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鬼一妖面面相觑,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
随后,许娴便说明了来意:“我们这次来是想请谢小大仙帮我们找到这根金簪的原主人,小翠口中的那位大郎君。”
到底曾有过主仆情谊, 哪怕小翠想要攀高枝离开许府, 她也想要知道害死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下此毒手。
谢易了然, 一旁的三人却有些吃惊。这吊死鬼和小妖抓凶手不找官府,竟然请一个小孩子来帮忙,没搞错吧?
不过很快的,他们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只见眼前的小童挥洒画就了一道寻踪符。点燃后,烟线凝结成圈萦绕在金簪之上。没过一会儿便分成了两撮线。其中一根稍显浅淡,另一根相对凝实。
“这……怎么会有两根?”许娴不解。
“一个来源于鬼母蜘蛛的分身,另一个来源于金簪的主人。”
谢易说着便观察起这两根烟线。只见那根粗壮凝实的烟线往外延伸了几米后便如同烟花般突然炸裂消散。与之相反,那根看上去细细长长几乎快要断裂的烟线却一直□□着绵延至义庄外十几米都不曾消失。
见状,谢易不由一怔。
难道是他搞反了?
仔细想来,金簪上的妖气确实会盖过金簪原主人的气息。毕竟那位大郎君让人送小翠金簪是为了害人,所以自然不会将自己的私物送出去。反倒是鬼母蜘蛛的卵为了伪装成簪子上的珍珠,会在盒子里长时间停留,因此留下的气息应该也会更加浓郁。
压下心底的疑惑,谢易对三人道:“我们打算去追查那金簪的主人,三位道长可要随我们一同去?”
开泰看着外头快要变暗的天色,愣了愣神:“现在吗?”
“当然。”谢易点点头, “万一线索断了可就不好了。”
“……”
赶了近一日的路,本以为接下来能够好好休息一番, 结果现在还得去追查凶手,开泰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见对方面露难色,谢易心领神会, “是我考虑不周,各位赶路一天想必也累了,就在此地稍作休息吧。我陪她们走一趟,很快便回来。”
听闻谢易要走,开泰望着周围空无一人甚至因为夜幕降临而变得格外阴森的义庄,顿时无法淡定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可不想留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谢易不知对方答应的缘由竟是因为畏惧义庄的环境,闻言便露出了笑容:“行。那就多谢这位道长了。”
说着,他看向剩余的两人:“二位是要一块儿去还是在这儿休息?”
开阳没料到二师弟竟然答应得如此迅速,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去,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者走了进来。
“爹!”
谢老九一抬眼便看到家中多出了三道陌生的人影。定睛一看竟是三位年轻的道士。
“阿易,这三位是……”
开阳随即执了个道礼,“在下三清观弟子开阳,这位是我的二师弟开泰,那位是八师弟开明。我们三位是奉观主之命来此地寻谢易小友了解鬼母蜘蛛一事的。”
闻言,谢老九斜眼看向脚边的儿子,就见他咧嘴一笑,表情无辜。
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这三人定是谢易自个儿招来的。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给三清观去的信,这帮人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思绪在腹中打了个转,谢老九随即扬起笑道:“在下谢老九,是这义庄的守庄人,我儿谢易给各位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开阳正色道:“若非谢易小友告知,我等都不知晓鬼母蜘蛛现世这样的大事。说起来应当是三清观感谢谢易小友才是。”
眼见着双方开始客套上了,谢易随即打了个岔,同谢老九提起要和芝麻她们一块儿追踪凶犯的事。
谢老九听闻当即虎下了脸,“这么危险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别掺和!”
“可我刚才都已经答应她们了……”
谢易本想再次劝说,却被许娴抢过话头:“谢小大仙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之后的事我和芝麻没问题的。”
芝麻点点头,“找人的事还是让我们俩来吧。况且你爹说得没错,你一个小孩子跟去实在太危险了。”
“你放心,一旦有线索我们一定会回来报信的。”
说着,也不管谢易是何反应,一鬼一妖便离开了义庄沿着烟线追踪而去。
望着那两道消失在昏暗天色之下的身影,原本做好了奔波一整晚准备的开泰一脸懵逼。
所以他不用去了?
