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四月初六, 广昌县的堂鼓一大清早就被人敲响了。
葛达一开门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县衙门口停着两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两个人。棺材前跪着两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一个穿着绸袍,眼睛哭得通红。另一个容长脸,衣着相对普通,年纪也更大些,此刻也是面色蜡黄一片憔悴。二人的身后还跪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的哭,骂的骂。
葛达在县衙干了十来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连忙跑去签押房禀告谢易——
“大人,不好了!有百姓抬着棺材来告状啦!”
谢易正在处理公文,听闻随即放下笔换了官服赶去前衙升堂。
只见公堂之上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帮人,看起来乱糟糟的。小庄扯着嗓子喊“肃静” ,压根没人听。直到葛达小马簇拥着身穿官服的谢易从后衙出来,往台阶上一站,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分成两拨站好。
谢易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二人还有他们身后的薄棺, 在正堂落座后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顿时噤声。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那中年汉子随即自报家门——
“草民张怀义,是城东张记布庄的掌柜,今日来县衙是想为我那死去的儿子讨回公道!”
张怀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他儿子张宝文今年十九, 去年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城南周家的女儿周慧娘。媒婆是城西的刘婆子,人称“刘巧嘴”, 因为那张嘴实在厉害,由她出面说的媒就没有不成的。
刘婆子说周家姑娘模样好、针线好、性情好,百里挑一。张掌柜信了,这才下了聘,定了亲。
婚期定在四月初二,拜堂成亲的时候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身段窈窕,走路的姿态也好。进了洞房,新郎挑开盖头,吓了一跳——新娘子满脸麻子,嘴歪眼斜,根本不是刘婆子说的那个模样。
张宝文气得摔门出去,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新娘子被发现吊死在新房里。张宝文受了惊吓,当场昏倒,醒来以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中了邪。第三天夜里,他也死了。
“都是那刘婆子害的!若不是她瞎保媒,我儿也不会死!”张掌柜说到这里,泣不成声,他膝行几步,磕了个头,说:“求大人为我儿做主啊!
跪在他旁边的周慧娘他爹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人也要为我们家慧娘做主啊!都是那刘婆子骗人在先,她说张家是开布庄的,家大业大,张家郎君读书上进,已经考中了秀才。我信了,把女儿嫁过去,没想到这张宝文根本就不是秀才,甚至连童生都不是!他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喝酒赌钱的浪荡子!我家慧娘明明是受不了委屈才上吊的!”
张掌柜一听这话,顿时怒了,瞪着眼说:“你女儿长成那样,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周老爹也瞪回去,说:“你儿子不学无术,还好意思说秀才!”
两人在堂下吵了起来。葛达喊了好几声“肃静”,他们才住了嘴。
谢易没有急着说话,问葛达:“刘婆子在哪?”
葛达低声道:“已经派人去找了。”
过了好一会儿,派去的衙役推着一个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的婆子进来了。对方一身玫红色的绸衫,头上插着银簪子,手上戴着金戒指,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像个富家太太。刘婆子一进门就喊冤,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说媒,成了亲就是人家的家事了。
张掌柜骂她“放屁”,周老丈人也骂她“不是人”。
刘婆子不慌不忙说:“你们当初求着我给你们找人家,我找着了,你们自己看对眼了,下了聘,成了亲。现在出了事才来找我,这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张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周老丈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为自家女儿叫屈。
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让刘婆子把张宝文和周慧娘这门亲事的前后经过说清楚。
刘婆子说,去年八月,张掌柜找到她,说他家儿子年纪不小了,让她给儿子物色一个好姑娘。要求是模样好、女红好、性情好,家世清白就行。
她找了好几家,最后相中了周家的姑娘。周家娘子的模样确实不算顶好,但针线活却是出了名的,性情也温柔。她跟张掌柜说了周家姑娘的好处,张掌柜就让她去提亲了。
谢易问:“那你有没有跟张掌柜说周家姑娘脸上有麻子?”
刘婆子支支吾吾说:“……那不算麻子,就是几粒雀斑。”
“那张脸跟芝麻烧饼似的,你跟我说不是麻子是雀斑?”
张掌柜气得想打人,若不是身处公堂之上,他定要撕烂这婆子的嘴!
