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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29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229章

  七月底, 广昌县的赏莲会办了第二年。头一年是陈万福牵头,村里人凑份子,搭几个凉棚、煮几锅莲子羹、摆几桌酒席, 来的都是本县和邻县的乡绅百姓。

  今年参加赏莲会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县城的客栈里住满了外地来的客人,不只是建昌府城,甚至还有从其他州府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从赏莲会开始前一周,陈万福和范有德便忙得脚不沾地,葛达带着小庄和阿胜帮忙维持秩城内序。

  谢易站在莲田边上,看陈万福指挥人把最后几筐莲蓬摆上桌。今年的白莲长势好,双色莲开得也比去年多,莲田里的荷叶层层叠叠,连田埂都淹了大半。陈万福走过来, 擦了一把汗,说:“大人, 明几个来的人比去年多一倍都不止,府城那边来了不少读书人,听说还要写诗。”

  “那就多备些笔墨纸砚。”谢易又问:“凉棚够不够?”

  陈万福说:“够, 我又在东西两面加了两座。就是莲子可能不够, 回头再让人去采一筐。”

  谢易点点头:“够吃就行。”

  多来些读书人也好,等赏莲会结束后让县学的教谕训导他们挑些好的诗词出来,到时候装订成诗集拿出去卖也是一笔收益。

  赏莲会前两天, 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他没有上山,在山脚的松林边上坐了一会儿, 等山神自己出来。

  过了没多久,山神从一棵老松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颗松果。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的短衫,头发用松枝挽着,光着脚踩在松针上。 “你找我?”

  他在谢易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松果放在膝盖上。

  谢易说:“后天县里要办赏莲会,您要是没事,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玩玩。就在城东范家村的莲田,凉棚搭了三座,够坐。”

  山神想了想,说:“柳伯应该会来,他喜欢热闹。茯苓不一定,她最近忙着采药,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空。槐姑也不好说,她不太爱出门。”

  谢易说:“来不来都行。”

  山神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汤圆蹲在他的肩头,碧绿的眼睛眨了眨,“你请山神他们来赏莲?”

  谢易:“礼尚往来。先前山神过生辰也请了我,今年的赏莲会比去年规模更大更热闹,正好让他们过来体验体验。”

  汤圆:“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谢易道:“也许会吧。”

  赏莲会当天,天还没亮,莲田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

  凉棚搭了三大座,一座在莲田东头,一座在西头,中间那座最大,摆了八张方桌,铺了蓝布,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碗,瞧着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村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凳和小马扎,不仅方便那些没能在棚子找到座位的游人有地方歇脚,同时配合着周边的景象也颇具田园意趣。

  谢易到的时候,陈万福正蹲在凉棚底下生炉子,莲子羹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看见谢易来了,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人,您来了。今年的双色莲开得比去年还多,您快去瞧瞧!”

  谢易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去看莲田,而是站在凉棚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柳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手里拄着那根柳木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凉棚前面停下来,朝谢易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声音还是那样沉缓,像老树根在土里慢慢舒展。

  谢易把他领到中间那座凉棚里坐下,陈万福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柳伯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山神从莲田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茯苓。茯苓今天没穿鹅黄短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布袋。她站在凉棚门口看了看:“这地方还挺大。”

  山神说:“好几十亩莲田,能不大吗?”

  茯苓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谢易说:“自己晒的。”

  茯苓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喝!”

  陈河来的时候,谢易正站在凉棚门口和山神说话。陈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还是半湿半干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人,赤着脚,目光在莲叶之间扫来扫去。

  陈河对谢易说:“这是我弟弟,陈二。”

  陈二朝谢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走到凉棚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田埂边的水,又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一张空方桌旁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在一朵半开的粉色莲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槐姑是最后来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从莲田深处走出来,裙摆在荷叶上沾了露水。她走到凉棚下,在柳伯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你这莲田,比我想象的大。”

  谢易说:“一百多亩。”

  槐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光大亮,莲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看花的、吃莲子羹的、买藕粉的,田埂上人头攒动。

  中间那座凉棚外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安静得像另一片荷塘,也不多逗留,便转身去了别处。

  茯苓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溜到田埂边,蹲下来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山神坐在凉棚里,跟柳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山里的水势和松林里的野物。

  陈河坐在凉棚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喝得很慢,像在慢慢品,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

  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挪动,不开口,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添茶、偶尔续水,不觉得有什么冷场。

  来的人各自看花、吃莲子羹、喝茶,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遇到诗兴大发的,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里面摆了两张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任君发挥。诗写完了,还有专人收集抄录,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堪称一个雅字。

  到了傍晚,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易点了点头:“改日再来。”

  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

  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谢易咧嘴一笑:“这莲子羹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易说:“下次再来。”

  茯苓摆了摆手,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河和陈二也走了。陈河走在前面,陈二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各自走各自的路,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

  走了一段路,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陈河走了。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山神还坐在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

  山神问:“明年还办吗?”

  谢易说:“当然办。”

  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那我明年还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着脚走出凉棚,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

  谢易站在凉棚门口,看着那片莲田。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谢易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

  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莲田里已经没有人了,荷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身后远远的地方,一点细小的火光在荷叶间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又像是水面借月光晃了一下。

  谢易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们走出莲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带,把荷叶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田埂上的脚印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踩的。

  谢易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县城。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那道光带也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合拢,莲田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风还在吹着荷叶。

  汤圆打了个哈欠。芝麻在他肩头说:“明年还来?”

