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晨,一只麻黄色的纸鹤从缭绕的云雾间穿梭而出,飞跃进了苔痕斑驳的古朴山门。
山门口负责扫洒的小道童哈欠连天,趁着师兄们不注意便怀抱着扫帚偷偷坐在石墩上打瞌睡,是以并未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景象。
云龙山因云雾常年盘踞于山峦间形似游龙而得名, 而三清观就屹立在主峰的最顶端。穿过葳蕤繁祉的山林,纸鹤直奔顶峰巍峨的大殿。
天下道门三千,云龙山三清观虽不如盛京的紫云观那般闻名于世屹立于道统之巅,但也绝非不入流的小门小派。
虽然小道童惫懒,可先人布置在山门的法阵依然还是将这只“不速之客”给拦截了下来。
现任观主云清的首席大弟子开阳注意到了这枚因法阵拦截而掉落的纸鹤,连忙将其拾起。
然而还不等他仔细查看这究竟是何物,掌心便传来了稚嫩的童声——
“云龙山三清观的各位道长好,我乃白峤县义庄守庄人之子谢易。冒昧打扰实属抱歉,但事发突然,我只得以这样的方式来通知各位。”
千里传音术?
这不是在道门中已经绝迹的术法吗?
开阳既惊异于眼前小小纸鹤所表露的术法,又被说话之人一听就非常年幼的声音所震惊。
还不等他细想这个叫谢易的小孩究竟师承何处是何来头, 下一秒那个清脆的童声便降下了一道晴天霹雳——
“鬼面蜘蛛现身了。”
听完小童讲述的前因后果,开阳虽然震惊但却不敢耽搁,随即将纸鹤呈给师父乃至观内一众师叔师伯。
道长们还来不及感叹眼前的千里传音术, 却因为传讯的内容冷不丁陷入到一片死寂。
自十五年前与那鬼母蜘蛛一战, 三清观元气大伤。
不仅门内众多前途无量的年轻弟子就此殒命,就连当年的观主云慈也因此受了重伤,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十五年过去, 三清观虽然看似恢复了以往的繁荣昌盛,实则内里空虚, 门下弟子的资质大不如前,让他们去对付鬼母蜘蛛那不是找死吗?
“此事也不见得一定是真的。”
总管观内事务的都管云祥开口:“兴许这只是小儿的恶作剧呢?”
“用千里传音术来恶作剧?这样太大材小用了吧。”
主掌法事祭祀的执殿云风斜了他一眼,显然被他这样的言辞给整笑了。
云祥还想再说什么,但却被观主云清打断,“不论是真是假,总得看过以后才能下定论。”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大弟子:“开阳,你带两个师弟往山下跑一趟,去那义庄看一看,若真如信中所言,速速回禀师门。”
“是!”
……
樟水镇,许府。
斯人已逝,距离许家小姐下葬已经过去七日,悬挂在门口的白幡和灯笼早已被人撤下。可即便如此,许家上下仍然被一股哀愁的氛围所笼罩。
许夫人思念着女儿,日日在佛堂内诵经为女儿祈福。许老爷因为要忙镖局的生意所以无暇感伤,可以一旦空闲下来却又免不了胡思乱想。
若是当初他没有强迫女儿与那傅新断了来往,她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一时郁愤而想不开自尽了?
是了。阿娴那么喜欢傅新,若是他当初同意女儿与冯家退婚,同意让傅新做他的上门女婿,这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都是他的错。
想到这儿,许老爷又开始了无数次懊悔。
原本挺拔威武的身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垮了似的,一下子变得佝偻矮小起来。
就像是这世间所有失去孩子的父亲那样,这位说一不二叱咤一生的总镖头头一回流露出了脆弱不堪的神情。
院墙上,许娴远远望着父亲突然间变得苍老许多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很多生前看不明白亦或是不曾发觉的事直到死后才像是拨云见日逐渐看得分明。
许娴曾以为她爹是贪图冯家的富贵才执意不肯让她退亲。也曾因为她爹棒打鸳鸯的行径埋怨他,认为他一点也不在意她这个女儿。
可如今看来,良人并非良人,冷酷无情的父亲也并非全然无情。
只可惜意识到一切的时候却已经太迟了。
想到这儿,许娴不由握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卡进手心。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害了她?
