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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25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225章

  当天夜里,沈明远没有合眼。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衣裳没脱,鞋子也没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谢易让他不要出去,他答应了。但答应归答应,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子时刚过,后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泥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沈明远攥紧了被角,没有动。

  后院井台边上,白氏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素白的衣裳,她低头看着井口,像是在看什么老朋友。

  谢易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不重,但在夜里格外清晰。白氏听见了,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白, 是真的被惊到了。

  “你是谁?”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和不安, “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易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沈明诚之所以非你不娶是因为你用妖术迷惑他了吧?”

  白氏闻言神色一僵,但她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都看到你的原型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氏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人妖殊途,人与妖族结合就算在坊间的话本里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谢易直言:“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在用井水替他洗你留在他身上的妖气。”

  跟祖先是月宫金蟾一族的大壮不一样,金蟾是神兽血脉,但眼前的白氏只是一只普通的蟾蜍精。蟾蜍有毒,她散发的妖气自然也是有毒的。沈明诚这段时间和她在一起,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妖气。久而久之自然也会危及性命。

  “你舍不得他,又担心伤害到他,所以才会这么做。”

  白氏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慢慢变白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易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害他的,但你用妖术留住的人,终究不是你的。”

  白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谢易解释什么:“我没害过他。我只是……喜欢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人让我觉得这么好看。第一次在书铺看见他,我就想,如果能天天看见他就好了。”

  “我用了一点小法术,让他也喜欢我。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想留在他身边。我每天夜里都会来沈家,把他身上的妖气引到井水里,不让它伤着他。我什么都做了,就是想跟他多待一些时辰。”

  谢易说:“你已经留了很久了。再留下去,他的命就要留不住了。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英年早逝?”

  白氏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谢易,像是没听懂。谢易说:“他和你待的越久,被妖气侵袭得也就越严重。虽然你用井水引走了一部分妖气,但也只是一部分,日积月累下去,再有两三年,他就撑不住了。”

  白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没想害他。”

  谢易说:“我知道。但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他死得越快。”

  “他们家只有年迈的母亲和还未成人的弟弟。没了他这个大哥支撑门楣,你让沈家母子今后如何过活?”

  “即便你有情有义,愿意在他死后承担家庭的重担,可万一哪日你漏了马脚。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沈明诚死于你的妖气,你觉得他们会如何想?”

  白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伸手拔下了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放在了井沿上。 “这是沉郎送我的,烦请道长替我还给他。”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院墙走去。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扁扁的,像是某种伏地而行的轮廓,一步一步,朝墙根挪去。她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或许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对面的屋子沈明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井边,月光白晃晃的,井沿上放着一根银簪。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谢易已经把簪子递到了他面前:“你未婚妻留给你的。”

  沈明诚接过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谢易,一脸莫名:“我什么时候定亲了?”

  谢易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沈明诚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他没有质疑,合上窗,转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明诚醒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胃口极好,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一碟咸菜。他母亲看着他的吃相愣了半天,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沈明诚说:“饿了。”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今早他在自己屋里梳头的时候翻到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进了抽屉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白氏这个人。他只是偶尔在书铺里看到年轻女子进来挑书时会多看两眼,但也只是看看,什么也没想。

  沈明远也没有跟他大哥还有他娘提起那天夜里的事。只将自己攒的压岁钱交给了葛书成,让他转交给那位高人,权当酬劳。

  谢易没要,让葛书成又还了回去。

  沈明远本想再劝,但葛书成说:“谢大人高风亮节,此举只为助人,并不图钱财。明远你还是收回去吧。”

  “谢大人?”

  听到葛书成的称呼,沈明远愣了愣。葛书成只得将谢易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对方。

  得知那位年轻的高人竟然是广昌县的知县,沈明远吃惊了老半天。

  “谢大人行事低调,此事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啊。”

  闻言,沈明远连忙拍着胸膛保证:“当然不会,事关我家大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得到沈明远的保证,葛书成这才放下心来。

  沈明远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艾草收起来,用麻绳捆好,搁在了柴房角落。

  每次路过后院那口井,水清得能映出人影来。他低头看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脸,偶尔有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被风吹一下,又慢慢漂走了。

  沈明诚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每天早起,先喝一碗粥,然后去书铺开门。铺子里的书架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歪歪扭扭的书码齐了,把落灰的架子擦了一遍。他娘看着他忙进忙出,说:“你倒是勤快起来了。”

  沈明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娘没有再问。

  他胃口好了以后,人也比先前看上去健康了许多,夜里也不再失眠,躺下不到一刻钟就能睡着。

  沈明远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大哥,观察了几天,发现他大哥没有再在夜里起来过,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他这才彻底放了心。

  端午过后小半个月,沈明诚在整理书铺库房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旧书,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荷叶。他拿起来看了看,荷叶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块。他不知道这片荷叶是谁夹进去的,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把它扔进了废纸堆里。废纸堆后来被收走烧了。

  他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样式简单,是女子的物件。他想不起来这是谁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原处。

  又过了几日,他娘跟他提起城南米粮铺子家的二女儿,说那姑娘性情好,手脚麻利,问他愿不愿意见一见。

  沈明诚想了想,说:“不急。”

