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到底是去人家老祖宗的长眠之地,又是去一个自己全然不熟悉,甚至可能存在一定危险性的地方。谢易觉着不论是出于礼貌还是为了安全性和方便性,都得把韩菘蓝这个墓主人带上。
于是他身披夜色缩地神行至义庄,将坐在院子里晒月亮的韩菘蓝给带了过来。
得知谢易要去他长眠的古墓里探查, 一开始韩菘蓝是有些不理解的。直到谢易拿出了那面铜镜,对方那张气度高华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了些许震惊和意外。
“这铜镜怎么……”
他的震惊不仅仅是因为黄铜镜上贴着的符箓,更因为这面铜镜给他的感觉十分眼熟,就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或者用过似的。
只可惜他对于生前的记忆实在模糊,即便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关这面镜子的一切。
给韩菘蓝展示了一番后,谢易又将其重新收起,“这是从我们私塾的一位学子那儿得来的。之所以贴上镇邪符是因为这铜镜已经物老成精,如今已经变成了吸人精血的妖邪之物。”
说着,他便将陈起元这些日子的遭遇以及他是如何得到这面铜镜的事简要同对方说了一遍。
“我以铜镜上的妖气为引, 用寻踪符寻找它的来源,之后便找到了荒山, 你的墓前。”
谢易说着顿了顿,“一座墓里既出现了像你这样成僵的活尸,又出现了这面成妖的铜镜,你难道不觉得太巧了么?”
谢易一直以来都没有将自己暗地里调查的事告诉对方,哪怕他已然搬进了义庄,成为了谢老九名义上的学徒。
但如今他既然有求于人,再加上韩菘蓝确实与此事有着密切相连的关系,谢易觉着还是有必要让他知晓那些幕后主使曾经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和推测和盘托出。
韩菘蓝听罢骤然沉默。死后甚少情绪外露的他竟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一片迷雾,迷雾中似乎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陷阱,而他显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掉进了陷阱里,变成了一只怪物。
韩菘蓝虽然失去了生前的大部分记忆, 但却不是个蠢人。
原先,他对于自己变成活尸的现状虽然觉得奇怪但却并没有深想这是为何。直到方才谢易将那面铜镜拿出,又和他说了那些他不知道或者不曾注意到的事。
排除掉对方主观臆断的猜测,仅根据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来看,谢易的怀疑不无道理。
当年,他的埋葬地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对方甚至还可能在此地布下了一个大阵。只不过时过境迁,斗转星移,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如今已经无法从外表看出来了而已。
只是一想到设下此局的是韩氏的族人,甚至还可能是他认识且熟悉的人,韩菘蓝的心情就不免感到复杂。
直到现在他都很难想象有人竟然能够做出这种事。
直到他从谢易的口中得知东海龙王幼女被颍川韩氏的一位郎君欺骗囚禁,对方还在她身上设下锁龙咒并将其秘密送去了北地盛京的紫云观,他即便不想相信也得相信了。
因为那紫云观是他祖父过去最常去的地方。祖父崇尚道家,往日总是会时不时地到道观里修行。
一件两件事或许能够称之为巧合,可那么多巧合的出现,那就只能是必然。
他与那面铜镜身上发生的怪异之事,那位被颍川韩氏郎君欺骗的龙女,锁龙咒,紫云观。
虽然相隔数百年,但这些零碎的线索却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颍川韩氏和紫云观。
尤其是前者,他不明白也不敢想象自己的祖父在此间所扮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虽然韩菘蓝依旧板着一张表情甚少的僵尸脸,但谢易仍然从他略显落寞的背影中看出了些许难过和迷惘。
然而谢易不怎么会安慰人,即便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劝慰对方。
信任的亲友是造成自己当下不人不鬼模样的罪魁祸首,这种事换成谁恐怕都无法接受吧。
甚至若是再往阴谋论的方向深思,当年韩菘蓝的死亡是不是也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和算计?
作为外人的谢易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韩菘蓝这个当局者又岂能没有怀疑过?
只是如今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没法拼凑出自己当年死亡的真相罢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何会英年早逝?
谢易没有从尸体的表面看出什么致命性的外伤,若不是物理性的死亡,那就只剩下生物病理性或者化学性的死亡方式了。
疾病?中毒?