谢易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参与抓住凶犯的过程,但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当着谢老九的面光明正大做这种事的。更何况今夜家中还来了三位客人,也不好就这样将人抛下不管。
想来只要芝麻她们小心行事应当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思及此,便也就释然了。
……
话说另一头,许娴与芝麻循着寻踪符的烟线回到樟水镇一路追到了某栋阔气的宅邸。
当看到牌匾上的字,许娴猛然顿住,犹如遭遇雷劈——
“冯府……”
所以小翠口中的大郎君竟是她的未婚夫冯大郎君?
一时间,那些先前想不明白的事情便顿时有了答案。
是小翠害了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比自己更熟悉闺房和院子的构造?
她当时让小翠去喊爹娘过来,可实际上她根本就没去!她阳奉阴违偷偷绕回了房间背对着自己下手抽掉了凳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害她丧命。
而小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受到了冯大郎君的示意。
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未婚妻给自己戴绿帽子,尤其还是像冯家这般注重颜面的大户人家。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和傅新的事。
兴许,冯大郎君知晓此事还是小翠告的密。
他以将小翠抬进府里做姨娘为诱饵,让小翠对自己下手。小翠照做了,却不料事成之后对方竟然斩草除根直接杀了她灭口。
此刻,想通了一切关节的许娴心情怎一个复杂了得。
谁能想到害她的人竟然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小翠。
更让她无法想象的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冯大郎君竟会有如此手段。
不仅下手狠辣,甚至还与鬼母蜘蛛这样的妖邪扯上关系。
等等,鬼母蜘蛛……傅新!
所以傅新也是他害死的!
想到这儿,许娴不由遍体生寒。
许娴能够想通的事,同样知晓内情的芝麻自然也能看穿。
只是谁也没想到,傅新和小翠的死竟然都和鬼面蜘蛛有关,而鬼面蜘蛛的背后竟然与许娴的未婚夫冯大郎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愈发复杂的事态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将人笼罩其中不知何去何从。
在此之前,许娴也曾因为与傅新的这段情而对未婚夫婿冯大郎君产生过愧疚心理。
可谁能想到,对方不仅知晓一切,还与妖邪勾结使出了如此恶毒的手段害她至此……
眼见许娴周身戾气暴增,秀美的面庞开始变得扭曲,芝麻随即出言提醒——
“阿娴,不要冲动。我们还需要冯大郎君这条线索帮助谢小大仙他们找到鬼母蜘蛛。”
听闻,许娴握紧拳头闭了闭眼。强压下了心中的不甘与冤憎后,问:“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潜入冯府寻找证据吗?”
话虽如此,但许娴心里也清楚。害死她的人是小翠,哪怕小翠是被人指使的,但如今也已经死无对证了。更别提对方灭口的手段是通过鬼母蜘蛛这样的妖邪,他本人的双手却干干净净的不沾染一丝血腥。即便她托梦给爹娘让他们去县衙告状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定冯大郎君的罪。
更何况,那鬼母蜘蛛很可能在冯府安插了眼线,她们这样贸然进去指不定羊入虎口。
芝麻想了想,刚要回答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吱呀——”。
只见紧闭的府门打开,一位丰神俊朗,穿着靛蓝色绸缎直缀的年轻郎君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低眉顺耳的小厮,手里提着食盒与一篮香烛,看起来像是要出门上香亦或是给人烧纸祭奠。
然而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正常,毕竟眼下天已经黑了,不管上香还是烧纸祭奠都没必要非得现在出门。更何况樟水镇附近并没有什么寺庙道观。
若说是去扫墓祭奠,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冯大郎君双亲健在,祖父祖母也身子硬朗,他去给谁烧香祭奠?难不成给她吗?