她在家中已经待了将近两日了,也和芝麻将闺房四处都搜查了一遍,然而却一无所获。
距离她被害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再加上刚死那几日她浑浑噩噩的,全然不记得生前被害一事,白白浪费了最佳的调查时间。如今她也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府中乱转,怀疑着家中除父母之外的每一个人。
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还是后院管事的李嬷嬷?亦或是在她院中负责扫洒的小丫头?
又或者是府中的管事、门房、小厮?
大抵是因为杯弓蛇影,导致她现在不论见到什么人都忍不住怀疑对方。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害死自己?对方害死自己究竟能获得什么好处?
她是家中独女,不存在兄弟姐妹争家产争嫁妆的情况。
换而言之,她的死应当和家中的钱财没什么关系。
既如此,那就是因为情怨。
可她又没有和府中哪个异性走得特别近过,又怎么生得出情怨?
细细想来,唯一能和她构成情怨之恨的也就只有她的未婚夫。但他不知道自己和傅新的事,再加上两人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回面,哪里生得出什么情?因此这一条不成立。
更何况正如谢小大仙所言,杀害她的应该是府中的人。冯大郎君又没来过府中,自然也没那个机会。
许娴越想越觉得头大。各种可能和猜测犹如纷杂的线团缠绕在一起让人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许娴为此苦恼的时候,突然听到廊下传来门房张伯的小儿子阿顺的声音——
“小翠,府外有人找!”
闻言,正在修剪花枝的小翠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俏丽的脸蛋飞起两朵红云。同阿顺道了谢后,她随即放下手中的剪子擦了擦手,理了理头发向外走去。
见状,许娴不免觉得奇怪。
小翠这模样明显是心里头有人了,可她先前却从未听她说起过。
疑惑间,她便跟了上去。
只见一个模样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拿着一个包裹站在角门外。
许娴有些失望。小翠看人的眼光着实不太行。这人还没阿顺生得好呢,丢进入堆里恐怕都找不出来。
然而当打扮妥帖的小翠走到门外看到来人后,眼中的期待却像是被风熄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你啊。”
小翠本想问对方些什么但见到不远处伸长着脖子好奇观望的阿顺便把话咽了下去,道:“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咱们换个地方再说。”
男人没有拒绝,跟着小翠走到了一处偏僻少人的巷子。
见四下无人,小翠这才开口询问——
“大郎君呢?他怎么没来?”
“大郎君忙着呢。哪有这个闲功夫过来。”
男人将包裹丢给她,语气有些不耐:“这是大郎君给你的,你好生收着。过两日你再寻机会出来。”
闻言。小翠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大郎君终于要接我进府了吗?”
男人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嘴上却说得好听:“那是自然。只不过你是许家的丫鬟,卖身契在许家。许家要是不放人,你也没法离开。但贸然之下,大郎君也不好问府里要人。所以只能用别的法子接你出来。”
小翠连连点头,“我明白的。”
“明白就好。为了接你出来,大郎君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小翠闻言,面颊微红,“多谢大郎君抬爱。小翠今后一定会好好伺候大郎君,不会让他失望的。”
男人没接茬,只随意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男人远去的背影,小翠脸上挂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有些不忿。
“区区一个下奴逞什么威风。等我进了后院,有的是你好看!”
低声咒骂了两句,小翠这才收拾好面上的表情,顶着和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回到了许府。
阿顺见着她抱着一个小包裹回来不免好奇地看了过来。小翠笑着解释:“我表哥刚刚给我送东西,都是些我平日里爱吃的零嘴。”
阿顺闻言点点头也没多问。虽然签了卖身契,但许府也没有不许家中下人见亲人让他们送东西的说法。
唯独目睹了这一切的许娴眉头紧锁。
小翠10岁就来她们家了,她可从未听说过她还有表哥。往日更是连探亲都不曾有过的。如今冷不丁的冒出一个表哥,实在惹人生疑。
更奇怪的是刚才两人的对话,他们口中的大郎君到底是谁?
