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为钓鱼佬,谢易的钓鱼技术着实一般。不过不要紧,他有河伯大壮这些水生妖怪好友。
提溜着小木桶和苎麻制成的网兜来到河边,谢易唤来了河伯他们。同二妖说起此事后他们表示这有何难,不过须臾片刻就给他赶来了一大群虾。
洒下网兜,无数河虾往渔网里钻,其中还夹杂着几条小鱼和几只螃蟹。
这网兜是先前谢易央着鱼摊摊主老何做的,作为靠水吃水的渔民,老何自然也会编织渔网。因为谢易先前帮他找到了偷鱼干的小贼还替他挽回了损失的银钱,是以在得知谢易想要一个能捕捞小鱼小虾的网兜后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因为是做给小孩子玩的所以网兜子并不大,不过却十分结实细密,鱼虾钻进渔网里根本无法逃脱。不过一会儿功夫,谢易便捞上了满满一大桶鱼虾。
估摸着晚饭的食材够了,谢易随即向二人道谢。
河伯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谢易笑道:“就算是举手之劳也得谢, 毕竟您也举手了呀!”
虽然对于河伯他们来说,赶些河里的小鱼小虾过来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此举对于谢易来说却是行了不小的方便,是以他理当心怀谢意。而不能觉得自己和对方关系好就一直心安理得的麻烦别人,长此以往就是消耗人情关系,也让本该纯粹的友情逐渐变了味。
想着,谢易随即道:“今晚我爹要做红焖大虾,你们要是无事的话就来我家吃饭吧。”
河伯和大壮先前来过义庄,因为谢易说是他的好友, 谢老九当时还十分客气地招待了他们。
因为谢老九菜做得格外好吃,当时大壮还吃撑了差点没把腰带给撑裂开。河伯虽然没像大壮那般毫无节制,但也吃了不少。如今听到谢易主动邀请, 便不由动了心。
不过二妖都是在人世间混迹不下百年的妖怪了,就算想去到底也还是顾及着面子。
“就这么点鱼虾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就听河伯轻咳了一声道:“等着,我俩再赶一些来,你拿网兜装着一并带回家去。”
谢易随即笑着点头:“成!”
话虽如此,一个小小的网兜也装不了多少鱼获,于是河伯便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盆子来装鱼虾。
只见这盆莫约一尺有余,通体洁白,似玉非玉,似瓷非瓷,沿边一圈鎏金,内侧还有隐约的浮雕卷草纹,盆底还有一朵朱红的莲花,看着十分精美华贵。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东西绝非凡物,看了看眼前样式精美的鎏金雕花白盆,谢易忍不住问:“用这东西来装鱼虾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不仅是谢易,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大壮此时也不免瞪大了圆鼓鼓的蛙眼:“好家伙,你从哪儿得来的好东西?之前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莫约是装够了逼,河伯笑着捋了捋胡子:“自然是不久前朋友送的。”
“除了我,你身边还有哪个朋友能那么大方?我怎么不知道?”
听到大壮这番自夸的话,河伯不由抽搐了一下嘴角。就听对方继续絮絮叨叨:“既然是朋友所赠就应该好好放着,像这样的好东西你拿来装鱼虾这不是浪费么?”
一旁,谢易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有些浪费。
见这一大一小都在数落自己,河伯的脸骤然一黑,“东西造出来可不就是拿来用的嘛。况且这盆虽然好看但也没你们说的那么玄乎。听说东海的水晶宫里还有不老少哩!”
此言一出,对面一人一蛙齐刷刷惊呼:“水晶宫?!”
“好家伙,你在水晶宫竟然还有朋友?!”
此时,大壮的表情就像是发现自己相识多年的屌丝好基友突然间摇身一变成为首富之子一样不可置信。这些年明明大家都在白峤河这种犄角旮旯的乡下住着,怎么一夕之间你竟然还跟东海水晶宫攀上关系了?