很显然,这其中必然有问题。
见主仆俩坐上了马车,许娴和芝麻悄然跟了上去。
这厢当一妖一鬼披星戴月地跟着马车在山道上左拐右拐的时候,另一边的师兄弟三人也在义庄落了脚。
家中临时来了客人,谢老九来不及准备便热了一锅中午烧的腌笃鲜,又另外炒了一盘菘菜、酸豆角和花生米。
三人下山之后直奔义庄,也没时间吃饭休息,眼下已是饿急。看着三人大快朵颐的样子,谢老九那句卡在嘴边的“招待不周”便转而变成了“慢慢吃,不够还有。”
开泰原以为自己在义庄这种地方会吃不下饭,没曾想这顿饭竟吃得比预想中的更畅快。谢老九的手艺不错,即便是向来不注重口腹之欲的开阳也吃了不少。吃饱喝足,三人一边消食一边商量着第二日回山门报信的事。
谢易闻言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他可以用传音符帮他们给师门传讯。得知不用亲自来回折腾,三人顿时谢过。
左右眼下无事,谢易便提笔画了张传音符,让三人给师门留言。
亲眼见证了眼前不到四岁的小童展露如此神技,师兄弟三人对待谢易的态度也从先前的好奇变得愈发郑重起来。
将留言过的传音符叠成纸鹤传讯给师门后,谢易便开始同三人打听起那鬼母蜘蛛的事。
十五年前,八师弟开明当时还未拜入山门所以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大师兄开阳和二师弟开泰却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
那一年,开阳六岁,开泰五岁。因为刚入山门年纪又小没开始正儿八经的学本事,因此并未参与那场大战。不过他们却是亲眼见过当年的惨烈境况。
当时的观主云慈道人也就是他们的师伯率领着门下的几十号弟子去山下讨伐鬼母蜘蛛。却不料那妖物狡诈,眼见重伤不敌便放出了成百上千只小蜘蛛将他们的精魂吸得一干二净。
那场大战幸存者寥寥无几,也就只有观主云慈和他的师弟也就是如今观中的执殿云风回到了山门。可二人也是身负重伤。尤其是云慈观主,因为这场伤病后续没过几年就溘然长逝了。云风师叔的伤势稍微轻一些,但也落下了一身老毛病,一旦天冷旧伤就会发作。
因为当时死了许多年轻弟子,以至于三清观因为青黄不接而一蹶不振了好些年,直到后来这才慢慢恢复了些许元气。如今观中的年轻弟子大部分都是近几年收下的,是以对当年的事了解并不多。
虽然先前从芝麻和阿皎那里听过那场十五年前的大战,也知晓三清观为此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但谢易却没想到其中的内情竟会这般残酷。
“那你们后续有追查过鬼母蜘蛛的下落吗?”
开阳颔首:“事后,云慈师伯、云风师叔还有我师父私下都有追查过,但也不知为何,那妖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曾露面过。”
“当时,观内的都管云祥师叔猜测那鬼母蜘蛛定是被云慈师伯重创后重伤不治死了,让师叔师伯们放宽心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但云慈师伯始终不放心。他本就伤到了肺腑,再加上忧思过重,身体很快便一日不如一日。”
“云风师叔虽然也有心调查,但因那妖物好多年一直都没露痕迹所以渐渐的也就放下了。”
闻言,谢易若有所思。
想来当年那鬼母蜘蛛定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蛰伏了起来,所以开阳的师叔师伯们这才没能找到对方的踪迹。
所以这些年,它究竟躲在了哪儿?
它神藏鬼伏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为何突然开始显露踪迹?
是因为实力已经恢复到全盛期所以全然无惧三清观的报复,还是单纯的因为好日子过久了所以开始得意忘形了?
谢易不明所以但却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
话说另一头,芝麻和许娴一路追着冯大郎君的马车翻山越岭,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隔壁的玉瓷县。
和没有什么出名特产的白峤县不同,玉瓷县产高岭土,用此地产出的高岭土烧制出来的瓷器洁白细腻如玉石般剔透,故而得名于玉瓷。玉瓷县也因为玉瓷而扬名大雍,成为了皇家御用瓷器的重要产地之一。也正是因为如此,玉瓷县本地做瓷器生意的人多得数不胜数。
只是冯家做的却是金银首饰方面的生意,与那瓷器并无关联。因此许娴也不知这人深更半夜的跑来玉瓷县做什么。
直到天光大亮,赶了一夜山路的马车停在了玉瓷县境内一座朴素低调的古刹前,她们这才知晓他此行的目的地——
玉清寺。
竟然真是来上香的?