听小翠的语气,那位大郎君似乎要将她从许家接走,抬进自家后院。
想到这儿,许娴神情有些复杂。
她竟不知自己的贴身丫鬟是在什么时候攀上的高枝。毕竟当初小翠日日围着自己打转,她实在想象不到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何种情况下认识那位大郎君的。
自己人才刚走没几日,不用做贴身丫鬟的她就要去当那劳什子大郎君的后院人了。
许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对方,本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此刻竟让她感觉到了陌生。
就在许娴的思绪渐渐飘远之时,去厨房觅食回来的芝麻落在了墙头。看着不远处怀抱着包裹进屋的那个小丫鬟,它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察觉到芝麻不同寻常的反应,许娴疑惑地看过来。
“没什么,就是刚才隐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说着,芝麻顿了顿,望着小翠背影喃喃自语:“可是……怎么会呢?”
“什么怎么会?”
见它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话,许娴愈发不解。
芝麻只得解释:“我刚刚在小翠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那气味就跟傅新身上的一模一样。”
闻言,许娴这才想起不久前对方在义庄时说过的话。
“你是指鬼母蜘蛛?”
芝麻点点头:“准确来说可能是鬼母蜘蛛的卵。”
毕竟在它的印象中,鬼母蜘蛛本体的妖气要浓郁得多。
闻言,许娴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二话不说,她立刻从墙头飞起朝着小翠的房间飘去。
许家不像那些高门大户,没有让贴身丫鬟夜间住在主人房间守夜的习惯。因此小翠是有自己的房间的,而且离许娴的闺房并不算远。
一鬼一妖躲在窗户边,看着小翠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里面确实如她先前所说,装的都是些果脯糕饼之类的零嘴。
然而她却没有多看那些吃食一眼,只将上头的东西挪开。就见包袱的下方装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里头是一根非常漂亮的金簪。簪头是圆形的,上面坠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看到那支簪子的一瞬间,芝麻瞬间瞪大了黑黄相间的豆豆眼。
先前嗅到的那股妖气正是来源于这根簪子!
小翠浑然不觉有异,见到金簪她面露喜色小心翼翼地戴到了头上,随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看起来喜欢得很。
就在此时,簪头上的珍珠动了动,没过一会儿便裂开了一道细缝。只见里头爬出了一只小小的蜘蛛。
“不好!”
芝麻想要冲进屋子里救人,结果下一秒便听见了一声尖叫。
原来正在揽镜自照的小翠突然发现簪子上的珍珠不见了便下意识的弯腰去寻,结果冷不丁感觉脸上痒痒的。抬起头,只见镜子里,她的脸上趴着一只黄豆大的小蜘蛛。
一时间,她吓得惊叫出声。
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那只小蜘蛛便纵身跃入了她的口中。
感觉喉咙被异物卡住,她面颊通红,双目欲眦,双手紧紧抓着咽喉,看起来极其痛苦的模样。
不过须臾片刻,眼前的丫鬟便断了气。
而她的魂魄刚一离体便被从尸体口中爬出来的小蜘蛛给吞噬殆尽。
亲眼目睹了这残忍的一幕,许娴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似乎注意到了躲在窗户外的女鬼,那只小蜘蛛突然扭头看了过来。芝麻连忙挡在许娴的面前,不让它靠近分毫。
小蜘蛛似乎不打算吃掉眼前的一妖一鬼,只慢悠悠的从尸体身上爬下,随后消失在了屋子里。
见小蜘蛛离开,芝麻这才松下了紧绷的心弦落在窗台。
过了半晌,许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你所说的鬼母蜘蛛的分身吗?”
“嗯。”芝麻当年曾亲眼见到鬼母蜘蛛释放出无数的卵来对付三清观的道士,密密麻麻的小蜘蛛犹如过境蝗虫般无情的收割着那些人的性命,那一幕惨像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如今这鬼母蜘蛛的卵竟会出现在这里……
“她这根簪子是从哪里来的?”
人命关天,许娴随即将刚才发生的事转述了一遍。
“肯定是那个大郎君!”
她语气十分笃定道:“我从来没听过小翠有什么表哥,那人就是那个大郎君派来的,那簪子也是大郎君给的。小翠为了掩人耳目才跟阿顺说那是她表哥。”
闻言,芝麻陷入了沉思,“那个大郎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鬼面蜘蛛的卵?还有他为什么要害死小翠?”
然而三个问题却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
许娴想了想道:“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了,咱们去找谢小大仙,让他来帮咱们揪出那个大郎君!”
就在一鬼一妖带着金簪跑去找谢易的同时,另一边的开阳也带着两个师弟在日落前赶到了白峤县义庄。
“是这儿没错吧?”
