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着眼前板着一张严肃脸但依然不掩其可爱本质的小娃娃,洛长风终于忍不住心痒上手搓了一把。
猝不及防被人rua了一把小脸蛋,谢易猛然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位新来的洛县令。
却见对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小小年纪不要总板着个脸,不然容易老得快。”
谢易:“……”
他现在还不到4岁,再老能老到哪里去?
这位洛大人明明就是假公济私,觊觎他可爱的小脸蛋!
被谢易用一副“你别解释,我都看穿了”的表情盯着,饶是面上再怎么云淡风轻,洛长风也不由感觉到了一丝心虚。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咱们来商议一下,你打算怎么请君入瓮?”
被正经话题一打岔,谢易也不好再小气吧啦的计较对方揉他脸蛋子的事, 只正色道——
“我正想跟大人说呢。我想借用一下县衙的大牢。”
闻言,洛长风怔了怔, 神色了然:“刘猎户私藏赃物,发现通缉犯的尸首不报,这些虽然不算大罪, 但让他蹲一阵子大牢还是没问题的。”
将刘猎户安排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那马海的鬼魂若是真有什么异动,他们也方便应对。
想着,洛长风随即让人收拾出一个单间牢房给谢易布置。
与此同时, 赶去樟水镇刘家村的衙役们按照刘猎户的指引挖到了那具已经腐烂多日的尸体,同时也找到了那包金银。和福州府那边给出的失物名单对比了一下, 确认了这就是一包赃物。
于是,顶着私藏赃物的罪名,刘猎户就这样被关了进去。
之后, 县衙便开始在外头大肆宣扬通缉犯马海的尸体被刘猎户发现一事。
当然,为了刺激马海的鬼魂主动找上门,还不忘顺便提一嘴刘猎户私吞赃物的事儿。
县衙这边不动声色的布局着,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姓得知那个被官府通缉逃逸至明州的贼寇已死顿时觉得松了口气。得亏死了,要不然以此人作恶多端的前科还不得在他们白峤县杀一堆人?
“死得好,死得好啊!”
“果然是老天爷开眼!像这种人活该去死!”
“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作恶多端自有天收!”
“可不是嘛,那刘猎户私吞赃物以为无人知晓,结果还不是败露了?”
“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洛县令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把案子给破了!原本还觉得他年纪轻轻办事肯定不如之前的罗县令呢。”
“人家可是探花郎。能不聪明吗?”
“我听说,先前东街被杀的那个张屠户就是死在了这马海的手里。那贼子带着银钱逃出了城,在樟水镇的荒山上失足刚好掉进那刘猎户的陷阱里摔死了!刘猎户发现那人的身上有一包金银就给昧下了。得亏咱们新来的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这才找到了马海的尸首还有那包丢失的赃物!”
听见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围观的百姓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被问的那人当即挺起了胸膛,“我表哥就在县衙当差,我能不知道吗?”
原来如此!
一时间,那些人随即围着对方想要探听更多有关案情的细节。
望着远处被人群包围的谢盛,李大强躬身向洛长风回禀:“大人,这样应当就没问题了。”
“嗯。”
洛长风微微颔首收回目光。不论如何,张屠户的死必须得有一个交代,鬼魂复仇杀人一事终究还是过于离奇了,因此他只能半真半假的编造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结果。
眼下就等着鱼上钩了。
想到这儿,洛长风的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呢。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希望那马海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或许是因为县衙的宣传策略起效,又或许是因为上天听到了洛长风内心的强烈渴求,在县衙公布告示后的当天晚上,牢房内便出现了异动。
深夜,刘阿牧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先前不愿意招供就是担心事情败露后会蹲大狱。果不其然,找回了那具尸体和那包金银之后县太爷就将他投入了大牢。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起贪念,发现尸体后直接报官不好么?
那人是通缉犯,官府为了抓他愿意出百两悬赏。就算人死了不值百两也能值一半儿的赏银。
哪像现在,不仅到手的横财没了,还要蹲大牢。
想到这儿,刘阿牧感觉肠子都要悔青了。
蜷缩在稻草堆上,他正为此懊悔不叠,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怎么这么冷……”
他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朝着墙角缩去。
在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一双猩红狠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蜷缩的身影。
马海一路从福州逃至明州境内,没曾想明州城内到处都是他的悬赏令,为此他只得铤而走险朝着偏僻险峻的山林里钻。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虽然逃过了官府的追捕但自己却意外失足摔下了山崖,掉进了猎户布置的陷阱里与一头野猪相撞。
那一瞬间马海突然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苏醒,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竟然被人四脚朝天的绑在棍子上!
