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四月下旬, 谢易去了一趟建昌府城。
陈掌柜来信说翰墨轩新进了一批徽墨,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谢易对墨兴趣不大,但谢老九说有阵子没去府城了,想去逛逛府城的集市,芝麻也在边上嚷嚷着要去,于是谢易便带着一家老小去了。
陈掌柜在翰墨轩分店等着,泡了茶,把新到的徽墨一锭一锭摆在柜台上让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挑了两锭,付了银子。
陈掌柜本不想收,但谢易说:“掌柜的若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陈掌柜这才收了。
谢老九在集市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广昌县没有的山货,还有一捆水灵灵的春韭。韩菘蓝跟在后面赶着驴车照看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
下午,谢易一个人在府城的街上闲逛。汤圆蹲在他肩上,东张西望。逛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他看见一个人蹲坐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一个砚台。那人五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坐在那里,不是在替人写信, 而是在发呆。纸上一个字没写,砚台里的墨干了, 笔搁在砚台上,笔锋都已经硬了。
谢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汤圆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头去了。
谢易走过去,问:“先生是替人写状纸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得我?”
谢易回答:“不认识,猜的。”
这人用的纸是讼师最常用的那种纸,寻常人家写信一般不会用。
那人愣了一下,道:“郎君是广昌知县谢大人吧?”
谢易有些意外,那人解释道:“随身常伴碧眼的黑白花猫,又是这般年岁和姿容,整个建昌府找不出第二个,不会有错的。”
谢易没否认,在他旁边蹲下来,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说:“姓严,旁人都唤我'严铁笔'。”
谢易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府城最有名的讼师,帮人写状纸从未输过。
他问严铁笔:“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严铁笔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说:“等。”
谢易问:“等什么?”
严铁笔说:“等我的手自己动。”
谢易没听懂,严铁笔也没解释。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悬在纸上,不动。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就是不肯落下去。
严铁笔说:“以前我写状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现在我的手不听我的了。它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控制不了。”
谢易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是黑的,整根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严铁笔脚边,低头闻了闻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谢易。
那眼神谢易懂——他的手上有东西,不是人的东西。
严铁笔把手放下,笔搁在砚台上。他抬起头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写了二十年的状纸,替人打赢了几百场官司,从未输过。”
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会变成真的。我写张三偷了李四的牛,张三就真的偷了牛。我写王五打了赵六,王五就真的打了赵六。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钻进入的脑子里,变成他们的记忆。他们以为是自己想起来的,其实是我写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严铁笔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是我的状纸写得好,官府采信,证人也采信。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官府采信,是事情本身会变成我写的那样。我写邻居看见刘大柱打人,邻居就真的看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过,但他会梦见,梦见以后就以为那是真事。”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写了二十年,我的手终于不听我的了。它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拦不住。”
谢易问他:“它想写什么?”
严铁笔把砚台里的墨研开,重新拿起笔。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严铁笔咬着牙,把笔往纸上按。笔尖落下去了,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冤”。笔画粗硬潦草,充斥着愤怒与怨憎。
严铁笔的脸瞬间白了,他把笔扔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朝谢易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谢大人,就此别过。不必管我的事,你管不了的。”说完便拐进巷子不见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那条巷子,道:“他手上有很多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鬼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全都挤在他手指头上,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知道。”谢易说。
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跟对方搭话。方才严铁笔写字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握着他的笔,写他们想写的话。
汤圆:“他们想写什么?”
谢易:“冤屈。”
那些不是寻常鬼魂,而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回到客栈,谢易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正在切菜,听闻手停了一下,说:“那个讼师怕是遭报应了。”
谢易没接话,在边上帮着默默洗菜。
夜里,谢易睡不着,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拖着步子走。
他走出去,看见严铁笔蹲在远处巷口的墙根底下,面前又摆了一张纸。纸上有字,不是“冤”,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页。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纸上写的全是人名,一个一行,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名字旁边注着时间、地点、罪名。这些都是严铁笔替人写的状纸里被冤枉的人。有的判了刑,有的赔了银子,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已经死了。最后一行写着严铁笔自己的名字——“严某,广昌县人,以讼为业。诬人无数。某年某月某日,当受其报。”
这一行的笔迹跟他白天写的“冤”字截然不同,想来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严铁笔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纸上,把墨洇开了。
谢易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严铁笔抬起头,见是他,脸上浮现出悲切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
“谢大人,我能怎么办?”