打量着眼前陈旧破败的宅院,开泰不由瑟缩了一下。
“上面不写着白峤义庄吗,肯定没错!”
与对周遭略显阴森的环境感觉不适的二师兄不同,八师弟开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反倒显得跃跃欲试。
看着一个警惕畏缩一个活泼跳脱的师弟,开阳扶额道:“咱们是代表整个三清观来的,所以不论鬼母蜘蛛的消息是真还是假,待会儿切不可失礼,知道吗?”
提醒完两位师弟后,开阳理了理因为赶路而变得有些皱巴的衣衫准备上前敲门。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吱呀——”门后探出了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
玉雪捏成的小脸蛋,黑琉璃般的圆眼睛,模样比他们的小师弟开心还要可爱。
见到出现在义庄门口的三位年轻道人,谢易愣了愣,随即露出笑:“请问各位是三清观的道长吗?”
听到小童的声音,三人猛然一怔。
这正是先前那只千里传音纸鹤身上发出的声音。
开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男娃:“你就是谢易?”
“是。各位请随我来吧。”
看着眼前没比他们膝盖高多少的孩子,师兄弟三人不由愣住了。
虽然知道谢易的年龄小,但当亲眼看到本人后还是忍不住惊叹一句——
这也太小了吧!
虽然震惊于传信者的年纪,但三人也谨记着师父和观主的吩咐,势必要搞清楚鬼母蜘蛛重现于世的消息是否准确。
三人跟着谢易来到了停放尸体的侧院,刚一靠近棺木,悬在腰间的示妖铃便开始泠泠作响。
就见开阳掏出一张黄符纸,引燃后,灰白色的烟气慢慢变成了淡淡的血红。看到这里,三人心下一个咯噔。
走之前师父说了,这示妖铃能够感知妖气。此时点燃辨妖符,若是鬼母蜘蛛留下的妖气符烟就会变成血红色。
这竟然是真的!
然而还不等三人从震惊中恢复,义庄外一声聒噪的鸟啼直接打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小大仙!有新线索啦!”
*
继许家小娘子自缢之后没多久,她的贴身丫鬟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家中。
县衙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派人赶来樟水镇检验了小翠的尸体,结果并没有发现他杀的迹象。她真正的死因是喉部窒息,并且还是小翠自己掐住自己的喉咙窒息而亡的。
如此诡异的死法让府里人心惶惶。
一时间,许府内部乃至整个镇上都在传许家小娘子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所以心有不甘,便找贴身丫鬟来陪葬了。听到外头的传言,愤怒的许老爷第一时间便出面警告了那些嚼舌根的人,让他们不要毁他女儿的清誉。
只可惜堵不住悠悠众口,哪怕再怎么警告也无济于事。
然而此时的许娴对此一无所知,她和芝麻刚一赶到义庄便看到了三个年轻的道士手持法器神情警惕的望着她们——
“大胆妖孽竟敢来犯!”
对于道士的本能畏惧让芝麻下意识的躲避。紧随其后的许娴也在她的影响之下退出数米之远。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谢易随即出面打圆场——
“各位道长且慢!她们都是我的朋友,没有恶意的。”
开阳看了看对面的吊死鬼和鸟妖,又看了看眼前天真无邪模样的小娃娃,一脸不可置信。
“朋友?”
“对!朋友。”谢易重重点头,“先前有关鬼母蜘蛛的线索还是她们提供的。”
闻言,三人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八哥精还有一旁的吊死鬼。确认她们确实没什么威胁后这才放下法器。
开阳问:“你刚才说鬼母蜘蛛的线索是她们提供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要请人合作自然得拿出诚意坦诚相待,隐去了许娴的个人隐私后,谢易便将芝麻在傅新的尸首上嗅到了鬼母蜘蛛妖气的事说了出来。
见对面的三位道士似乎并不打算为难自己,芝麻便将那根金簪交出,并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鬼母蜘蛛的卵附在金簪上再次害人的事。
金簪是不久前才拿到的,上面遗留的妖气也比傅新尸身上的更浓郁。即便还没点燃辨妖符,腰间的示妖铃便已然发出了剧烈的响动。
开阳眉头紧拧,用金簪挑起辨妖符,刚一点燃,烟气就变成了比刚才更加深沉的血红色。
见状,三人的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即便是一惯笑嘻嘻的开明此时也没了笑模样。
“这簪子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