刘婆子不理他,继续说。张家同意后她就去了周家,那周慧娘的爹说“要找个读书人,最好是秀才”。于是她就说张家郎君是秀才,周老丈人便答应了。
听到这儿,谢易脸色微沉:“可事实上张宝文并不是秀才。”
刘婆子嘟囔着说:“虽然现在不是,但他是读书人,将来迟早能考上。”
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的歪理气着了,周老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还敢狡辩?你就是个骗子!”
刘婆子仍然嘴硬辩解:“我怎么就是骗子了?张郎君确实是读书人啊!”
周老爹气笑了:“什么读书人,读的哪门子书?他读的明明是赌经!”
两人又吵了起来。
谢易只得又拍了拍惊堂木让两人安静,随后让刘婆子把这两年来保过的媒都交代一遍。
刘婆子说,她做了二十年媒,少说也成了上百对,哪能都记得。
谢易说:“记不得就慢慢想。”
葛达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想。刘婆子坐在堂下,想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堂下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立刻哭了。
原来,她也深受其害。
这女子姓李,嫁的夫家姓王,是卖香烛的。刘婆子当时也跟她说王家郎君是个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官的。可嫁过去才知道,这王家郎君连私塾都没上过,也就在家里帮着看铺子。若只是没读过书也就罢了,这王家郎君脾气还不好,整天跟人吵架。
李娘子说:“我在王家过了三年苦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和离回了娘家,结果夫家还跟我要聘礼。”
听李娘子这般说,刘婆子当即嚷嚷起来:“我可没骗你,是他爹当时亲口说了要送他读书,谁知道后来没送啊?要怪就怪他爹!”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有一个汉子站出来,说他儿子娶的媳妇是个泼妇,打公骂婆,搅得家宅不宁,这桩媒也是刘婆子保的。
见又有人揭老底,刘婆子的脸上挂不住,但她还是梗着脖子说:“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谁知道她进了门就变了?许是你们做公婆的太苛刻了,要不然怎么逼得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胡说八道!”
那汉子气得双目龇裂,想要冲上来打刘婆子却被堂上的差役们拦住了。
“砰——!”
谢易重重敲击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大声喧哗!若是再犯当成扰乱公堂罪处理!”
汉子这才强压下怒气悻悻然退下。
谢易看向堂下,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聚集了过来。
“还有谁?若是对刘婆子保的媒心有不满,大可说出来。”
话音落下又有几个苦主站出来控诉,有的过了几年苦日子和离了,有的被休,还有的仍在忍着。
听到周围越来越多的控诉声,刘婆子的快嘴也渐渐不吭声了。
谢易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早来告状。李娘子哭着说:“告了有什么用,她又不犯法。”
谢易沉默了。刘婆子做的这些事,确实不触犯大雍的律法。她说媒的时候确实夸大其词,瞒报实情,但只要没有逼婚、骗婚、强娶强嫁,官府也管不着。两家你情我愿的下了聘,成了亲,婚后再怎么鸡飞狗跳,也只能怪自己眼瞎。
但谢易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婆子的嘴唇上有几处溃烂,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流涎水,不时用帕子擦。谢易问她:“你嘴上怎么了?”
刘婆子说:“话说多了,上火。”
谢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嘴角边逸散的阴煞之气,没有追问,把案子结了——
周慧娘的死因是自杀,张宝文是急病。刘婆子虽有责任,但不构成罪名。谢易只得责令她退还张家和周家各五两银子,以后不许再保媒。
张掌柜不服,说:“我们家宝文的死就这样算了?”
周老丈人也不服,“难道我女儿就这样白死了?”
谢易没接话。葛达看了堂上的谢大人一眼,随即出面把众人劝走了。刘婆子从堂上下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走到县衙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庄顺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小庄,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扭着粗圆的腰走了。小庄气得骂骂咧咧:“这缺德的老货迟早嘴巴生疮烂了舌头!”
小庄这话原本只是气不过随口发泄一句,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刘婆子在家里吃饭,忽然大叫一声,把碗摔了。她男人问她怎么了,她指着自己的嘴说不出话。嘴唇上烂了一个小口子,往外渗血。
她男人说:“上火,喝点凉茶。”
刘婆子喝了一大碗凉茶,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上的口子扩大了一圈,满嘴都是溃疡,连粥都喝不进去。
她男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了药,吃了没用。第三天,溃疡蔓延到了喉咙,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第四天,她张嘴想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等到第五天,满嘴的溃疡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像是烧焦了一样。
她男人吓坏了,又请了大夫。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药,吃了还是没用。
刘婆子得口疮的事很快便在县城里传开了。葛达和小庄听说后倒是去看了一次,回来后说那刘婆子躺在床上,嘴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一直流泪。她男人在旁边伺候,急得团团转。
谢易听闻后说:“这是刘婆子自己种下的因果,你们最好别管。”
小庄连忙拍着胸脯表示,“您放心,我们才不会管,她那都是咎由自取!”