谢易看着那张纸,说:“你写了几百份状纸,害了几百个人。你现在知道错了,想改。但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们的冤屈还在。你写一个'冤'字,他们就会来找你。你写一份状纸,他们就会握着你的笔,写他们自己的名字。你停不下来的。除非你把那些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
严铁笔痛苦地抓着头发说:“我销不掉!那些状纸烧不掉,撕不掉,泡在水里也不会烂。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谢易说:“我试试。”
谢易跟着严铁笔去了他家。严铁笔住在府城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他把自己写的状纸都锁在书房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厚厚几摞,码得整整齐齐。
谢易打开柜子,拿出一份,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写的。状纸的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淡了,但还能依稀辨认。他把状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状纸的背面。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状纸上的字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消失了。纸变成了一张白纸。谢易把白纸拿起来放到一旁。
严铁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谢易又拿出一份,如法炮制。一份一份,白纸越叠越厚。谢易的手不累,心累。他想到这些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曾毁掉过一个人的日子、一个家的生计、一个清白人的名声。他一张一张地销,销到半夜,才销了一半。
严铁笔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猴子。
汤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蹲在严铁笔家的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你销不完的,他的手还在动。”
谢易看了一眼严铁笔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又黑了几分,整根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写字,但手里没有笔,纸上也没有字。严铁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它又在写了。”
就算没有纸和笔,他的手指也依旧在写。它在空气里写,写完了那些内容便会飞到该去的人的脑子里。
谢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严铁笔,说:“你跟我回广昌县。”
严铁笔问:“去干什么?”
谢易说:“把你关起来,拷住手,这样就写不了字了。”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谢易带着严铁笔回了广昌县,把他安置在后衙的一间空房里。房门从外面锁了,窗户钉死,屋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严铁笔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镣铐拷住的右手。它总算不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过了几天,谢易去看了他。严铁笔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钉死了,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暗沉沉的。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
相比前些天,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还是黑的。
谢易问他:“还写吗?”
严铁笔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谢易说:“已经不写了?”
严铁笔摇摇头:“虽然手已经不写了,但心里还在写。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状纸,一张一张的,排着队,从眼前飘过去。我想停,停不下来。”
谢易在床沿坐下,说:“你在心里写,写完了以后呢?会变成真的吗?”
严铁笔说:“不知道。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
谢易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严铁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说:“谢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易说:“你问。”
严铁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写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欠我什么。”
谢易说:“我没帮你。我是在帮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你不写了,今后这世上也就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说:“谢谢。”
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谢谢”。第二天早上,葛达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粉红的,像是新长出来的。
严铁笔死了,但那些状纸还在。谢易把严铁笔柜子里的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花了大半个月。销到最后一份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谢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谢大人,我写了一辈子状纸,替别人写了上千份,最后替自己写了一份。你不要替我销,让我带着走。”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死了。”
“嗯。”
汤圆沉默了半晌道:“看来你消了那些状纸也没用,附在他手上的那些东西还在。”
谢易没说话。
严铁笔虽然不写字了,但那些状纸还在,那些被冤枉的人有的翻案了,有的没有。那些冤魂还留在世间。
如今就算他死了,他也带不走这些人的冤屈。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孽。
谢易让人将严铁笔葬了,没有立碑,也没有烧纸。
他身上背负的冤孽太多,若是像寻常人那样置办丧仪只会引起那些冤魂的不满,让怨念更重。生前造下的孽还不完,死后还得继续还。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满院的绿荫繁花,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严铁笔的事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消散了以后,湖面还是湖面,日子还是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