看着远处磨刀霍霍的屠户,他当即发出了愤怒的咒骂,然而令人惊悚的是,自己发出声音竟然是哼哧哼哧的猪叫声。
此时的马海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头野猪!
想到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景象,突然间马海产生了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
他可能与那野猪互换了肉身!
这么多日以来,他一直都是这般想的。哪怕被那屠户大卸八块他也没有放弃找回自己原本的身体。
直到今日他看到官府颁布的告示,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死了!
当时他身上携带的金银珠宝全都被这个叫做刘阿牧的猎户给私吞了!
定是这小子见财起意,对他下了毒手!要不然他怎么会死?
而他之所以被人五花大绑,之所以让那屠户开膛剖腹也是因为这小子!
两种仇恨叠加让马海的愤怒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那个张屠户已经被他杀了,尸体像猪肉一样被他剁成了碎块。这个刘阿牧他也同样不会放过。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盛怒之下,马海周身戾气暴涨。就见他想也不想的朝着刘阿牧扑去。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双手能够掐住对方的脖子时,眼前闪过了一道微光。只见空气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篆。
斩邪鬼符,斩妖邪避鬼祟。
不论马海是鬼还是妖,亦或是妖鬼,都将被此符箓消灭。
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嚎叫,躲藏在阴暗中的身影瞬间暴露在了符箓的金光之下。
被牢房里的这声哀嚎所惊动,牢头们急急忙忙提着灯笼赶来。而在他们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正是一直在县衙大牢内蹲守的谢易。
睡梦中的刘阿牧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正要咒骂却冷不丁看到牢房内的景象,一时吓得放声尖叫连连后退。
然而他本就是挨着墙角睡的,此时已然退无可退。
只见眼前被符箓压制的那道黑影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来回打滚。再定睛一看,这人的身体上长了一颗野猪脑袋,四肢上还全都是野猪的鬃毛。更令人惊异的还是他的手,右手还能看出是人类的五指,可左手却已然变成了猪蹄子!
就这幅不人不猪的妖怪尊荣,压根无法与悬赏令上的画像对上号。
看到这令人心惊的画面,牢头老康不由咋舌——
“……这家伙就是马海?”
这特么是野猪成精吧!
看着眼前快要变得跟八戒一样的妖鬼,谢易不由叹息。
他大概知道马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初他的魂魄占据了野猪的肉身与那初生灵智的野猪妖灵产生了融合。可又因为变成妖鬼后没多久野猪的肉身就被张屠户剁了,于是马海就陷入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失去了野猪肉身,他的人魂与妖灵无法产生进一步的融合,于是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猪的怪异样貌。
另一边,听闻马海的魂灵在大牢现形了,刚准备就寝的洛长风便着急忙慌地套上外袍匆匆往大牢赶。
看着自家向来雍容不迫的郎君突然间变得急如风火,洛安差点没惊掉下巴。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般急着见鬼的,更别提这人还是自家芝兰玉树的郎君。
郎君在翰林院三年一直都是谢庭兰玉的君子形象,来到这白峤县不到十日,人就已然变成了他全然陌生的模样。
似乎从认识那位叫做谢易的孩子开始,郎君一直以来不曾对外显露好奇心就这样被勾了出来,行事开始变得愈发跳脱。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洛安心中腹诽着一边服侍着洛长风穿衣换鞋一边帮忙打灯笼。
或许是因为想要见识妖鬼的心情过于强烈,洛长风脚下生风没一会儿便赶到了大牢。
随后,二人便看到了一头……哦不,一个半人半猪的怪物。
金色的符箓下,涤荡罪恶的业火燃起,将它肥壮的身躯烤得焦黑,肉香混杂着独属于妖鬼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洛安被熏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洛长风虽然捂住了口鼻但眼睛还是寸步不离牢里的那道身影。
此时,在地上剧痛翻滚着的马海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要不是料定自己会来,这县衙的大牢里为何会有符箓?这一大帮人又为何这般恰好出现?