一时间,大壮的脸上露出了“你小子不厚道”的表情。
谢易没有过于意外,毕竟之前河伯还送了他一颗鲛珠。河伯既然能拿出海中鲛人所产的鲛珠,眼下拿出个来源于东海水晶宫的盆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见大壮开始和自己瞎掰扯那些有的没的,随即出言打断:“我在水晶宫有朋友咋了?你在月宫上还有亲戚呢!”
“!!!”
此言一出,大壮顿时哑口无言。
作为金蟾一族,大壮他们家祖先可是从天上的月宫下来的,真要论起来可比认识水晶宫朋友的河伯厉害多了。
见大壮终于安分了,河伯这才说起了这只盆的来源——
“我有一个朋友是海蚌,在水晶宫里是管餐饮器具的。龙宫时常举办宴席,因此他经常能收到赏赐。这盆就是龙王赏赐给他的,同样的东西他那儿还有一大摞。就是因为太多了装不下,所以便转赠给了我。”
谢易听闻忍不住询问,“先前您赠予我的那颗鲛珠也是他送的吗?”
河伯微微颔首:“是他认识的一个鲛人朋友送给他的,但他用不上就给我了。”
不过同为水族的河伯自个儿也用不上,于是就转赠给了谢易。
闻言,谢易与大壮不由感慨:河伯的这位海蚌朋友可真有钱啊!
收获了满满当当的河虾,谢易便带着二妖打道回府。
看着眼前快要溢出的木桶、网兜还有那一尺有余的大盆,谢老九不由吃了一惊。
走之前谢易拍着胸脯保证今晚一定能吃上红焖大虾,他原本只当是小孩子的一句随口戏言可没曾想谢易竟然真的满载而归。
谢易笑道:“都是河伯和大壮哥帮的忙。要不然还抓不到这么多鱼虾呢!”
闻言,谢老九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原因无他,不论是河伯还是大壮,皆是一副气度不凡的模样。看起来与老何那种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渔民截然不同。
没想到他们二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不愧是儿子的忘年交!
欣喜之余,谢老九忙不叠招呼两人坐下,让谢易去倒茶拿点心,自个儿则拎着一堆鱼虾进了灶房。
因为谢易带回来的河虾有很多,全都拿来红焖未免太过单调。于是谢老九便循着谢易以前从杂书上看来教给他的方法另外做了一盆椒盐虾和一份炸虾球。
剩下的小鱼便做成红烧杂鱼,几只螃蟹直接上锅清蒸。再用醋、酱油、新鲜蒜末和生姜末调配成蘸料,待会儿吃螃蟹的时候可以蘸着吃。
像河伯他们这样已经修炼成人形的水族平日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即便要吃也完全可以生吃。不过生河鲜的滋味未免过于单调,到底不如经过人精心烹饪的食物来得美味。
成精的妖都希望自己能够更像人一些,毕竟越像人将来修成正果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要不然也不会有黄大仙向人讨封一说。
同理,有点追求的妖也都不只希望自己的外貌像人,就连生活习惯上他们也希望能够更靠近人。
首当其冲便是饮食。
从茹毛饮血的生吃改为熟食,还要学会像人类那样品鉴美食。
不过这倒也用不着特意学,大部分妖精在吃过人类做过的美食之后都咽不下去原先吃的东西。
当然,像芝麻那样执着于黄粉虫的八哥精除外。
谢易觉着,她之所以还那么爱吃虫子除了受到鸟类本身的习性影响外还可能是因为她目前还没正儿八经修成人形的缘故。
五道河鲜上桌,谢老九又让谢易在自家小菜园的地里拔了一颗菘菜。洗干净后切成小片加点过年前腌制的腊肉直接清炒,香气扑鼻。
有了美食自然也得有美酒。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在家,谢老九学着酿起了米酒。如今家里来客人了自然得拿出来尝尝鲜。
河伯和大壮都是好酒之人,米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却清甜可口。配上微咸重口的下酒菜十分适宜。
谢易见他们一个个都喝得那么开心便也想要给自己倒一杯,结果刚一伸手就被谢老九拍了下手背。
“小孩子不能喝酒。”说着便将给他准备的蜜水递了过去。
谢易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接过。
低头啜饮了一口,微蹙的眉眼瞬间一松。
嘿,别说。这东西甜蜜蜜的还挺好喝。
对面,大壮见了不由哈哈大笑:“平日总见着他一副行事老成的模样,差点忘了他如今还是个小孩儿呢!”