想着,谢易不由惋惜:要是能请仵作来验尸就好了,这样就能搞清楚韩菘蓝的死因了。
当然,这种事也只能想想。
仵作验毒验死者的病症免不了剖尸,且不提韩菘蓝是否愿意,他也不可能真让孙仵作把这位老祖宗给开膛剖腹了。
再者不论对方当年是怎么死的,反正单就结果而言这一切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即便如此,谢易方才所说的这些却点燃了韩菘蓝对于生前之事的好奇。他想要知道他的祖父,甚至有可能是整个家族所隐瞒所谋划之事的真相。
是以,韩菘蓝便跟着谢易来到了他重出人世的地方。
距离清明节的那场大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此时的荒山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枯槁与荒芜。杂草在经过炎炎夏日的照射后又在不知不觉间往上窜了一大截。站在其中别说像谢易这般四五岁的孩子,就连身为七尺男儿的韩菘蓝都快要被彻底掩盖了。
寂静的深夜孤身一人立于杂草丛生的荒野坟头,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下,谢易本应该觉得瘆得慌。
但或许是因为身边有这座古墓主人保驾护航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这些年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以至于自身的神经早已被锻炼得无比强大,即便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和一具尸体参观他的长眠之地,谢易的内心竟也平静地如同吃饭喝水一般。
谢易看着眼前已然关闭的墓道问:“咱们从正门进吗?”
韩菘蓝刚要点头却突然一顿,见他直挺挺地望向远处,谢易不解:“怎么了?”
“有人来了。”
闻言,谢易瞬间绷紧了神经。
荒山的边上就是白峤县知名的乱葬岗,因此别说大半夜,就连白日都鲜少有人往这儿来。
所以对方深更半夜跑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来掘尸盗墓的吧?
想到那面被叼进鸟窝的铜镜,谢易突然觉得这很有可能就是答案。
要不然作为陪葬品的铜镜是如何从地下的古墓跑到地上来的?
很显然有人进到韩菘蓝的墓里偷东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这面镜子。这才有了鸟儿叼走铜镜被陈起元捡走的后续。
这面铜镜如今虽然物老成精成了吸人精血的邪物,但它还远没有修炼到能够上天入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地步。
既如此,能够将它从墓室里带出来的除了韩菘蓝这个墓主人也就只有盗墓贼了。
思及此,谢易随即屏住呼吸,俯下身紧紧抓着布袋里的铜如意,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草丛。韩菘蓝虽然不像谢易这般全身戒备,但视线却是一点也没有转移。
在一片寂静中,谢易隐约听到了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一伙人扛着家伙事儿摸到了墓道的后边,看来他们是在那里打了个盗洞进的古墓。
只可惜因为距离稍远加之这帮人说话的声音实在小声,是以谢易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山坡那儿的动静变小,似乎有人下了墓。谢易这才直起身看向身旁的韩菘蓝:“跟过去看看?”
虽然因为这帮盗墓贼的破坏,墓室内很可能已经大变样,想要从中找出韩家人在墓里做的手脚显然希望渺茫。但这帮盗墓贼的嘴巴倒还是能试着撬一撬的。
思及此,谢易不免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当初韩菘蓝诈尸的时候他就应该去这古墓里看一看。只不过当时觉得雨后积水倒灌,墓里头一定很脏所以没敢进去。再加上后来又去县里的私塾读书了,一时也就没顾上。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现在。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被盗墓贼捷足先登了。
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虽然没能赶上这墓室的原样摆设,但却偏偏让他们撞上了盗墓贼的作案现场。
捉贼拿赃,旁的不说,天亮后他抓着这帮人去县衙说不定还能拿到些许赏银。毕竟本朝对于盗墓罪的刑罚可是一点也不比前朝轻。
韩菘蓝闻言微微颔首,一人一尸就这样静悄悄的朝着墓道的后方绕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男子正守在盗洞前望风。也不知是觉得害怕还是单纯觉得夜风吹着寒凉,就见他缩着脖子蹲在洞口,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稍有些风吹草动就像是草原上受到惊吓的狐獴瞬间伸长了脖子。
注意到了这一点,谢易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韩菘蓝这个墓主人出面,扮鬼质问对方为何来自己家偷东西。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这种时候你就算问他银行卡的密码对方也会如实回答。
当然,这里是大雍朝,眼前的盗墓贼自然没有银行卡这种东西,不过让他们老实交代罪行还是可以的。
也不知是谢易与韩菘蓝心有灵犀还是这位老祖宗单纯对于盗墓贼擅闯自家地盘偷东西的行为感到不满,还不等谢易跟他沟通行动计划,对方已然迈着长腿走到了那盗墓贼身后。
“你是何人?为何来我的长眠之地偷盗?”
听到背后如冰棱一般的声音,那望风的男子身躯倏地一僵。
显然他已经被吓到了。
见对方一言不发韩菘蓝正要发作却见那人“噗通”一下跪到地上,不住地磕头告罪——
“不关我的事,都是老大他们几个的主意啊!我就是个望风的,冤有头债有主,求求您高抬贵手,赶紧去找他们吧!”
磕着磕着,这人突然注意到地面上那道被月光拉得老长的影子。一时间不由犯起了嘀咕——
这鬼难道也有影子吗?
