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八月初, 县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在门口探头:“大人, 外面有个姑娘说要见您, 说是家住翠屏山南边野山坡上的,姓茯。”
谢易闻言愣了愣,随后想起这位姓“符”的姑娘是谁,于是放下笔:“让她进来吧。”
茯苓从门口走进来,还是那身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高高扎起,腰间挂着布袋,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草药。她在签押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草药放在桌角,说:“还记的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株灵芝吗?”
谢易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茯苓说:“我今日去的时候,发现坟头又长了两朵新灵芝,金黄金黄的,比上次的还大!我蹲下想摘,这回不是一只手伸出来,是两只。一左一右,攥着灵芝的根,我碰哪朵它攥哪朵。我跟它耗了半天,它也不松开。后来眼见天快黑了,我只得先松手。”
听到这样的怪事,谢易不免来了兴趣:“你是想让我帮你跟那只在坟里作怪的鬼魂沟通?”
“不。”茯苓摇摇头,“我怀疑那坟里根本就没有死人。”
谢易看着她。茯苓说:“我回去以后调查过,那死去的商人确实姓周,但村里人说,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棺材,被抬进山的时候裹的是一张草席。他没后人,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给他修一座那么齐整的坟?”
谢易有些意外:“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座坟是假的?”
茯苓说:“坟是真的,但底下埋的不是人。”
似是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够明确,她顿了一下,一脸神秘兮兮地解释:“我怀疑有人在那座坟底下藏了东西,用灵芝做记号。那两只手不是鬼,是守坟的精怪!”
谢易恍然,他低头沉吟了片刻,站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茯苓眨了眨眼:“现在?”
谢易点点头:“趁现在天还亮。”
南边山坡在县城外二十多里,骑马加步行,半个多时辰到了。茯苓领他穿过一片野草地,走到那座坟前。坟确实齐整,青石垒的坟圈,坟头封土压得平平整整,周围没有杂草。坟头上长着两朵金黄色的灵芝,菌盖厚实,边缘微微上卷,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茯苓蹲下来,说:“你看,就是这两朵。”
谢易没有立刻蹲下,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朵灵芝。他的手刚碰到菌盖边缘,坟头的土层微微动了一下,从土里伸出两只手来——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一双放了很多年都没动的旧手。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攥住了两朵灵芝的根部,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谢易没有缩手。他把手放在灵芝旁边,对着那两只手说:“我们不摘你的灵芝。我们就是看看。”
那两只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谢易从书箱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坟头,又摸出一根细麻绳,一端系在自己手指上,另一端缠在那只左手的手腕上。麻绳绕了一圈,松松的,没有勒紧。那只手没有挣开。
谢易闭上眼睛,低头在坟前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然后睁开眼睛,把麻绳解下来,收回袖子里。
茯苓问:“怎么样?”
“底下确实有东西。”
“是什么?”
“一箱东西。木头的,不大,封了蜡。”
茯苓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易说:“方才我在麻绳上施了术法,顺着这只手往下潜我没发现尸骨也没发现鬼魂的存在,只看到了一个木箱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坟是专门修来藏东西的。那两只守坟的精怪不是鬼魂,是被人施了术嵌进土里的符偶。它们不伤人,只是守着这箱东西。”
谢易没有动那口箱子,也没有打开它。他让茯苓把那两朵灵芝摘了一朵,另一朵留在原地。茯苓摘灵芝的时候,那两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松开了。茯苓把灵芝放进布袋里,那两只手缩回了土里,坟头恢复如常,只有一朵灵芝还立在原处。
谢易说:“那箱东西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就让它待着吧。守坟的符偶已经记住咱们俩的气味了,如果有人来这儿,它会认得。”
茯苓说:“那要是我下次再来摘灵芝呢?”
谢易说:“它还会抓着,但你别全都摘完,留一朵,它就让你摘。”
茯苓看了看布袋里那朵金黄色的灵芝,又看了看坟头那朵,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箱子里是什么,也没有再碰那座坟。
后来茯苓去摘过几次灵芝,每次都只摘一朵,坟头始终留一朵。那两只手还是会伸出来,但正如谢易所言,只摘一朵灵芝对方不会阻拦。她每回蹲在坟前摘完灵芝,便会在坟头放一颗野果子,再下山。
她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座坟头一年四季都长着一朵灵芝,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瞟一眼,不会往深处想。只有每次把手伸过去的时候,会有一只枯瘦的手从土里伸出来,轻轻握住灵芝的根,不让她多摘。
她摘完走之前,会把坟头上的杂草清一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到后来,那双手伸出来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像是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认得她了。
……
茯苓再一次来找谢易的时候,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她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县衙后院的墙头上翻下来的,落地的时候惊飞了香樟树上的芝麻。
芝麻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中嚎了一嗓子:“有人翻墙!”
汤圆从廊下站起来,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鹅黄色的人影,看了两眼,又趴下了。茯苓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谢易咧嘴一笑:“衙门后院翻墙不算犯法吧?”