想到白日在县城里听到的有关刘阿牧发现自己尸体还私藏赃物的消息,马海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一切都是他们下的套!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捉拿自己!哪怕他已经死了也不放过!
然而此时意识到这一点已经为时已晚,即便他想逃离也终究被眼前的斩邪鬼符镇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不明白这帮人究竟是如何知晓他的存在的,明明他都已经变成了鬼!
这些问题马海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但他很快也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因为业火很快便随着符箓燃起。火焰炙烤着他的魂灵,痛苦之中他恍惚看见了当初被自己杀害的一张张人脸。
有张屠户的,也有福州城那些富户的,还有因为抵死不从被他活活掐死的年轻小娘子。他们尖叫着扑来,撕咬着他身上的肉。
一口,一口,又一口。
这一刻,锥心刺骨的痛苦直达魂灵!
无数死在马海手下的怨魂都涌了上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一如当初被海棠妖鬼哄骗的那些可怜女子,他们都在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与牢房内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不同,牢房外一片死寂。因为眼前的场面过于凶残惊悚,此时的众人已然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谢易斩妖除魔驱邪避鬼的手段,在此之前大多人都只是道听途说。
如今看到在金色符光下哀嚎打滚的猪妖……哦不,化作妖鬼的马海,他们还有什么不信的?又还有什么不服的?
难怪谢小大仙能被贵人请到盛京城去办事,有这能耐这是人家应得的啊!
想到这儿,衙役们不由开始羡慕起谢老九的好运气。
过继收养的义子竟然能如此争气,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呢?
与衙役们的艳羡不同,洛长风在震惊过后心中则涌上了一阵欣喜。
那是一种好奇心被满足的畅快感,也是一种窥探到这个世界不为常人所知晓的隐秘之事的喜悦。更是一种他在过去二十一年都不曾体验过的惊险刺激!
若他生活在现代就一定能够知晓这种感觉名为肾上腺素飙升,一旦沾染上了就会上瘾,让人回味无穷。
洛长风摩挲着下巴,笑意渐深。
自己外放到这白峤县来做官还真是来对了。若非如此,今日他哪能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烈火焚烧了片刻,原本还在牢房内翻滚的马海渐渐停止了挣扎,没过一会儿便彻底化成了灰烬。除了空气中遗留的那阵难闻的焦味,现场一丝痕迹也无。
牢房内,刘阿牧双目大睁,望着那怪物最后消失的地方神情呆愣,显然被吓得不轻。下一秒,空气里隐隐传来了一阵尿骚味。
洛安捏着鼻子皱眉,“什么味儿啊?”
老康左右看了看,指着刘阿牧惊呼:“嘿!这小子吓尿了!”
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出画面,换成谁都淡定不下来。更何况刘阿牧方才还与变成妖鬼的马海共处一室。没吓晕过去心理素质已经算强了。
不过此时的刘阿牧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尿湿的裤子,也根本顾不上丢脸。沉寂了许久,压抑在胸膛的恐惧瞬间爆发——
“鬼啊啊啊啊啊!”
后续,大牢内自然是一片人仰马翻。
不过这已然不关谢易的事了。
完成斩妖除魔任务的他功成身退,再次回到了城外的家中。
因为说了要买驴子搭牲口棚的事,是以这段时日谢老九这边也没闲着。请了木匠陈大叔和猎户王家兄弟帮忙。三人花了近两日的功夫搭起了一个牲口棚。之后,谢老九就去县城的集市买了一头壮实的小毛驴。
谢易忙活完案子回到家中不仅看到了新棚子还看到了家里的新成员,一时不免觉得稀罕,便蹲在棚子边打量起眼前的小毛驴。小毛驴性格温顺淡然,被谢易盯着也丝毫不影响它吃东西。
看着它一动一动的嘴巴,谢易扭头问谢老九:“爹,给它起名字了吗?”
“还没呢!”
谢老九一边剁肉一边回答:“要不你给起一个吧!”
谢易双手托腮想了想,“干脆叫它打滚吧。”
谢老九:“……啊?”
“爹,咱叫它打滚吧!”