闻言,河伯、谢老九纷纷笑了起来。不远处,正捧着一盘虾球吃得不亦乐乎的墨临闻言也不由“噗嗤”了一声。
被这些人和妖打趣,谢易顿时不服气了:“我会长大的!”
谢老九揉了揉他的脑袋,“早得很呢,就算再过十年你也不到十四,还是个半大小子呢!”
谢易悻悻然皱了皱鼻子没再说话。
罢了,不跟这些幼稚的老家伙争论。反正两辈子的年纪加在一起,他也没他们大。既如此,又何必较这个劲呢?
俗话说倚老卖老,他虽然卖不了老但是可以卖小啊!
毕竟他现在可是真正的三岁小孩儿呢!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清明。
谢老九早在清明节前两日就将旁人找他定的纸扎尽数完成。那些人来提货的时候还不忘问谢易求个护身符、六畜兴旺符之类的东西回来。
当然,这可不是免费的。
毕竟谢易的名气越来越大,来求符的人也越来越多,若是不设置点门槛,谢易怕是得累死。
谢易是打算做好事积攒阴德帮助墨临冲破封印,但却不打算滥发善心。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他没办法随随便便介入旁人的因果。
更何况,若是一切来的太容易了,他们反而不会珍惜还会胡乱挥霍自己的福报。等到福报消耗殆尽他们开始变倒霉了,反而还会怪罪你给的符不灵。
老话都说救急不救穷。换成符箓一事也是如此。
求神不如求己,求人亦不如求己。
等到清明节当日,义庄无事,谢老九便带着谢易上山给故去多年的爹娘扫墓。
拔掉坟上长的杂草,擦拭了一番墓碑,父子俩便在坟前供上一碟清明粿、一碟红烧肉、一碟枇杷,再加上二两清酒和三柱清香。随后二人便开始蹲在墓前烧纸钱和纸扎。将带来的东西烧完后,祭拜也就完成了。
谢老九将贡品原模原样地收好,之后便拎着篮子带着谢易往山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谢易见状忍不住问:“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这好像不是下山的路。”
“去见见你师祖。都见过你的祖父祖母了,哪能不见见咱们师门的人?”
谢易了然,这是要带他去见谢老九的师父了。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师祖的坟竟然也在这一带。
谢老九闻言笑道:“当然,这一片的风水好啊。你师祖的墓xue可是他亲自点的!”
“所以爹才把祖父祖母葬在这儿?”
“你个鬼灵精。”谢老九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道:“不错。你祖父祖母的墓虽然算不上风水顶好,但也是能保佑子孙平安喜乐一生顺遂的吉xue。”
“可不是?爹有了我一定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听到谢易说的俏皮话谢老九哈哈一笑,心中因为上坟产生的忧思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闲聊中二人很快便抵达了谢老九所说的那个上好风水的大吉xue。
谢易对于看阴宅不算特别内行,但是最起码的藏风聚气还是能看懂的。
墓xue后方有除了悬崖怪石之外的山坡高地则为靠,墓xue前的明堂开阔平整。远有低矮山丘但忌直坡下泄、狭窄压迫或者与其他建筑尖角相对。
水流应以弯曲环绕的方式流过明堂,忌讳笔直冲开墓xue。同时水体必须清澈,流速也得平缓。若是干涸浑浊则就由吉变凶了。除此之外还有左右抱、屈曲蜿蜒、天人合一等说法。
以谢易这半吊子的水平来看,师祖的这个墓xue确实能够称得上是一处好xue了。
来到坟前,谢易看着墓碑,只见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黄冠散人之墓。
谢易知道在古代,散人、真人、山人、XX子经常都用作道士的道号。看到墓碑上的称呼,他问谢老九:“师祖也出家为道了吗?”