葛达在边上附和着点头。
二人离开后,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它说:“那个刘婆子,身上跟着东西。”
谢易提笔撰写公文:“你看见了?”
汤圆点点头,“方才我跟着葛达他们去了那刘婆子家,看见一个女的穿着一身红衣服趴在她的床头,撕扯她的嘴巴。”
谢易顿了顿,“是周慧娘吧?”
“满脸麻子,应该是了。想来她是怨刘婆子那张嘴,要不是她胡编乱造保媒,她也不会在新婚之夜被那张宝文羞辱得自尽。所以她想让刘婆子的嘴烂掉,让她今后说不出话,再也害不了其他人。”
闻言,谢易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一丝了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她,差不多了就见好就收吧。万一把人折腾死了,对她下一世投胎也不好。”
汤圆说:“可她又不听我的。”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不用说,随她去吧。”
虽然这刘婆子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话,但有一件事她说的倒是没错——那周慧娘确实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
要是换做性子泼辣点的,大婚当日发现自己被骗还被新郎如此羞辱嫌弃,只会跟对方打起来,而不会选择自尽。
想来这周慧娘行事应该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做得太过激。左右是那刘婆子自己造的孽,既是自己造的孽,就该自己担着。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刘婆子的嘴好了。疮退了,肿消了,能吃饭了,也能喝水了。
虽然口疮是好了,可她却说不出话了。张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她丈夫带着她四处求医,从广昌县到建昌府,看了七八个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治不了。其中一个大夫说这或许不是病,而是中了邪,让他去找道士看看。
刘婆子的丈夫将信将疑地送走了大夫,转过身看见刘婆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
想到方才那大夫的提醒,他说:“要不咱们去观里请道长看一看吧。”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刘婆子同意了。夫妇二人跑去道观求助,却不料观里的道长看了刘婆子一眼说:“她这不是病,是报应。”
刘婆子的丈夫问:“什么报应?”
道士说:“你妻子得罪了死人,是鬼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男人吓坏了,当即跪下来求道士做法驱鬼。道士说:“做不了,这是她们之间的因果,除非对方愿意原谅她。”
刘婆子的丈夫没法子了,连忙问妻子,“你到底得罪了谁?”
刘婆子流着泪,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周慧娘。
她男人愣住了,刘婆子顿了顿,又写下了一行字——是我骗了她,害得她自尽。
刘婆子的丈夫沉默了。妻子被告上公堂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他自然不可能不认识这对成婚没几日便一命呜呼的新婚夫妇。
他站起来,一脸没好气说:“你这都是自找的!”
刘婆子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男人叹了口气,说:“听说咱们的知县大人通鬼神阴阳之术,实在不行,我去县衙求求他。”
刘婆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没想到妻子还是不肯拉下面子,男人又气又怨:“那你就忍着!
刘婆子松了手,哭了一夜。
变成哑巴后,刘婆子的脾气收敛了许多。或许是心存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出于对鬼神的畏惧,刘婆子每天在家烧香,拜的是周慧娘的牌位。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某一天,刘婆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
过去这半年没开张,吃喝用度全花着家里的积蓄,又因为她这哑病没少遭她男人嫌弃。如今,她可算是能重新翻身了。
虽然谢知县禁止她保媒,但她凭着这一张巧嘴,还怕讨不到一口饭吃?
不过她名声在外,想要找到新的生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寻个合适的机会。
这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路边哭,她便走过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问她为什么哭、
那姑娘抬起头,抽噎着说:“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不愿意。”
刘婆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嫁过去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不想嫁就别嫁。”
她愣住了,姑娘也愣住了。
刘婆子不信邪,想说“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过日子嘛差不多就得了”,可一开口却又变成——
“不嫁人也不打紧,咱们有手有脚,也能自己过日子。”
声音不大,但清楚。
姑娘擦了擦眼泪,朝她道了句谢,走了。
刘婆子一脸呆滞地站在街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