谢老九有些莫名,“虽然驴子是会打滚,但眼下它才刚来咱们家,你让它打滚它也不一定听你的啊。”
闻言,谢易这才知道谢老九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说,咱给它取名叫'打滚',不是让它打滚。”
“哦哦哦。”
谢老九恍然反应了过来,“驴打滚驴打滚,叫打滚也成!好记!”
谢老九丝毫没有嫌弃这名字俗气,反倒觉得谢易这名儿起得好,好记又顺口,有他当年的取名风范。
谢易乐了:“爹觉得好就成!”
中午,谢老九做了肉饼蒸蛋,又炒了一盘韭菜花炒鸡蛋。
吃过午饭后,谢老九便开始忙着做起了纸扎。再过些时日清明节就到了,家家户户都得扫墓祭拜,往年这个时候纸扎铺的生意都是最好的。谢老九以往都只是兼职做纸扎赚个嚼用,但如今谢易在白峤县的名气渐长,有不少人都上赶着找谢老九订纸扎,导致他竟然比往年还忙。
不过忙点也好,毕竟忙才有收入。等哪天闲着没活儿干,那可真就要饿死了。
谢老九坐在院子里扎纸扎,谢易则坐在八仙桌前练大字。
看着儿子日渐长开的身量,谢老九不由感慨。
再过一个月,谢易就要满四岁了。
因为不知这孩子准确的出生日,所以谢老九干脆就在捡到谢易之前的日子里挑了个黄道吉日算作他的生辰。
大雍朝文风昌盛,江南地区更是如此。哪怕是乡间地头,有点条件的人家都会送自家小儿去读书。不求考个功名出来,但求能够识文断字,将来方便找活计。
在一些人家家里,像谢易这般年岁的孩子已然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学堂了。谢老九寻思着如今家里比过去宽裕了些,是不是也该送谢易去县城的私塾求学了?
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可不能耽误了。
虽然此前让葫公教他学写大字,但到底没有拜师学习过四书五经,因此也算不得正经读过书。
谢老九是个宠孩子的好老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会尽可能满足孩子的需求。旁人家有的东西,他自然也希望谢易拥有。就好比进私塾读书一事。
打定了主意,谢老九便开始私下琢磨起来。
此时的谢易还不知道自家老爹已然动了送他上学的打算。在写完一篇大字后,义庄外便来人了。
来访的是一对夫妻,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男子一副老实憨厚的面相,女子圆脸盘,一双吊梢眼微微发红,看起来像是哭了许久。
谢老九见怪不怪,但凡来义庄认领尸首的人大多都是这副模样,更别提这位张娘子的爹还死得这么惨了。
没错,眼前的女子正是张屠户的独女张翠兰。七八年前嫁到了明州府,已经许久没回过白峤县了,如今回老家却是因为父亲的死讯。
张翠兰和父亲张屠户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没有疏远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得知亲爹死在了官府悬赏的通缉犯手里,还被人剁成了肉块,为人子女的心里怎么着都不可能好受。
谢老九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从衙门收回张屠户尸体的时候,忍着恶臭花了近两日的时间将其缝补完,勉强拼凑成一个人样。
虽然隔了七八日,尸体己然开始腐败,这样貌怎么修补都不可能太好看,但最起码比最初的七零八落要来得强。
不过,在看到亲爹腐败的面容后,张娘子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趴在棺木上痛哭。一旁,她的丈夫则沉默不语地拍着她的肩背安慰。
过了好一阵,张娘子哭够了,这才在丈夫的搀扶下签下了认尸单将尸体领了回去。
目送夫妇二人远去的背影,谢老九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类似的场面已经见过无数回,但这心里见了总感觉不好受。
觉察到谢老九的沉默,谢易跳下椅子走到他身边默默牵住了他的手。
感觉到手边的柔软触感,谢老九回过神。就见谢易仰着头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虽然这孩子什么也没说,但谢老九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平复了下来。
“好儿子。晚上想吃什么?爹来做!”
见谢老九言语间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活力,谢易随即咧嘴笑道:“想吃虾!”
此言一出,谢老九不由面露难色:“这个时间点爹去哪儿给你找虾去?”
却见谢易拍着胸脯道:“交给我,我去河里钓!晚上咱们爷俩就吃红焖大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