带回了一筐茶树菇还弄回来一捆岗梅根、几株泽泻。
谢易翻开县志,查到广昌县的山里产这几种药材,但除了大夫还有专职采药的采药人,一般人也不会去采这些东西。
谢易找来了城西药铺的李掌柜。李掌柜看了那些药材,说茶树菇是好东西,晒干了能卖钱,岗梅清热解毒,泽泻利尿,都是常用药,不愁销路。
谢易问他能不能收,李掌柜说能,价钱公道。
谢易让冯县丞去各村宣传,教百姓辨认茶树菇和药材,上山采了晒干,送到李掌柜的药铺,由李掌柜统一收购。
李掌柜听闻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货。谢易说:“你若是吃不下,那我去找府城的药铺。”
谢易又给陈掌柜写信,问他能不能帮着在府城找找销路。陈掌柜回信说,分店隔壁就有一家普济堂药铺,掌柜姓白,是老相识,可以帮忙牵线。
谢易让人把茶树菇和药材的样品打包寄去府城。半个月后,普济堂的白掌柜来信说茶树菇品质不错,愿意以每年百斤的数量收购。
茶树菇和药材的生意,谢易没有让县衙抽成,而是找了这些山货药材生长地附近的村落,让村民们集体出面去承接这桩生意。谢易表示:“百姓挣的银子,该留在百姓自己手里。”
对此,村民们十分过意不去,向谢易千恩万谢。甚至还有人说:“大人,您总要让我们表示表示。”
谢易却说:“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好的表示。”
自打御供的名头下来,广昌县的莲农挣了不少,种莲的、加工藕粉的、做莲蓉饼的,家家添了新衣裳,修了房子。
茶树菇和药材的生意刚起步,采的人不多,但尝到甜头的几户人家已经盘算着明年开春多上山几趟,更有什者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该如何种植了。
谢易没有插手,毕竟他也不懂种植药材的事,这种时候让老百姓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党曾经说过,要相信人民群众的智慧。
这天,谢老九又骑着灰灰去城外溜达,路过了莲田,路过了油茶树林,路过长满岗梅的山坡。
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谢老九眯着眼睛。他看见田里的庄稼长得壮,看见莲田的荷花开了,看见山坡上有人在弯腰采什么。
人们有说有笑,脸上绽放着欢欣的笑容。
谢老九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广昌县的时候,百姓们虽然不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远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如今,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这或许就是阿易所说的希望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