疑惑了片刻,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这家伙压根不是什么鬼,他和自己一样是人!
所谓恶向胆边生,他猛然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那道高瘦身影扑去。
韩菘蓝似是没想到这人竟突然发难,冷不丁被对方扑了一个踉跄。
而那放风的盗墓贼在触碰到韩菘蓝结实的身躯后,心中愈发为自己方才的选择感到庆幸。
得亏他聪明,要不然就被对方给骗了!
然而还不等他对着洞口大喊请同伙帮忙,他的后膝处便遭遇到了重重一击。
吃痛之下,他也顾不上喊人,只龇牙咧嘴地哀嚎。
谢易握着铜如意从他背后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眼前抱着腿疼得直打滚的盗墓贼皱了皱眉。
“有这么疼吗?我都没使劲。”
且不提他如今还是个四岁小娃娃,力气有限,再者以铜如意的杀伤力他也不敢太用力,万一把人打残打伤了还得赔钱。
可没曾想自己都已经放水成这样了,这人还在这儿胡咧咧,那不就是在故意拿乔吗?
不过谢易不知道的是,即便有着这些前提条件,但他手里的铜如意到底是仙家之物,而他又是修行中人,且如今这一身的功夫还受到了曾在天庭以勇猛好斗闻名的墨麒麟的亲自指点。有了这重重buff的叠加,也足够让一个不设防的成年男子喝一壶的了。
因为没想到今夜的探访会遭遇盗墓贼,是以谢易事前并没有准备绳索等物件。好在此地临近荒骨岗,旁的不多,尸骨和孤魂野鬼最多。而巧合的是,谢易在此地认识不少鬼朋友。
点燃了一张招魂符,没过片刻,栓子、吴飞、阿庆婶等常年在荒骨岗游荡的孤魂野鬼全都来了。当然,还有许久不见的许娴和芝麻。
看到谢易身旁已然模样大变的韩菘蓝,拴子和吴飞他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对方是谁。
直到谢易告知对方就是清明节被雷劈的那具白僵,众鬼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异神色。
“这白……这大兄弟怎么变成这样了?”
俗话都说女大十八变,怎么连僵尸的变化也如此之大?
其个中缘由谢易没法跟他们一一解释清楚,只得揭过此事不谈,仅跟众鬼提了有盗墓贼挖开了韩菘蓝的坟偷他随葬品的事。说着,又指了指抱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那位男子,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对方也是盗墓贼之一,栓子和吴飞立即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看好这小子。
作为埋葬在荒骨岗的鬼,他们本就难以入土为安,运气不好被野狗刨出来曝尸荒野那也是常有的事。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他们生前家贫没有钱买棺材呢。
虽然他们能够接受野狗刨坟但却并不代表能够接受活人刨坟。如果说野狗刨坟还能认为是那些野狗为了填饱肚子的本能之举,可换成活人刨死人的坟那就只能视作是极其缺德的畜生行径了。
尽管韩菘蓝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墓,比他们这些草草掩埋在荒骨岗的孤魂野鬼强得多,但他的坟却在荒骨岗隔壁的荒山上。埋在这种实在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的阴宅,也着实不值得他们羡慕嫉妒恨。
甚至,他们还有些同情对方。若他的家人真的在乎他又怎么会给他葬在这种地方。
也正是因为这种同情心,他们便对韩菘蓝产生了一种对方自己人的情感。得知有盗墓贼挖韩菘蓝的坟,还偷了随葬品去卖,他们便顿时同仇敌忾了起来,势要让这帮发死人财的家伙知道厉害。让他们知道哪怕是死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而此时,这位倒霉催的盗墓贼已经快要吓尿了。他哪能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孩子偷袭成功,对方甚至还招来了一帮面容可怖的孤魂野鬼过来盯着自己。
别说给墓xue里的同伙报信了,此时的他能坚持住不吓晕过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将放风的盗墓贼交给鬼朋友们看管,谢易和韩菘蓝则顺着这帮家伙挖的盗洞进入了墓xue 。
或许是出于方便运输随葬品的考量,眼前的盗洞要比谢易在后世某些陵墓古迹里看到的盗洞大得多。即便如韩菘蓝这般身形高大的男尸都能轻松通过。
落地后,一人一尸站在了一条漆黑漫长的甬道里,谢易燃起了火折子照明,发现墙壁上绘制着许多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只见他们双手交叠似是在作揖。但诡异的是,这些人所面对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正是远处的主墓室。
这也让谢易愈发好奇了。
原来这位老祖宗生前的地位这么高么,竟然能让那么多人如此郑重地对他行礼。
只可惜对于这一点,韩菘蓝自己也无法解释。
多想无益,顺着主墓室的方向,二人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墓室里竟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鬼!有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