谢老九一边擦拭着墓碑,一边道:“曾经是,后来还俗了。”
谢易:“???”
“你师祖他老人家说当道士要遵守的清规戒律太多,虽然比当和尚好那么点但也没好多少。所以他在道观里待了没几年就出来了。之后便四处游历,来到咱白峤县之后便收了我这么个徒弟。”
说着,谢老九顿了顿道:“先前没告诉过你,你还有六个师伯呢。”
谢易:“!!!”
“这么多?!”
“也不多吧。你爹行四,中不溜秋的,有三个师弟,也有三个师兄。”
谢老九有师兄他知道,但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师弟。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年他也没见到谢老九和师门中的人走动过,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才会觉得意外。
想着,谢易追问:“那您怎么会跑来守义庄了呢?”
闻言,谢老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表情有些莫名——
“先前难道没说吗?你爹这一身手艺都是你师祖教的。不光我,咱们师兄弟几个学的都是丧葬方面的手艺。”
谢易:“……”
说了,但是一时没想起来。
他原本以为传授谢老九遗体美容等丧仪知识的师祖也是个义庄守庄人,可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是个还俗的道士啊!
见到儿子略显呆滞的面庞,谢老九哈哈一笑:“人之常情!按照读书人的话来形容,你师祖就是个奇才……哦不,是个鬼才!”
谢老九一边摆放贡品一边给谢易絮絮叨叨地说着黄冠散人年轻时的逸闻轶事。
什么在道观时经常偷偷跑出去跟仵作学习解剖,甚至为此还跑到乱葬岗捡尸体练习。因为解剖完了还得把肚子里的东西缝回去,所以那一手修补尸体的功夫就是在那个时候练成的。
听完谢老九的讲述,谢易的脑海中大约有了一个模糊的,不走寻常路的奇怪道人的形象。
心中称奇的同时,谢易看着眼前摆在师祖坟前贡品,欲言又止——
“这贡品还能利用第二次的吗?”
也不怪他会产生这样的疑惑,毕竟之前供奉在石麒麟像前的食物过了一阵子都会变得索然无味。因为食物的味道都被墨临吸走了,剩下的东西就是一个空壳。
拿祭拜过的贡品来供奉师祖,万一师祖尝了一口发现淡而无味不会生气吧?
就听谢老九咳嗽了一声,道:“你师祖应当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老人家指不定早就羽化登仙了,哪用得着吃这些凡俗之物?”
谢易:“……”
虽然但是,当着师祖的面这样说真的好么!
不论好与不好,谢老九都已经这么干了。
父子俩各上了三炷香,祭拜完后,二人收拾东西下山。
清明时节雨纷纷,每年清明节,江南地区都会下雨,白峤县自然也不例外。
加上连绵数日的雨天让城外的山道变得泥泞不堪,是以下山的路并不怎么好走。得亏这一片地区的山道走的人多,倒也不至于太危险。
而荒骨岗附近的一座山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山体滑坡。好在那一带过于偏僻,再加上又与乱葬岗离得如此近倒也没有人住,因此并未产生什么伤亡。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这一场降雨后续竟带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因为这家伙,许久不曾见面的芝麻、许娴她们又一次找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可以猜猜是什么。顺便在这里提一下师祖的道号黄冠散人其实化用了李淳风的道号黄冠子,黄冠在古代有用草编成的斗笠、道士戴的帽子之意,到后来也指代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