  他娘继续劝:“你也不小了。”

  沈明诚说:“再等等。”

  他娘也不好再劝。沈明诚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沈明远把这事跟葛书成说了。葛书成正在写文章,听完问:“你大哥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沈明远说:“不记得了。他看见那根簪子也没反应,只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进来的旧物。”

  葛书成问:“那他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明远想了想,说:“有。他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院子某个方向发呆,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白氏没有再回来过。沈明诚没有去找过她,也没有再想起过她。他只是偶尔在整理书架时,看到那本医书后,会拿起来翻两页,又放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那本书。他只是觉得那本书的封面,有点眼熟。

  *

  回到广昌县,谢易又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城西有家老客栈,叫“悦来客栈”,开了快三十年,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为人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家客栈的生意一直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打尖的,络绎不绝。但今年入夏以来,客栈出了件怪事——后院那间空房,每到半夜就会有人敲门。

  不是住客在外面敲的,而是从里面被人敲响的。

  客栈的伙计夜里经过后院,听见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门后,用手指节敲着门板。

  伙计起初以为是有客人被锁在里面了,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夜里门又响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掌柜让人把门锁换了,夜里又响了。他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道士念了半天经,贴了几道符,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又响起来了。

  钱掌柜撑不住了,只得来县衙报官。

  谢易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那间房以前住过什么人?”

  钱掌柜想了想,说:“那间房靠着后院,位置偏,平时住的人不多。我记得五年前有个年轻后生住过几天。他当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落了东西,让人帮他找。伙计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也没再来。”

  谢易问:“他落的是什么东西?”

  钱掌柜说:“不知道,他没说。”

  谢易当天下午去了悦来客栈。后院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让钱掌柜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物件,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易蹲下来看床底,灰积了一层,不厚,像是常年没人住但偶尔有人打扫的样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墙壁的衔接处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木头缝里。

  他用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叠成小方胜的形状。展开,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平安符,符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谢易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用手在夹缝边上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落款写着“儿安”二字,没有日期。信纸折了两道,夹在平安符的折纸里,压在一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丛矮竹和一面长满青苔的院墙。墙根底下有一块土,比别处低洼一些,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块木板边缘。他把木板抽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潦草,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娘,别等了。”

  字迹有些歪,收尾的笔画微微颤抖,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多了。谢易看了一会儿,把木板放回原处,用土重新掩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易让人去查曾在这间房住过的年轻后生。过了两日,葛达禀报说:“那后生姓刘,单名一个安字,是隔壁临川县人。五年前来广昌县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人就在河里淹死了。因为他死前喝了酒,官府便判了醉酒溺亡。”

  谢易问:“那他家里人来找过吗?”

  葛达说:“有个老娘,第二年托人来问过一回,有没有她儿子的东西留在客栈。伙计找了找,没找着,说没有,来人就走了。”

  谢易当天晚上没有回县衙,在客栈后院坐了一夜。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道平安符。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后院安静下来。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门后面等了好久。

  谢易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了,说:“你的信在我这里。”

  敲门声停了。

  “抱歉,未征得你的同意就看了你写的家书。”

  谢易把信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点,“你放心,我会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娘的,你安心走吧。”

  门缝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信。那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握笔的手。

  它接住信,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缩了回去。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谢。”

  门板后面没有再出声。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钱掌柜打开那间房,屋里干干净净。

  “已经没事了。”

  听谢大人这般说,钱掌柜将信将疑。直到后来他把这间房租了出去,一个收山货的老客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才肯定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后来葛达去了一趟隔壁县,找到刘安他娘。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葛达把那封信递给她:“你儿子在广昌县写的,没来得及寄出去。”

  老妇人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娘亲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又描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还能看清。

  老妇人摩挲了半晌,将信纸递给葛达:“老婆子不识字,可否麻烦差爷帮忙念一下。”

  葛达微微点头,“好,我念给你听。”

  他在门槛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念起了信。

  “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葛达念完,把信折好放在老妇人手边,又掏出了那张跟信一同发现的平安符放在边上。

  老妇人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搁在篮子里,又拿起一根。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豆角,将那封信和平安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起身进屋,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柜子最里层。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细密。

  她拿了一个火盆,把棉袄放进火盆里,在灶台前蹲下来抽出了一段柴火。火苗慢慢烧起来,点燃了棉袄,棉布卷曲、发黑,灰烬落满了火盆。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直到棉袄烧完,火灭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葛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开口。

  办完了差事,葛达回到县衙跟谢易复命。谢易正在浇花,听完放下水瓢,说:“信她留着了?”

  葛达:“留了。还烧了一件旧棉袄,她说那是她儿子小时候穿的。”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在告诉刘安,信她已经收到了。”

  葛达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那件被烧掉的旧棉袄,想着那封被压进柜子里的信,想着老妇人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之后那片刻的安静。

  她等了五年,这才等到了一封儿子生前留下的信。尽管刘安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可人终究是没了。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风把它的尾巴吹得轻轻晃着。谢易放下手里的水瓢,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签押房。

  窗外暮色渐沉,鸡冠花开得正盛。

  谢易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公文。

  窗台上那盆鸡冠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谢易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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