  谢易没有回答。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士兵认得他,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走进去以后,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

  谢易去府城,是在赏莲会结束的第三天。

  不是什么要紧公务,只是去府城买一批书。广昌县城的书铺不大,好些书买不到,托人带了几回都不全,他索性自己跑一趟。

  走之前他想起上回翠屏山神生辰宴上槐姑的话——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来老槐树底下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带了一包广昌的莲子干和莲蓉饼。

  府城城南的老槐树很好找。树冠撑开大半条巷子,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槐姑就住在树根底下的一间小屋里,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很暗,窗子小,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

  槐姑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她低头看着水面,像是看什么很久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易,放下碗说:“你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谢易把莲子干放在桌上:“路过,顺道来看看。”

  槐姑看了一眼那包莲子干,没有打开,只说了句“坐”。

  谢易在窗边坐下来。他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灯碗里有半碗油,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动过了。屋里的光线确实暗,但槐姑没有起身点灯的意思。她重新端起那只粗瓷碗,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条缝还在。”

  谢易知道她说的那条缝——老槐树根底下的那条裂缝,渗着水汽,夜里有人来哭。他问:“你下去看过吗?”

  槐姑说:“没有。我住在树里,不是住在树根底下。底下的事,我不该管。”她放下碗,“但那条缝一直在往外渗水,树根泡在水里,迟早会烂。”

  谢易说:“那你想怎么做?”

  槐姑说:“不知道。但我想请你下去看看。”

  谢易愣了一下:“我?”

  槐姑说:“你是人,人下去没事。我下去就不一定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谢易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裳的下摆。

  当天夜里,谢易在槐姑的指点下找到了那条缝。在老槐树根北侧,一道半指宽的裂缝斜斜地伸向地底,边缘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

  谢易把油灯系在绳子末端,慢慢放了下去。灯盏触底以后没有灭,光晕散开,映出湿漉漉的泥土和碎石。他等着灯油烧了半截,才把灯盏提上来。下面不大,像一间半塌的地窖,还残留着一段朽坏的木梁和几块青砖。

  谢易看了看灯盏边上沾着的一点泥沙,又看了一会儿边缘光滑的石壁,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槐姑说:“明天我带些绳子再来。”

  第二天早上,谢易带了一捆麻绳和一把短柄铁锹,又在那道裂缝附近做了一处记号。他顺着缝口往下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一块石板。石板很厚,边缘方正,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

  他清理了周围的泥土,露出一整块青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只在正中间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道河流的形状。

  槐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刻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旴江的支流。”

  谢易把麻绳拴在树干上,系在腰上,慢慢下到了石板底下。石板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勉强能容一人弯腰站立。四面是湿漉漉的泥土,脚下是硬实的沙土,没有水。

  他摸到南面的土壁,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用手扒了扒,扒出一块青砖,砖面上有字。他用指腹顺着砖面上的刻痕走了一遍——“已酉年夏,填河于此。水脉已断,后人勿掘。”

  没有署名,没有姓氏,像是一段被匆匆刻下的记录。

  谢易在底下待了很久,把那块青砖又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回原处,顺着麻绳爬了上去。他坐在树根边上,把青砖上看到的话跟槐姑说了。

  槐姑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住在这棵树上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这条河还在,河里有水,水里有鱼,河边有人洗衣裳、挑水浇菜。后来河填了,人们在原址上盖了房子。”

  谢易思忖了片刻,问:“你先前听过的哭声难道与这件事有关?那些哭声你过去也听见过吗?”

  槐姑摇摇头,说:“不知道。以前也听到过,但是不常出现,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与槐姑道别后,谢易请人帮忙翻查了府城的旧档。发现建昌府城在过去确实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河道改建,填平了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改成了街巷。旧档上写的是“因河道淤塞,水患频发,故改河为路”。而档案记载的年份正好是已酉年。然而档案上没有提填河时有没有人出事。

  他翻了三天,在府城旧档中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里看到了一句话:“填河时塌方,三民工遇难,家属各领抚银五两。”

  没有姓名,没有来历。那三个人就被埋在了河底,跟那条河一起被填进了土里。他们没走成,就留在了河底。

  谢易第三次去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带了一叠黄纸,用朱砂画了三道往生符,在槐姑的院子里烧了。纸灰在夜色里飘起来,打着旋,慢慢沉进那道裂缝里。

  谢易蹲在裂缝旁边,低声说了几句送别的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纸灰全部沉下去以后,裂缝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裂缝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槐姑没有再听见哭声。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她坐在窗边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很清,水面平静,什么也没有映出来。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水泼进了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把碗放在窗台上。

  后来她在树根边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正好压在那道裂缝上。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在树根底下压一块石头,她说:“挡风。”

  裂缝被石头压住以后,再也没有渗过水汽。青砖被放回原位以后,那些细碎的声响也再没有从地底传上来过。

  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底下埋过一条河,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河里曾经有人丧命于此。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落在屋前的青砖地上,影子跟着日头一点点挪动,挪到墙根底下就停住了。

  槐姑没有再去动那块石头,也没有再往裂缝底下看过,只是有时坐在那棵槐树底下择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青砖缝的方向,像在看一道早已干涸的印记。

  谢易后来路过府城,偶尔会绕一段路,从城南那条巷子穿过。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叶遮了半边天。他看见槐姑坐在树底下,手里择着菜,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很清。

  他没有停下来,放慢了一瞬脚步,又继续往前走了。槐姑没有抬头,手里的菜叶也没有停,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旧账本。那些账页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纸角和折痕,还在风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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