许娴有些意外。
另一头,冯大郎君从马车上下来接过小厮递来的食盒香烛,命他在原地等候,随后一个人走进了寺庙。
许娴拧紧了柳叶眉,“不让小厮跟着,神神秘秘的,这庙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着,她便想要跟上去。
然而寺庙内有神佛保护,鬼物幽魂根本无法靠近。不仅是许娴,芝麻也被寺庙内的佛光阻拦。
无奈之下,她们只得躲在寺庙周围暗暗观察。
冯大郎君并不知晓背后有两个小尾巴跟了自己一路。他提着食盒香烛穿过三大殿,来到了侧院的禅房。
矗立在宽敞的院落前,他正欲抬手敲门,面前陈旧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见状,冯大郎君面上的恭敬显得愈发浓重。
“进来吧。”
听到院内雌雄莫辨的声音,冯大郎君定了定心神抬脚步入院中。
“无念师父。”
被他这般称呼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沙弥,模样俊秀,乍一看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清冷之色。然而眼波流转间隐隐流露的暗哑猩红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冯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明明眼前的少年要比他小许多岁,但他却对他产生了来自本能的畏惧感。仿佛一旦得罪了对方会出现无法承受的严重后果。
不敢与那双眼眸对视,冯栋迅速低下了头。
“怎么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了。”
虽然是关心的问句,但冯栋却从对方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漫不经心。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冯栋心头微颤,迅速道明了来意——
“抱歉,无念师父。您先前交给我的东西我不小心用在了一名女子的身上。”
“……还请您再赐予我一枚'舍利子'吧。”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连山林间风吹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当冯栋的额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之时,对面的少年终于纡尊降贵般施舍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小、心?”
少年一字一顿,尾音微微上扬,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显然并不相信他方才的说辞。
冯栋暗暗咬牙心知自己拙劣的谎言可能瞒不住无念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顶着巨大的压力,他只得吐露实情——
“是我为了一己私欲用掉了那枚'舍利子',还请无念师父恕罪。”
少年没有应答,只清凌凌地看着他。良久,轻启薄唇:“下不为例。”
闻言,冯栋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放回到了肚子里。刚才他差点以为无念就要发作追究那颗“舍利子”的事,好在没有。
擦了擦额间的虚汗,他将姿态放得更低——
“多谢无念师父,还请您再赐予我一粒'舍利子',这一次我定然不会滥用!”
无念打量着眼前快要匍匐到地面上的男子,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猩红翻涌。
对于他的保证,她并不在意。
她只是需要一个媒介将“舍利子”带出去而已,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冯栋的自作主张还是让她有些不悦。
十五年前,她被三清山的那群臭道士重伤,不得已舍弃老巢仓惶逃离。
她一路辗转到了玉瓷县,躲进了一个男婴的身体里。
这孩子是当地姓赵的一家富户出身,但却是儿子偷小娘的不伦产物。因为爹娘合谋杀害了祖父被判腰斩和绞刑,他就成了孤儿。家中偌大祖业便落到了旁支族人的手里。
族人因为他通奸之子的身份所以视他为家族之耻,不愿意养着他。但又担心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送到别家去。后来,那赵家族人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对外宣称孩子病死了,实则将他的襁褓装进木盆丢进河里,襁褓顺流而下被一个老和尚捡到。
或许是因为当时她身上的妖气微弱,她竟毫发无损顺顺利利的住进了这间玉清寺。
老和尚给这孩子取了个法号叫无念。自此,她就顶着无念的身份在这间寺庙一躲躲了十五年。
而这位冯家大郎君因为一次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里。得知他家是做金银首饰生意的,她便设法给了他“舍利子”,也就是她的卵,让他放到玉瓷县那户同样做金银首饰生意的赵家族人身上。
冯栋照做之后不仅除掉了赵氏银楼的东家,还借机吃下了他们的铺子,扩大了他们冯家的生意版图。自此以后,他便唯她马首是瞻。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先前用那些卵做了什么,无非又是除掉他厌恶的人罢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与冯家竞争生意的对手,得罪过他的人,他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
若非她小心谨慎没有一次性给他太多卵,只怕早就被那帮道士给发现了。
虽然冯栋的所作所为也让她有所获益,但她却不喜欢这种自作主张有自己小心思的人。
她确实需要冯栋作为媒介将她的子子孙孙送出去,但这么多年的经营下来,她手下的媒介可不止他一个。
除了冯栋,她还将那些“舍利子”放在外地来的客商身上,通过人传人的方式,逐渐将自己的触角伸到了玉瓷县之外的地方。
只不过这些冯栋就没必要知晓了。
至于“舍利子”她会再给他一颗,只是这一次她却不会让他放在旁人的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