谢易正在廊下喝茶,放下茶碗说:“算私闯官署。”
茯苓说:“那我就不进来了。”说着,她还真在墙头上蹲着不下来了。
谢易抬头看着她:“有事?”
茯苓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她翻墙下来,走到石桌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草药放在桌上——十几根干枯的草茎,颜色发褐,根须细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谢易拿起一根看了看:“这是什么?”
茯苓说:“龙骨草,长在坟头背阴面,十年才能长成这么一株。采的时候必须在月圆之夜,不然药力全散。”
谢易说:“你采的?”
茯苓说:“当然是我采的。我想把它卖给药铺,但不认识药铺的人。你是知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一家靠谱的,价钱公道就行。”
谢易把那根龙骨草放回桌上,说:“你不就是草药成精吗?还卖草药?”
一听这话,茯苓当即表示:“就算是草药精那也得吃饭啊!我又不能把自己给卖了。”
谢易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说:“城西有一家药铺,掌柜的姓李,人还算公道,我带你过去问问。”
茯苓说:“现在就去吧。”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沾着的墙灰,“趁天没黑。”
谢易带着茯苓去了城西的李记药铺。李掌柜是个瘦高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二人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
一看到谢知县带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进药铺,李掌柜先是一愣,脑中的思绪不自觉的往八卦的方向发散——
谢大人出门在外要么孤身一人,要么总是带着他养的那只猫还有八哥鸟,今日竟然陪着一个姑娘来药铺,难不成有什么情况?
虽然心思在腹中百转千回,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听谢易道明了来意后,便接过龙骨草看了看。
“品相不错,根须完整,晾晒的火候也对。你从哪采的?”
茯苓说:“山上。”
李掌柜没有多问,开了一个价钱,茯苓没还价。李掌柜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又多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懂药材?”
茯苓说:“懂一点。”
李掌柜点点头:“以后有好货,还送来。”
茯苓把银子收进布袋里,说:“行。”
出了药铺,茯苓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谢易:“你刚才说我是草药成精,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名字。”谢易言简意赅道:“茯苓,一听就知道是茯苓成精。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来。”
虽然当时在山神的生辰宴上茯苓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谢易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身。
茯苓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谢易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几天,茯苓又来了。这回她翻墙的动作比上次熟练,落地的时候汤圆甚至没睁眼。她走到石桌前,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回是黄精,长在溪边的石缝里。李掌柜说上次的龙骨草卖得好,让我再送些去。”
谢易看了一眼那包黄精,品相确实不错,块茎饱满,须根齐全。他说:“你自己送就行了。”
茯苓说:“我送是可以送,但我收的是银子,县城太远,我住在城外的山上,来一趟不容易。我想攒点钱在县城租一间小铺子,不用大,能摆一张柜台就行。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一下。”
谢易点点头,说:“好。”
茯苓走了以后,谢易让葛达去留意城中有没有铺面出租。葛达去了两天,回来说:“城南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卖杂货的,关了半年了。地方不大,租金不贵,就是背阴,光线不太好。”
谢易把这事跟茯苓说了,茯苓去看了一眼,当场定下来,付了押金,租了三年。铺子开张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挂红绸,她只在自己门口摆了两筐新采的药材。
李掌柜闻讯后过来看了看,说:“你这铺子不错,就是光线差了点,药材怕潮。”
茯苓说:“我有办法。”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面旧铜镜,斜挂在墙面上,把外面透进来的光折进屋内,铺子里顿时亮堂了几分。李掌柜看了看那几面铜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茯苓的药铺没有挂招牌。有人来问药,她会告诉别人这药怎么用、什么时候采最好、怎么晒。她的药材比别家药铺便宜,品相也好,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她赚的银子不多,但足够她付租金和买米买面。她有时候会坐在柜台后面,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谢易路过的时候进去坐过一回,茯苓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说:“这茶是我自己晒的,金银花。”
谢易喝了一口,说:“不错。”
茯苓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包。”
谢易说:“好。”
茯苓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以前的事。她只是每天开门、晒药、卖药、关门,日子过得像寻常铺子里的寻常掌柜。
药铺门口依旧没有挂上招牌,但时间一长,附近的街坊都知道这里有一家新开的药铺,店主是位年轻的小娘子。知道她采的药品质好,价钱也公道。有些老顾客会顺口叫她一句“茯苓娘子”,她应得和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有时候天晴,她会把草药摊开在门口的竹架上晾晒,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停下来问两句,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一作答,语气和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易后来再去她铺子里,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新采的草药,看见他来,抬头说了一句:“下次来,把那只猫也带上。”
谢易说:“它不爱出门。”
“是吗?”茯苓狐疑:“可它之前来过一次,蹲在柜台上看我晒药,看了半个时辰才走。”
谢易没有接话,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然后转身走了。
茯苓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择她的草药。手里的那根草茎已经择干净了,她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下一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已经做惯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